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178"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995) "熊哲目送周虎坐着小轿离开官署,转身回到后厅,墙上悬挂的黑崖城地图已经铺开,他拿起炭笔,在粮仓周边的几个路口画上圈,指尖落在标记好的伏兵位置,炭笔重重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点,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远山提着佩刀走了进来,靴底沾着城外的黄土,落在青砖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油灯光线从桌案上斜斜照出去,把林远山高大的身影投在地图上,挡住了粮仓西侧的半个路口。
屋里弥漫着松油燃烧的淡烟味,混着林远山身上带进来的草木清气,熏得人鼻尖发暖。
熊哲放下炭笔,指着地图上画好的圈,指尖划过青砖墙上粗糙的纹理:“按这个位置安排,每一处路口都放二十个人,多带些柴刀和钉耙,把绊马索提前埋好,只要盗匪进了包围圈,先断了他们的退路,再围起来喊话,能降的就留着开荒,不肯降的直接乱刀砍死。”
林远山弯腰凑近地图,粗粝的手指点了点粮仓后门的位置,那里靠近城墙豁口,是盗匪最可能逃跑的路线:“豁口那边我亲自带二十个人守着,我的人都是当年镇北军剩下的老卒,手里都有真家伙,插翅也飞不出一个。”
他的声音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沙哑,指节上的旧伤疤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就怕周虎那边不按咱们想的来,他老奸巨猾,万一看出破绽怎么办?”
熊哲拿起放在桌角的陶碗,喝了一口凉掉的粗茶,茶水带着陶土的涩味滑进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明不少。
他放下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震得茶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地图边角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巴不得我赶紧垮台,眼里只有粮仓那八百石粮食,哪里会想我敢给他设套。我今天亲自上门请他接掌粮仓,他只会觉得我怕了他,怕盗匪破城之后拿他没办法,只会更加放心。”
后窗透进来的夜风卷着院墙上野草的苦味,吹得油灯火焰轻轻晃动,墙上的人影跟着晃来晃去,把地图上的黑圈揉得支离破碎。
林远山嗯了一声,伸手按在佩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我这就去安排,天黑之前全部到位,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说完转身拉开房门,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砖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官署幽深的廊道里。
熊哲站在地图前,抬手拂过纸上冰凉的绢布,指尖扫过那几个画好的黑圈,目光落在黑崖城城门的位置。
昨天上午他亲自让人去请周虎来官署议事,周虎拖到下午才慢悠悠过来,那副装模作样的倨傲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很。
昨天的官署正厅铺着一块起球的旧羊毛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吸掉了脚步声,空气中飘着周虎身上熏的香胰子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树花香,腻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周虎端着茶碗坐在客位上,指节上戴着一个碧绿的玉扳指,轻轻蹭着茶碗的瓷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不出半点真心:“城主一大早叫我过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自打您来了黑崖城,我这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稍微动一动就腰酸背痛,怕是帮不上城主什么大忙咯。”
熊哲坐在主位上,脸上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一声:“周大人在黑崖城扎根这么多年,人脉本事都是一等一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你也知道,前几天北山盗匪杀了我三个探路的流民,现在整个城都人心惶惶,我算了算,城里能拿家伙的青壮拢共才几十个人,真要是盗匪下山来劫粮,我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愁容更重了,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我琢磨了一整夜,这粮仓本来就是朝廷放在黑崖城的赈济粮,本该由地方乡绅和旧吏一起看管,我一个外来的城主,抢着管也不合适。不如这样,我把粮仓的钥匙交出来,由周大人你派人看管,只需要周大人出五十个青壮帮着守着粮仓,只要能把盗匪挡回去,这粮食怎么发,以后全听周大人安排,我绝不插手。”
周虎捏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洒在衣襟上,他都没察觉,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能放出光来。
