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172"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887) "熊哲握紧手里的木棍,脚步放轻,避开路边堆积的垃圾和废弃砖石。月光透过道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他鞋底碾过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的轻响。

哭声越来越清晰,混着人群压低的议论声,风穿过北关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呼啸,带着流民身上特有的酸馊味,飘进他的鼻腔。

城墙根下稀稀拉拉搭着上百个窝棚,都是用破草席和树枝胡乱拼起来的,根本挡不住夜晚的寒风。窝棚里点着几堆篝火,火光忽明忽暗,把周围一张张菜色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混着劣质草药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烂味,被夜风一吹,让人胃里忍不住翻腾。

熊哲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乡绅护庄丁——这群人白天拿着刀棍在流民营周围巡逻,不让流民进城,只留北关这一块荒地给流民栖身。

他转过一个堆满碎砖的土坡,就看到前面空地上围了几十个人,圈子中间生着一堆不大的篝火,十几双眼睛正围着一个坐在枯树根上的汉子,七嘴八舌说着话。

“陈大哥,再忍下去咱们都得饿死!昨天老李家那小子已经饿死了,今天说不定又得走几个,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一个满脸菜色的青年挥着手里磨尖的竹片,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脚下躺着半根啃得精光的树根,树皮都被刮干净了。

“就是啊陈大哥,你断着腿走不动,我们这些人还能跑,劫了官仓,拿到粮食咱们直接进山当响马,总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

另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靠在她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妇人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熊哲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藏在一棵枯树后面,借着树影挡住自己,往圈子中间看过去。

枯树根上坐着的汉子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从膝盖往下截了,裤脚用草绳扎得紧紧的,露出来的小腿干瘦发黑,伤口还留着狰狞的疤痕。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树皮,正在慢慢刮树皮上那点微薄的韧皮部,听到众人的话,只是慢慢抬起头。

这汉子脸上布满了风霜,颧骨很高,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很亮,即使饿得面黄肌瘦,眼神里也没有多少疯癫,反而带着几分沉稳。

他扫了一圈围着他的流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们劫官仓,能活几天?官仓在城里,周围都是周典史安排的乡勇,个个拿着刀枪,咱们这些人手里只有竹片木棍,冲进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饿死强!”

那青年咬着牙,“之前来了多少拨官府的人,都说要给咱们粮食,结果呢?粮食全进了那些乡绅地主的仓,咱们连根毛都没捞着!那个魏尚书在京城说什么开仓放粮,全是骗咱们老百姓的鬼话!”

汉子叹了口气,把刮下来的韧皮倒进身边一个破陶罐里,陶罐里已经攒了小半罐,够两三个人熬一碗稀糊糊:“我知道大家饿,我也饿,可是冲进城劫官仓,那就是谋逆的大罪,到时候朝廷派大军过来围剿,咱们这好几千流民,一个都活不了。你们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就不能等一等?说不定新城主真能带粮食过来。”

“狗屁新城主!”

一个老头啐了一口,“我听说就是个得罪了京城大官的穷酸,被贬到这儿来,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管咱们死活?我看啊,过不了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得饿死在官署里,还指望他救咱们?”

“就是,听说这新城主连官服都买不起,穿件打补丁的衣服就来了,能有什么本事?周典史扣了赈济粮,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里的火气也越来越盛,不少人已经拿起了身边的武器,有磨尖的竹棍,有捡来的石头,还有人把破铁片绑在木棍上当刀,一个个眼睛都红了,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断腿汉子皱着眉,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看着一张张饿变形的脸,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哪有底气劝别人接着忍。

熊哲从树影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他脚步放得很慢,踩在干草上没什么声音,直到走到篝火外围,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谁说新城主不管你们死活?”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转过来,落在熊哲身上,篝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溅起来一点灰,落在干燥的草地上,很快就灭了。

那满脸狠劲的青年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竹片,对着熊哲喝问:“你是谁?是不是乡绅派来打探消息的?”

熊哲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篝火照亮了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我不是乡绅的人,我就是你们说的,刚到任的黑崖城新城主,熊哲。”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开水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一下子站起来,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又很快围上来,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藏不住的敌意。

那断腿汉子陈满仓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熊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真的是新城主?”

