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174"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378) "周虎的怒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绸袍衣角被风掀得飞起,他攥着拳头站在官署台阶下,仰着头瞪着台阶上的熊哲,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熊哲脸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风卷着黄土从街头卷过来,带着干燥滚烫的气息,刮得人脸颊发疼,官署门口那两株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晃得哗哗响,几片枯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滚到周虎脚边。
熊哲站在台阶顶端,晨风吹得他敞开的布衣下摆晃荡,后脑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粗糙的布衣布料,目光平静扫过台阶下的人群,把每个旧吏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七个旧吏,个个跟着周虎涨红了脸,手里的水火棍戳得青石板咚咚响,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街道尽头的巷口躲着几个穿绸缎的本地乡绅,扒着墙探头探脑,手里的折扇半掩着脸,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太阳已经爬过城墙顶,晒得后背暖烘烘的,空气中混着街边早点摊剩下的葱油味,还有旧吏身上皂角的香气,对比着围观百姓身上淡淡的汗味,阶层的味道隔着空气都能闻出来。
熊哲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周典史,大清早带着这么多人堵在官署门口,是要替我办公,还是要给我下马威?”
周虎仰头呸了一口,唾沫落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点尘土:“熊哲!你别装糊涂!你刚来黑崖城几天,就敢私开官仓,把朝廷的赈济粮拿去收买流民,你安的什么心?私放官粮,笼络亡命,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我今天就要把你的所作所为整理成文书,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交给魏太师参你一本,让你掉脑袋!”
这话一出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几个乡绅也从巷口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帮腔。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乡绅捋着胡子喊道:“周典史说得对!熊城主刚来就不守规矩,私开官仓本来就是违反大胤律例,万一逼得流民骄纵,闹出事来,咱们黑崖城百姓可跟着遭殃!”
熊哲目光扫过那山羊胡乡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位是本地最大的地主王老爷,周虎贪墨的赈济粮,有一半都进了他的私仓,用来屯着抬价卖高价。
熊哲早就从旧吏遗留的文书里摸清楚了这些人的底细,今天这出戏,不过是周虎被断了财路,恼羞成怒找上门罢了。
“我私开官仓?”
熊哲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城防大印的文书,展开给周围人看,“我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黑崖城城主,城内流民饿殍遍地,饿死了人,朝廷问罪下来,是谁担责?周典史一直把赈济粮锁在西仓,说是要等着乡绅们凑钱折价再卖,可这都半个月了,多少流民饿死在北关外?周典史你告诉我,你锁着粮食不发,是要存着当种子,还是要存着给自己买棺材?”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周虎心口,周虎脸色一下子白了一瞬,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你胡说!赈济粮发放自有规矩,哪轮得到你一个新来的城主随便乱开!你就是故意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规矩?什么规矩?把朝廷给流民的救命粮,扣下来给乡绅屯着卖高价,这就是你周典史的规矩?”
熊哲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所有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昨天打开的,是我这个城主的俸禄官仓,不是你锁着的西仓赈济粮,这点你分得清吧?我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救流民,犯了哪条王法?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跳脚骂人?”
周围百姓听到这话,议论声一下子变了方向,昨天亲眼看到熊哲开仓放粮的百姓,已经开始小声帮熊哲说话:“熊城主确实是给流民分粮,那些流民都快饿死了,分点粮怎么了?”
“就是啊,周典史扣着赈济粮不发,多少人饿死了,他怎么不说自己?”
周虎听到百姓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熊哲:“你!你颠倒黑白!你就是私开官仓!我今天……”
“我今天不仅给流民分粮,我还拿到了好东西。”
熊哲抬手对着官署门口招了招手,两个被熊哲控制住的旧吏捧着一本蓝皮账本走出来,站在熊哲身侧,熊哲伸手拿起账本,对着周虎晃了晃,封面上“黑崖城赈济粮收支簿”几个墨字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周典史你应该认得吧?上个月朝廷拨下来两千石赈济粮,你上报说路上被劫走一千二百石,实际呢?你卖给王乡绅八百石,自己吞了三百石,剩下一百石说是给流民,实际上只放了不到二十石,剩下的都进了你们这些人的腰包,对不对?”
熊哲翻开账本,一页页念出来,哪一天哪一个乡绅买了多少石,多少银子进了周虎的口袋,什么时候克扣了流民的赈济,甚至连周虎给前任城主送了多少好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掀起纸页,哗哗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周围的百姓都静了下来,然后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几个受过周虎盘剥的小百姓当场就骂出了声。
“好啊!原来周典史真的扣了我们的救命粮!”
“上个月我儿子饿得快死了,去求周典史给一勺粮,他说一粒都没有,原来都卖钱了!”
“真是黑了心了!这么多救命粮,就这么被他贪了!”
骂声越来越大,周虎脸色煞白,腿都开始打晃,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身边的旧吏赶紧扶住他。
他伸手指着熊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这账本是假的!是你伪造的!你栽赃我!”
“假的?”