他万万没想到熊哲居然会主动把粮仓交出来,这八百石粮食可是黑崖城现在最金贵的东西,熊哲把这么大块肥肉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熊哲这肯定是怕了,先是流民被劫,现在又怕盗匪真的下山,他手里没人没根基,只能把这么大的权力让出来。说不定过不了几天,黑崖城就得变成他周虎说了算。
他压下心里的狂喜,脸上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放下茶碗摸着胡子叹了口气:“城主这说的哪里话,您才是朝廷任命的城主,我一个旧吏,怎么敢接这么大的差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担待不起啊。”
熊哲笑着摆了摆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铜钥匙,放在桌案上,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周大人就别推辞了,这件事非你不可。我刚来黑崖城,哪里比得上你周大人根深叶茂,只要能保住粮仓,保住我这颗脑袋,别的我都不在乎。你要是不接,我今天就只能请王乡绅过来一起商量了,看看谁愿意担这个责任。”
周虎一听这话,心里更踏实了,熊哲这已经是慌不择路,连请王乡绅的话都说出来了,摆明了就是扛不住要撒手。
他立刻站起来,对着熊哲拱了拱手,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既然城主这么信得过我周某,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城主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派六十个青壮过去看管粮仓,保证一粒粮食都丢不了,一定给城主守得牢牢的。”
熊哲站起身,亲手把钥匙递到周虎手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有劳周大人了,我这几天还要去北河谷那边盯着开荒,城里的事情就全拜托你了,等过了这阵子,我一定上书朝廷,给周大人请功。”
周虎握着那串冰凉的铜钥匙,心里乐开了花,嘴里连连客气,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坐着小轿哼着小调回了私宅,一路轿帘晃悠,都挡不住他脸上的笑意。
熊哲站在官署门口,看着周虎的小轿拐过街角消失,转身回到后厅铺开地图,就有了开头林远山过来议事的那一幕。
此刻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官署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晃来晃去,像是活物在爬。
熊哲吹灭油灯,推开后窗,夜里的凉风立刻吹了进来,带着城外人马的干草味,他靠在窗边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斗,北斗七星横在西北天际,星光黯淡,正好对应了大胤西北将要大乱的卦象。
他摸出腰里的三枚铜钱,摊在掌心,借着星光看着铜钱上模糊的文字,气运推演早就显示周虎通匪,现在他把粮仓送过去,周虎肯定会迫不及待给盗匪送信,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盗匪首领。
周虎回到私宅的时候,王乡绅正坐在他书房里等着,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喝着,书房里焚着一炷线香,淡淡的檀香绕着房梁飘,闻着就让人心里发静。
听到周虎进门的脚步声,王乡绅放下茶碗,抬眼问道:“怎么样?熊哲找你干什么?是不是顶不住压力,想要对你服软?”
周虎把那串钥匙往桌上一扔,钥匙撞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笑着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仆人递过来的茶猛喝一口:“服软?这小子何止是服软,直接把整个粮仓都送给我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还以为他多有本事,原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被盗匪杀了三个人就吓破了胆,主动请我派人去看管粮仓,说只要保住他的命,粮食全归咱们安排。”
王乡绅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放下茶碗走到桌前,拿起那串钥匙掂了掂,铜钥匙沉甸甸的压手,他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真的假的?这熊哲玩的什么把戏?会不会是给咱们设套?”
“设什么套?他手里就那点流民,能翻出什么天来。”周虎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上,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随手用袖子擦掉。
“他刚到黑崖城,根基都没站稳,哪里敢跟咱们玩心眼。现在盗匪就在北山盯着,他手里没人守粮仓,只能求咱们帮忙,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依我看,他就是怕盗匪破城之后把他宰了,干脆把粮仓抛出来,让盗匪来找咱们,他好趁机跑路。”
王乡绅摸着胡子想了想,觉得周虎说的没错,熊哲一个被贬过来的寒门小吏,没兵没粮,碰上盗匪杀人的事情,不慌才怪。
他点点头,把钥匙放回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真派人去守?”