“我刚从城里过来,官印就在我怀里,不信可以过来看。”

熊哲往前走了一步,篝火的暖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后脑还缠着没拆干净的布条,手腕上磨出的红印还清晰可见,“我知道大家都饿,周虎扣了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粮,这件事我知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情况。”

陈满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让身边激动的人先安静下来,才对着熊哲说道:“我叫陈满仓,原是河东的屯长,老家遭了灾,河水改道,冲了全村的地,我为了救村里的孩子,被洪水冲断了腿,一路逃到这儿来。流民里大多是河东和中原逃过来的,我懂点农事,大家看得起我,有事都愿意来问问我。”

熊哲看着陈满仓空荡荡的裤腿,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攒着韧皮的破陶罐,心里清楚,这个人就是流民里的主心骨,只要能拿下陈满仓,就能稳住这几千流民。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篝火边,对着陈满仓说道:“朝廷拨了三千石赈济粮来黑崖,周虎和本地乡绅把粮扣了,一粒都没发给你们,对不对?”

陈满仓沉默着点了点头,篝火映着他的脸,眼神沉得厉害:“之前也来过官差,都说要放粮,结果粮来了,都进了乡绅的粮仓,他们还说,流民都是刁民,饿死了也不亏,省得占了本地人的土地。”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熊哲,“熊城主,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这群人,已经走投无路了,你要是想把我们赶到别处去,那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我不是来赶你们走的。”

熊哲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每一张脸,这些脸上都写着饥饿、疲惫,还有对未来的绝望,不少孩子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着他。

“我是新城主,黑崖城的城主,黑崖城这块地,现在归我管,你们在这块地上,就是黑崖城的百姓,我自然要管你们的死活。”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黑崖城边上有好几万亩荒地,现在荒着也是荒着,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干,每个人都能分三亩荒地开垦,种子我出,开出来的地,第一年收成全归你们自己,朝廷不收税,我也不抽成,只要能开垦出来,吃饱饭绝对没问题。”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眼睛里都泛起了光,饿了这么久,能吃饱饭,有自己的地种,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问道:“城主,你说的是真的?真的给我们分地,给我们种子?”

“我以城主身份担保,绝不骗人。”

熊哲看着妇人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心里一沉,又开口说道,“现在城里官署还有半仓粗粮,是我之前路上省下来的,只要愿意跟着我开垦荒地,今天就能去领两升粗粮,先给孩子熬点粥喝。”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城主,我愿意跟着你干!只要能让我娃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干,开荒挖渠,我都能行!”

妇人这一跪,跟着就有十几个人跟着跪了下来,对着熊哲磕头,嘴里念叨着愿意追随,感谢城主开恩。

刚才那个挥着竹片的青年也扔了竹片,“噗通”跪下,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城主,我错怪你了!我也愿意跟着你开荒,我力气大,一天能开半亩地!”

可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后面走出一个老头,摆着手对着周围的人喊:“大家别信他!都是骗人的!之前多少当官的这么说过,结果呢?粮食呢?地呢?全都是骗咱们给他们干活,最后啥都捞不着!我看他就是周虎派来稳住咱们的,等咱们不闹了,还是饿死!”

这话一说,本来激动的人群一下子冷静下来,不少已经跪下的人又慢慢站起来,脸上的激动变成了怀疑,刚才跪下的那个青年也皱起眉,转头看向那老头,又转头看向熊哲,眼神里满是犹豫。

老头说得没错,他们被骗了太多次,已经不敢再随便相信当官的承诺了。

那老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出来对着熊哲冷笑:“我看你就是个毛头小子,穿得破破烂烂,能当什么城主?我看你就是和他们一伙的,想要骗咱们!今天你要是拿不出粮食,就别想走出这个流民营!”

老头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和他相熟的流民也站了出来,攥紧了手里的武器,一步步朝着熊哲围过来,篝火被风吹得晃了晃,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刚才跪下的人被挤到一边,想要说话,却被旁边的人拦住,骚动顺着人群蔓延开,越来越多的人被煽动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敌意,一双双眼睛盯着熊哲,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满仓坐在枯树根上,皱着眉,看着围上去的人群,又看向站在篝火边神色不变的熊哲,手指紧紧攥住了身边的拐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29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