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6830" ["articleid"]=> string(7) "736638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2905) "电话拨出去之后的三天,谢宴什么都没收到。
那串号码仿佛沉进了一片无声的海里。对面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完"叔,是我"之后停顿了很久,久到谢宴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对面说了一句话:"等。"
只一个字,电话就挂了。
谢宴把旧手机重新锁进铁盒,压在匕首底下。他等了三天,每一天都过得跟往常一样。去基金公司实习、回学校上课、偶尔陪沈听澜吃饭。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但左手无名指的指甲被他咬秃了——那是他十四岁之后就再没犯过的毛病。
第四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五个字:"后院老地方。"
他攥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然后穿鞋下楼,跟林妈妈说了句"去便利店"。
林晚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吃着一袋薯片含含糊糊地抬头:"哥帮我带瓶可乐!"
"少喝碳酸。"
"哥!"
他没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知道了。"
夜风冷得刺骨。谢宴走出小区,拐过两条街,在一棵老梧桐底下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轮廓跟谢宴记忆里那张旧照片有七八分像。灰白的头发,眼角深刻的纹路,嘴角抿着一条直直的线。
谢宴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里暖气很足,混着一股陈旧烟草的味道。男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像你爸。尤其眉眼。"
谢宴喉结动了动。"叔。"
男人点了下头,把一份文件袋扔到谢宴腿上。"沈国栋近三年的海外资金流水。我弄到的不全,但够你用了。"他顿了顿,"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有句话我得替老谢说——你爸当年就是太急。"
谢宴把文件袋打开,借着路灯的光扫了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户名,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关键部分,像他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了十二年一样。
"他不急的话,沈国栋不会活到现在。"谢宴说。
男人沉默了。车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沈国栋知道你是谁,"男人最后说,"他在查你,也在查林家。你待在沈听澜身边,是一步险棋。"
"我知道。"
"知道还走?"
谢宴把文件袋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他看着车窗外面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叶,枯黄的,风一吹就掉下来,打着旋落在车前盖上。
"我走了十二年,"他说,"不差这一步。"
男人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力道很重,拍得他上半身微微晃了一下。
"活着回来。"男人说。
谢宴下车。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进夜色里,尾灯红了两点,拐弯不见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把文件袋的内袋拉链拉好,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宋屿和林晚站在门卫室旁边。
林晚穿着他那件灰蓝色的旧棉服——上周他说"放你那吧,你穿着比我穿暖和"——手里抱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薯片的角。宋屿站在她对面的位置,低头在跟她说什么,她仰着脸听,鼻尖冻得通红但嘴角翘着。
然后宋屿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她。小小的,一个透明玻璃罐。
谢宴看不清楚。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铁栅栏边上,隔了大概十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宋屿走了。林晚抱着玻璃罐转身进了小区,蹦蹦跳跳的,袋里的薯片晃得哗哗响。她经过谢宴身边的时候才看见他,愣了一下:"哥?你不是去便利店了?"
谢宴垂眼。她怀里那个玻璃罐里装着一只活的蝴蝶——浅黄色的,翅膀微微翕动,大概是冬天被暖房养出来的。
"买到了?"林晚举了举罐子,笑得眉眼弯弯,"宋屿送的。他说花鸟市场有个老板暖棚里养了越冬蝴蝶,他挑了一只最活泼的给我。"
谢宴看着那只蝴蝶。它试图往罐壁上爬,爪子蹭着玻璃面,一次又一次地滑下来。
"……养不活的。"他说。
"能养活的!这回我查了攻略,要喂稀释的蜂蜜水,温度不能低于二十度,每天放出来飞十分钟——"她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
谢宴没再说话。他绕过她往楼道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林晚在后面喊"哥你可乐呢",他没应。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份海外资金流水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红线画了一条又一条,串联起沈国栋、几个空壳公司、一个境外账户。那个账户的最后一笔转账发生在十二年前的冬天,金额不大,备注被隐去了,但他能猜到那是什么。
隔壁传来林晚轻轻的笑声,大概又在跟宋屿发消息。中间夹着玻璃罐盖子掀开又盖上的声音——她在给蝴蝶喂蜂蜜水。
谢宴把资料收进铁盒,锁好。然后他从抽屉底层摸出那枚蝴蝶发夹,攥在掌心里。
淡蓝色的珐琅翅膀硌着掌纹,冰凉又熟悉。
"关在罐子里,再甜也会死。"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对林晚说的话。那时候她蹲在院子里的凤仙花丛前面哭,眼泪把蝴蝶标本的翅膀糊湿了一块。他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脸,嘴里骂她笨,心里慌得手都在抖。
十二岁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慌。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蝴蝶发夹放回抽屉底层,关了灯。
第二天,谢宴收到沈听澜发来的微信:"我爸说要带你去参加一个私人饭局。就今晚,你有空吗?"
