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175"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526) "周虎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冰凉的瓷片硌得指腹发疼,他想起熊哲站在官署台阶上从容不迫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吱响。
窗外传来街头小贩吆喝糖人的声音,脆生生的调子飘进来,和典史署里阴沉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虎放下茶碗,抬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刚进门的小厮。
“送到王乡绅府上,告诉他按原计划行事,三天后户籍点上见真章,别露了马脚。”
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喉骨摩擦的暗哑,他盯着小厮把信揣进怀里,又补充道,“让他告诉城外的人,最近安分点,别出什么岔子,等事情成了,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小厮点头哈腰应了,掀开门帘走出去,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西斜的太阳透过窗棂,把周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泛黄的墙壁上,像一头缩着身子等着扑咬的孤狼。他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漫开舌尖,指尖攥得茶碗边缘发白。
三天,熊哲给了他三天时间整理户籍田亩册,这三天够他把所有手脚都做干净了。
三天时间晃眼就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黑崖城官署门口的空地上就支起了三张八仙桌,摆上了笔墨纸砚,就是今天清点户籍的点位。
风卷着雾气飘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旁插着的布幡哗哗直响,布幡上“户籍清點”四个墨字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空气中混着路边早点摊的小米粥香,还有路边荒草的青腥气,远处城墙上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刚落,余韵还顺着风飘过来。
熊哲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粗茶,茶叶浮在水面,带着淡淡的苦涩香气。
他指尖敲着桌面,木质桌面凉丝丝的,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后脑的伤口结了疤,偶尔还有牵扯的痛感,他都没放在心上,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旧吏们,每个人都垂着脑袋,一副恭顺的样子,看不出半分异样。
周虎捧着一摞厚厚的蓝皮册子,一步步走上前,弓着腰把册子放在熊哲面前的桌子上,态度恭敬得不像话:“回城主,黑崖城所有户籍田亩都整理好了,一共是一万二千三百七十六户,占田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亩,所有册子都在这里,请城主过目。”
熊哲放下手里的粗茶,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纸页发黄,墨迹还算清晰,上面一笔一划写着户主姓名、籍贯、占田亩数。他翻了几页,又拿起第二本、第三本,指尖划过纸页,粗糙的麻纸摩擦着指腹,他抬眼扫了一下周虎,周虎垂着脑袋,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沾着几根垂下来的白发。
“王贵,占田一百二十亩,上等水浇地。李有财,占田八十亩,上等坡地。”
熊哲念了两个名字,抬眼看向周虎,“王贵是不是三年前就跟着流民逃去中原了?去年冬天家里闹瘟疫,全死绝了,坟头草都快一人高了吧?”
周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陪着笑说道:“城主说笑了,王贵确实是三年前出去逃荒了,但是户口还在黑崖城,地也留着给远房亲戚种着,自然要登记在籍啊。”
“哦,是这样。”熊哲点点头,又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说道。
“那这李有财,去年冬天因为欠了王乡绅的债,跳井自杀了,家里人都散了,怎么还占着八十亩上等坡地?我怎么看着册子上,这八十亩地还是按常年缴赋税算的?”
熊哲翻册子的手没停,越往后翻,越多不对劲的地方。册子上登记的占田大户,十个有七个都是死去多年或者早就逃荒走了的死户,所有上等的水浇地和平坡地,几乎都挂在这些死户名下,剩下登记在册的活户,分得全是最贫瘠的沙土地和山坳地,册子最后,整整三万多亩地,流民一个名字都没登,全都标注着无籍黑户,不列入户籍统计。
阳光慢慢爬上来,驱散了雾气,晒得后背暖烘烘的,熊哲放下手里的册子,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旧吏们个个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没人敢出声。
风卷着路边的黄土吹过来,落在桌子上,沾了半页纸,熊哲抬手拂掉黄土,目光扫过周虎,周虎的脸白了几分,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蓝布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典史费心了,整理得这么整齐。”
熊哲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死户占着好地,活人流浪在外没地种,原来黑崖城这么多年,都是这么统计户籍田亩的?难怪朝廷赈济粮下来,总是不够分,原来都分给这些死人了?”