熊哲把账本举起来,对着阳光,“这上面每一笔都有你的私印,每一笔都有经手旧吏的签字,要不要让经手人出来对质?李司吏,你上个月帮周典史送银子去王家,你说,这账记得对不对?”
被点到名的李司吏挤在旧吏堆里,听到熊哲喊自己名字,吓得一下子从人群里退出来,跌坐在地上,连连磕头:“城主饶命!城主饶命!是周典史逼着我干的!我只是个跑腿的!账本上记的都是真的!”
这一下,周虎最后一点抵赖的余地都没有了。周围的骂声更大,几个义愤填膺的百姓已经捡起地上的土块,朝着周虎扔过来,一块土块砸在周虎的绸袍上,印出一块黄褐色的印子。
周虎身边的旧吏也开始往后躲,生怕被牵连进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瞬间散了小半。
熊哲站在台阶上,等着骂声稍微小了一点,才开口说道:“周典史,你贪墨朝廷赈济粮,故意扣着不发,逼得流民走投无路,要是流民真的反了,北境震动,北庭蛮子趁机打进来,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说我意图谋反,我看你才是通敌的罪臣,故意逼反流民,给蛮子开路!”
这话一出口,周虎直接瘫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通敌谋反,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史,就算他有后台在京城,真要是扣上这个帽子,魏太师也不会保他,只会把他抛出来当替罪羊。
他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勉强撑起身子,对着熊哲拱手:“城主……城主饶命,是我糊涂,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熊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要是真的怕了,也就不会今天带着人来堵门了。
这些旧吏和乡绅,就是吃准了他出身寒微,刚到黑崖城根基不稳,想给他一个下马威,逼他服软,把权力还给他们,继续垄断黑崖城的利益。
“糊涂不糊涂,我们心里都清楚。”
熊哲把账本合起来,递给身边的旧吏,“我今天不拿你怎么样,毕竟我刚到,还要靠着你们这些老吏办事。但是规矩要重新立,黑崖城现在流民数万,靠着开荒活命,首先要把户口田亩理清楚,哪些是无主荒地,哪些是乡绅占了不种的熟地,哪些是流民需要安置的户口,都要重新清点一遍。你回去安排一下,明天所有旧吏都到官署来,配合清点,三天之内,必须把所有户籍田亩造册交给我。”
周虎趴在地上,听到这话,心里一跳,重新清点户口田亩?这分明是要把他手里的权力收回去啊!黑崖城这么多年,户口田亩都是旧吏把持,多少隐田漏税,多少秘密都在里面,真的重新清点,他们这些人贪墨的土地,收的好处,不就全都露馅了?
他抬头看着熊哲,熊哲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周围百姓都盯着他,只要他说一个不字,今天的事就没法善了。
他咬了咬牙,只能连连点头:“是……是城主说得对,我回去就安排,明天一定让兄弟们都过来,配合清点户口田亩,一定办好。”
“那就好,起来吧。”
熊哲抬手摆了摆,“西仓的赈济粮,你今天下午就全部运到官署来,一分都不能少,少一粒,我就把这本账本送到京城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虎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绸袍,对着熊哲拱了拱手,哪里还有刚才半分气焰,低着头带着剩下的旧吏匆匆走了。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对着王乡绅使了个眼色,脚步没停,径直朝着自己的典史署走去。
周围百姓见周虎灰溜溜走了,都开始欢呼起来,有人对着熊哲鼓掌,大声喊着“熊城主好样的”。
声音顺着风飘得老远,沿街的商铺挂着的幌子都晃了起来,带着活气的响动。
熊哲对着周围百姓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官署大门,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混着风扫过槐树的哗哗声,落在他耳朵里。
周虎回到典史署,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旧吏,关上门,脸色瞬间从刚才的懦弱变成了铁青,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好个熊哲!居然敢拿账本要挟我!这小子,刚来就敢掀咱们的桌子,真是活腻了!”
心腹旧吏低着头,小声说道:“典史,现在怎么办?账本真落在他手里,咱们要是真把赈济粮交出去,重新清点田亩,咱们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不就全都没了?”
“交?交个屁!”
周虎咬着牙,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他要清点户口田亩,那就让他清点,咱们给他做就是了,不过,账怎么造,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你去告诉下面的人,把户籍册改一改,那些死去的逃户都改成占田大户,把流民全都改成无籍黑户,隐田漏报,好地全都报成荒地,我看他怎么分地,怎么开荒!让他忙活半天,全是一本烂账,到时候收不上税,安抚不了流民,自然有他的好果子吃!”
另一个心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典史高明!咱们就顺着他来,暗地里给他改了册子,他一个新来的,哪里知道黑崖城的底细,到时候肯定抓瞎!”
周虎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惊,茶水凉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盯着墙上挂着的“清正廉明”的匾额,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去吧,抓紧去安排,手脚干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来。我就不信,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贬官,还能翻了咱们的天不成,黑崖城这块地盘,还是咱们说了算。”
心腹领了命,弓着腰悄声退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又重新关上,典史署里只剩下周虎一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阴沉沉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29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