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08"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757) "数日过去,绑早松了。顺军没把他当多大个祸患,由他在偏房一带走动,门口仍横着那根粗木,押卒换了几拨,谁来都懒得正眼瞧他。朱慈烺摸清了规矩,不出那根粗木,没人管他。要水喝,自己上缸里舀;要解手,冲门口哼一声,有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放他出去。这些天他装得木讷,走路低头,眼神躲人,押卒们背地里叫他呆子。他听着,不应声。

营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乱。闯王进了北京,先拷那些勋戚太监,夹棍追赃,银子一车车往外拉。头几日还有人报数字,到后来报都懒得报了,抢到手就分,分不匀就吵,吵急了就动刀子。营里三天两头有人见血,也没人管,上头几位将军自己都喝得烂醉,搂着抢来的女人在帐里耍。押卒们喝着缴来的浊酒,嘴里没个把门的,话顺着门缝往里钻。

“嘉定伯周奎家,又掏出十万两,老东西跪在地上磕头,血都磕出来了。”

“活该。平日一毛不拔,这会叫他吐个干净。”

“宫里头的金砖,闯王让人撬了三日夜,库底子都刮薄了一层。”

“山海关那边呢?”

“吴三桂。降了又反,听说他那小妾让刘宗敏抢了去,他爹也拷了。”

“他敢反闯王?”

“一个关宁总兵,翻不出什么浪。倒是听说他要往关外找鞑子借兵。”

“建州女真?那可是群狼。”

朱慈烺靠着门框站着,没出声。联虏平寇,把狼引进来赶虎,虎没赶走,狼把虎吃了,又回头把请狼的人也吃了。这话他只能在心里翻,嘴上一个字不能漏。

外头忽然一阵喧哗,马蹄声杂着人喊,由远而近滚过来。一个骑兵冲进营门,翻身下马时险些摔了,盔甲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汗。

“山海关那边出事了!”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营里本就绷着的那根弦,嘣地断了。押卒们丢下手里的活,三五成群往中军帐那边涌,有人边跑边喊。几个看守的兵也坐不住,站起身往那边张望,又回头瞅一眼偏房,拿脚踢了踢拦门的粗木,嘟囔一句跑不了,便也跟着跑了。

朱慈烺没动,靠着门框看。营里乱成一锅粥,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往马厩跑,有人抢着往中军帐挤。一个伙夫端着盆从伙房出来,被撞了个趔趄,盆里的汤水泼了一地。两匹马受了惊,挣脱拴绳在营道上乱窜。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的慌,有的急,还有的眼睛里冒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一个押卒趁乱钻进没人的帐篷,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往腰里塞。另一个往营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进帐篷翻了一气,揣着东西往马厩去。

趁火打劫的,惶恐奔命的,各有各的算盘。这便是闯王的开国功臣了。朱慈烺心里发冷。打进北京城就以为天下定了,拷掠追赃,军纪松弛,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队伍撑不了几天。

这话在他脑子里转。他太清楚后头要发生什么。在宿舍翻书时翻过无数遍的事,纸上的墨,眼下要一条条应验在活人身上。

吴三桂降而复叛,引清军入关。李自成必亲征山海关,那一仗,必败。败了之后北京就是一座空壳,大顺军一溃千里,营里更是乱成一团。他记得清清楚楚,李自成在北京总共待了不过四十来天,连龙椅都没坐热就被赶出去了。四十来天。从进北京到败走,满打满算,四十来天。

那就是逃的窗口。李自成一走,营里跟着走大半,剩下看押的兵也定是些老弱散兵,心不在焉。到那时,乱是真乱,空也是真空。

他攥了攥袖口。玉佩还在,贴着腕子,温的。那点温度顺着血脉往上走,心里那根弦稳了些。得等。等李自成走,等营里空,等乱到没人顾得上他这个亡国太子。

可等的机会不会自己来。他得有人。一个能信的人,一个肯跟他走、能护着他跑出去的人。他在这营里看了这些天,没有。一个都没有。押卒们多是流民出身,裹挟进来混口饭吃,谁跟你讲什么故国旧主。

正想着,营道上一阵推搡。几个兵往后营方向挤,路窄,挤成一团,有人骂骂咧咧往外推。那伙夫又端着盆出来,被这一挤,连人带盆撞向偏房门口。朱慈烺退了半步,背后是墙,退不动。

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隔在他和那伙夫之间,把人往旁边一带。那伙夫踉跄着撞到墙上,盆落地,汤水溅了一裤腿。推搡的人一愣,骂一句不长眼,继续往前挤。

朱慈烺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个押卒。三十来岁,面相不显,穿一身半旧的棉甲,腰里挎着一柄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他在偏房门口站岗,连方才营里大乱也没挪窝,只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押卒把伙夫推稳了,回过身,继续站在门口。脸朝外,没看朱慈烺。像方才那只手不是他伸的,像那个差点撞上来的人跟他没关系。他只是站在该站的位子上,做该做的事。

朱慈烺却多看了他一眼。这几日他在这偏房一带走动,押卒换了几拨,多是些趁乱抢掠、偷懒耍滑的。唯独这一个,沉默寡言,守在门口从不挪窝,轮到他换班也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别人喝酒吹牛他不凑堆,别人趁乱摸东西他手都不抬。