周虎赶紧弓着腰回话:“城主,这都是老规矩了,祖上就是这么登记的,我们这些做下吏的,哪敢随便改户籍啊,改户籍可是要备案上报的,咱们贸然改了,到时候户部问下来,谁担待得起啊?那些流民都是外来的,本来就没有户籍,自然不能登记在咱们黑崖城的册子上啊。”
熊哲看着周虎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道:“原来如此,老规矩是吧,不敢改是吧?行,那这本册子我先收下,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我再叫你们。”
周虎愣了一下,他原本做好了熊哲当场发作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只要熊哲翻脸,他就可以拉着乡绅们一起闹,说熊哲破坏祖制,意图侵占旧户田产。
没想到熊哲居然这么轻易就揭过去了,这反倒让他心里没底,他偷抬眼瞄了熊哲一下,熊哲脸上带着淡笑,看不出喜怒,只能恭敬应了声“是”,带着旧吏们退到了旁边。
熊哲站起身,走到官署台阶上,底下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流民从城外赶过来,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褐,脸上带着菜色,踮着脚往这边看。
熊哲清了清嗓子,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各位乡亲,刚才周典史已经把旧户籍册子交上来了,但是很多乡亲,尤其是最近几年逃荒来黑崖城的乡亲,都没登记在旧册子上。我今天在这里说了,凡是愿意在黑崖城落地生根的,不管你原来是哪里人,只要来登记,就算黑崖城的户口,我熊哲说话算话,只要登记,立刻先分半亩荒地,让你们种点菜活命,登记当天,每人发一斤粗粮当路费。”
这话一出口,底下顿时炸开了锅,人群里嗡嗡作响,几个流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拉扯着问“真的假的”“登记就能分地发粮”,声音越来越大,压过了风吹布幡的声响。
熊哲抬手压了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高声说道:“我已经请了陈满仓陈老哥在这边专门给流民登记造册,凡是要登记的,过去排队就行,粮和地今天就兑现,绝不拖欠!”
陈满仓早就在桌子旁边等着了,他断腿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拄着一根木拐站在那里,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抬手对着人群招了招,嗓门粗大:“乡亲们,都过来啊,熊城主说话算话,我陈满仓拿脑袋担保,今天登记今天就能拿到粮,拿到地契!以后咱们就有自己的地种了,不用再吃大户的残羹冷饭了!”
人群轰的一下就动了,最先冲过来的就是那几个早就在等着的流民,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街道两头涌过来,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带着兴奋又不敢相信的神色,争先恐后挤到陈满仓的桌子前,脚踩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混着汗味和粗布的烟火气,飘得满场都是。
周虎站在角落,看着蜂拥而来的流民,脸一下子就白了,指尖攥得紧紧的,绸袍的袖口都被他捏皱了。
他没想到熊哲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不跟他扯户籍旧制,直接绕开了他们这些旧吏,让流民自己登记,这一下子就把他的所有手脚都拆穿了,要是真让所有流民都登记了,那他们隐田瞒户的把戏不就全都露馅了?
他侧过身,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心腹旧使了个眼色,那旧吏点点头,趁着人群混乱,悄悄从人群后面溜了出去,快步朝着城北城门走去,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鞋底踩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熊哲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起手边的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涩味,他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登记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周虎玩这一手户籍造假,以为能把他困住,却忘了,黑崖城最不缺的就是没地的流民,他只要把好处摆在流民面前,自然有人愿意给他说实话,这些旧吏把持户籍这么多年,吃够了隐田的好处,也该吐出来了。
陈满仓拿着笔,一个一个给流民登记,问清楚姓名籍贯,原来有没有地,家里有几口人,一笔一划写在新的户籍册子上,笔墨落在新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桌子上已经堆了半本写满的册子,旁边放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粗粮,每登完一个,就舀一斤给人家装起来,拿到粮的流民,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攥着粮袋紧紧的,好像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流民,手抖着接过自己的一斤粗粮,浑浊的眼睛里流下眼泪,他对着熊哲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地了,熊城主是活菩萨啊!”
熊哲赶紧走下台阶,扶起老头,说道:“老人家快起来,不用跪,以后好好种地,吃饱饭,比什么都强。”
老头被扶起来,抹着眼泪,被家里人搀着,欢天喜地去看自己分的半亩荒地了。
队伍越来越长,从官署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头拐角,源源不断还有流民从城外赶来,听到消息就往这边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又兴奋的神色,脚步声踩得地面咚咚响,整个黑崖城都被这股热闹的气息裹住了。
周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内衣浸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看着心腹跑出去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紧给北山盗匪送信,让他们早点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真让熊哲把流民都收拢了,把隐田都清出来,他们这些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身边另一个旧吏凑过来,小声说道:“典史,这熊哲太狠了,直接绕开咱们,现在这么多流民都去登记了,咱们怎么办?”
周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慌什么,等着看,自然有人收拾他。”
城门口,那心腹旧吏骑着一匹快马,缰绳一甩,马蹄踩着黄土扬起一片烟尘,朝着北山方向疾驰而去,风刮得他的衣袍贴在身上,他攥着缰绳,脑子里只有周虎的吩咐,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天黑前把信送到北山盗匪的手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29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