“守什么守,当然是给虎头山的崔首领送信,让他今夜就下山劫粮。”
周虎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端着茶碗的手青筋都露出来了,“熊哲不是把粮仓送过来了吗?我就给他来个里应外合,等崔首领把粮食劫走,黑崖城流民没了粮食,肯定会暴乱,咱们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说熊哲治理无方,通匪盗粮,直接把他弄死在这里,就算朝廷追问下来,咱们也有话说。”
王乡绅一拍大腿,站起来笑着说:“好计!真是好计!等熊哲死了,黑崖城的那些荒地就全是咱们的了,那些流民也能抓回来当佃户,比现在强一百倍。我这就出钱,让你家亲信连夜上山送信,保证天不亮就能送到崔首领手里。”
周虎点点头,拿起纸笔,就着书案上的油灯写了一封密信,纸上落墨带着松烟的墨香,他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完,叠好塞进油纸封里,递給站在门口的亲信。
说道:“你带上两个人,走后山小路上去,千万别被城门口的流民哨卡发现,把信亲手交给崔首领,告诉他,今夜三更,粮仓南门守卫都是我的人,开门放他们进去,里面只有不到十个守卫,八百石粮食全在里面,赶紧过来取,晚了熊哲反应过来就没机会了。”
亲信接过密信,用油纸包好藏在怀里,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出门,牵了两匹马,趁着夜色出了城后门,沿着山间小路往北山盗匪的寨子赶。
夜路崎岖不平,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草叶上的夜露打湿了裤脚,冰冷的寒气顺着腿往上钻,亲信不敢停,打马往山上赶,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北山的虎头寨。
北山盗匪首领崔刀疤正坐在聚义厅里喝酒,火盆里烧着干柴,噼啪作响,整个聚义厅暖烘烘的,弥漫着烧酒和烤肉的混味,他光着膀子,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脖子延伸到腰腹,随着喝酒的动作不停起伏,旁边两个盗匪陪着他划拳,喊叫声震得房梁都掉灰。
听到门口亲信喊报,崔刀疤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让亲信把送信的人带进来。
周虎的亲信走进聚义厅,对着崔刀疤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密信递过去:“周大人让我给首领送个信,现在黑崖城粮仓已经在周大人手里了,周大人请首领今夜三更下山劫粮,南门会开门接应,里面守卫很少,八百石粮食轻轻松松就能拿回来。”
崔刀疤拆开密信,就着灯火看了一遍,哈哈大笑起来,把密信扔在桌上,拿起酒碗对着周围的盗匪喊道:“弟兄们,周老虎给咱们送大礼来了!黑崖城那八百石赈济粮,今天夜里就能到咱们手里!那姓熊的小子居然把粮仓交给周老虎看管,真是傻得透顶!周老虎说了,里面没多少人守,咱们五十个精锐兄弟下山,就能把粮食全拉回来!”
聚义厅里的盗匪们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拍着桌子喊好,有人拿起绑在柱子上的钢刀,擦得亮堂堂的,烤肉的香气混着烧酒的气味飘得满屋都是,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开来,溅起一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崔刀疤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鬼头刀,拍了拍刀背,发出嗡嗡的震响:“点齐五十个精锐弟兄,吃饱喝足,二更天出发,三更到黑崖城,正好劫粮!”
五十个盗匪很快收拾妥当,个个都带着刀箭,牵着驮粮食的马,跟着崔刀疤下了山。
夜色漆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山道上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盗匪粗重的呼吸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河谷里泥土的湿气,吹得人浑身发冷。
崔刀疤走在最前面,手握着鬼头刀的刀柄,心里满是兴奋,八百石粮食,够整个寨子吃大半年了,这次就算把熊哲打死在黑崖城,也没人能拦得住他。
他不知道的是,黑崖城粮仓周边的沟壑里,已经埋伏了整整一百五十个流民青壮,绊马索埋在路口的浮土下面,林远山带着二十个镇北军老卒守在城墙豁口,刀箭都已经上弦,就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包围圈。
更远处的官署城墙上,熊哲站在阴影里,望着北山方向黑沉沉的山道,手里握着三枚铜钱,指尖能感觉到铜钱冰冷的纹路,风卷着城墙上尘土的味道吹过来,他静静地站着,脚步声落在城砖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29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