前两天有个押卒喝醉了,冲偏房里骂太子两句难听的,骂完了还要往里闯。这一个没说话,只是往门口横了一步,手搭在刀柄上,那人看了他一眼,嘟囔着走了。当时朱慈烺只觉得这人挡得古怪,这会细想,这人守的是门口的规矩,谁在里头都一样挡。

更要紧的是,他看朱慈烺的眼神不一样。别人看过来,眼里都是轻慢,亡国太子,呆子,吓懵的毛头小子。这一个看过来时,眼里没有那点轻慢,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朱慈烺在那双眼里读到过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认得旧主子的旧仆,隔着人堆远远看一眼,什么也不说,又把头转回去。

朱慈烺心里一动。他在营里看了这么多天,就这一双眼,不像流寇的。

营里的喧哗没停,中军帐那边隐约传来将官的喝骂。那押卒仍站在门口,背影纹丝不动。朱慈烺靠在门框上,等了半晌,轻声开口。

“你不是流寇。”

那押卒的肩一僵。

他没回头。营道上还有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边。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风。

“太子怎么看出来的。”

朱慈烺没答,反问:“你原先在哪营。”

那押卒沉默了片刻,手里还按着刀柄。营道上跑过一队传令兵,马蹄扬起的土飘过来,呛人。等那队人过去,他才低声开口。

“锦衣卫。”

这两个字一落,朱慈烺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锦衣卫。大明的锦衣卫。崇祯朝的锦衣卫,打散的打散,裹挟的裹挟,编进顺军里看押俘虏。这一身棉甲底下,是旧明禁卫,天子的亲军。京营陷那日,多少禁卫殉了死,多少跪了降,又多少被裹进来混饭。这一个被裹进来了,可那双眼没裹进去。

“被裹来的?”

“是。城破那日,队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我让顺军拿住,编进押卒里。”

“编进押卒,看一个亡国太子。”朱慈烺轻声说,“倒巧。”

那押卒没接话。手仍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按得比刚才紧了些。

朱慈烺心里翻了个个。这是他醒过来这些日子,头一回撞见一个可能还认大明的人。这些天他装的呆子,看的都是流寇的脸,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冷不丁冒出一个锦衣卫,他心里那点东西又活过来一寸。

他没让自己脸上变,嘴上往前进了一步。

“山海关那边,”他顿了顿,“李闯王怕是要亲征了。”

那押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了点东西。

“太子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朱慈烺声音不高,“他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那押卒的瞳孔一缩。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按回去,这回按得稳了些。他盯着朱慈烺看了好一会,像在重新认一个人。那眼神里那点审视散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太子,”他压着声,“这话从何说起。”

朱慈烺没答。他知道这话不能说透,说透就成了妖言。有些事只能点到。他只看着那押卒,把话咽了回去。

那押卒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重新打量这个人。朱慈烺心里有数,自己这些天的反常,这人怕是早看在眼里。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吃粗饼嚼得跟没事人似的,那双眼看人沉得不像十六岁。这些早就落在这人眼里了。这一回,那人信了。

两人没再往下说。营里乱着,人多眼杂,不敢深谈。那押卒往旁边挪了半步,背对着营道,借着换班的工夫,低声报了一句。

“姓周。原先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过诏狱。”

朱慈烺点了点头。

“你在这营里,”他低声说,“还有几个能信的旧人?”

那押卒没答。隔了一会,摇了摇头。

朱慈烺心里发凉。这人孤身一个,没帮手。可转念一想,孤身一个还被裹在顺军里没散,守在亡国太子门口不挪窝。这底色,他认了。

他在心里盘了盘这个姓周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过诏狱,那是天子的近卫里挑出来的近卫,办的都是最贴身的差。城破那天没跑,让顺军拿住,编进押卒里,轮到看押亡国太子。是巧,也不全是巧。这营里几万号人,偏把他一个锦衣卫排到太子门口来,上头的人不会想到这一层,可这一层就是让他撞上了。

他没再问。再问就过了。这桩事,得慢慢来。

正这时,营外远处响起一声号角。长长的一声,拖着尾音,从北边天际拖过来,震得营里的马都竖起了耳朵。

那押卒的脸一下子绷紧。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朱慈烺,眼里那点压抑的东西更重了。

“点兵号。”他低声说,“闯王要亲征了。”

朱慈烺心里咚地一跳。来了。号角一响,李自成就要点兵出征。山海关那一仗,近了。

他在心里默算。李自成从北京出发到山海关,急行军也得四五日。打起来,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败讯传回北京,又是几日。这一来一回,营里能空出十来天。十来天,够不够跑,往哪跑,他心里还没底。可这窗口,是真的要开了。

他没让自己脸上变。靠着门框站着,看那押卒。那押卒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半步远,谁都没说话。

号角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营里的兵开始往校场方向聚,马蹄声、甲叶声、人喊声混在一起,往一个方向汇。

那押卒该归队了。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手又按上刀柄,临走时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朱慈烺看懂了。这人认下他不简单,至于认不认主,得往后看。

他等那押卒走远,慢慢退回偏房,靠墙坐下。袖口里那块玉佩硌着手腕。他摸出来,攥在掌心。螭纹白玉,系着明黄丝绦,温的。冬至那天崇祯亲手给他系上,说太子大了,该懂事了。

懂事没几天,国就亡了。可这块玉还在。

号角的尾音散了,营里一时静得发空。朱慈烺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快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