谢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沈国栋亲自带他出席私人饭局——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沈国栋在拉拢他。也许是想放在身边盯着,也许是真动了招婿的心思,也许是两者都有。
不管是什么,他得去。
当晚七点,谢宴准时出现在沈国栋指定的私人会所。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沈国栋坐在主位,旁边空了两个位置。见谢宴进来,他招了招手:"小谢来,坐这边。"
谢宴走过去,在沈国栋右手边坐下。桌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但从衣着和气势来看,应该是沈国栋生意圈子里的核心人物。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和一种不动声色的估量。
沈国栋开始介绍:"基金公司的小谢,经管学院高材生,数据分析做得很漂亮。"他拍了一下谢宴的肩膀,力道不重,像长辈在提携晚辈。"年轻有为,我女儿挺喜欢他的。"
桌上的人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一个人端着酒杯凑过来:"小谢,沈总这么看重你,前途无量啊。以后有什么项目,多关照。"
谢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面上浮着妥帖的弧度。"您客气了,我还在学习。"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沈国栋跟旁边几个人聊着某块地皮的竞标,声音不高不低,谢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他表面上在夹菜、喝水、偶尔应两句客套话,实际上把沈国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了下来。
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包厢门半开着,里面沈国栋跟一个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谢宴的脚步自动慢了半拍。
"……林家那块地的事,压住了没?"
"压住了,沈总放心。他们现在查不到那个节点上。"
"林家的女儿呢?跟宋家那小子走得很近?"
"对,宋屿。沈小姐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谢宴后背发凉的话:"看着点。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谢宴站在门外,指尖掐进掌心。
他回到座位上时面色如常。沈国栋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去这么久,喝多了?"
"没有,接了个电话。"
沈国栋点点头,没再追问。但谢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拍。那目光跟十二年前他在福利院门口等车时,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从车窗外扫过来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是同一个人。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谢宴走出会所,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台阶上缓了几秒。沈听澜的跑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冲他喊:"谢宴!我送你!"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了一脸。沈听澜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偏头看他:"今天累了吧?我爸那帮人酒桌上特别能灌。你喝了几杯?"
"三四杯。"
"那你酒量挺好,脸都没红。"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凉的,暖气开大一点——"
谢宴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
沈听澜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她缩回去,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有点紧了。
"谢宴,"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她模仿着他上回跟林晚说话的口气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跟你妹妹说话也这样吧?没有没事别管。"
谢宴没接话。车子驶过一段路灯不太亮的路,车厢里暗了一阵,亮一阵。
沈听澜忽然开口:"你妹妹,是不是跟宋屿在一起了?"
谢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嗯。"
"宋屿那个人,"沈听澜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从小到大什么都挺好,就是太随和了。谁对他好他都记着,谁找他帮忙他都去。别人要他什么他就给什么。你妹妹……得费点心思才能拿住他。"
谢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听澜在笑,但那笑容底下有某种他看不真切的东西。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但底下有多深看不出来。
"宋屿对她很好。"谢宴说。
"那可不一定,"沈听澜踩了一脚刹车,红灯。她转头看着谢宴,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明暗分明。"人对你好跟只对你好,是两回事。"
谢宴没说话。红灯跳成绿灯,车子重新滑出去。
开到林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听澜停了车。谢宴解开安全带要推门,她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谢宴。"
他回头。沈听澜看着他,目光跟那天在庭院里问"你靠近我是为了我还是沈家"的时候一模一样。里面有某种她极力想藏住但又藏不好的东西——她自己大概也没完全意识到那是什么。
"你靠近我,不全是为了沈家吧?"她问。
谢宴看着她。她的指甲抓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尖微微发白。
过了几秒,他开口:"不全是。"
沈听澜笑了。她松了手,拍了拍他肩膀:"行,这话我记着了。走吧,早点休息。"
谢宴下车之后,沈听澜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铁门里面。
她忽然想起宋屿。想起在校门口看见他给林晚围围巾,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宋屿平时毛毛躁躁的,递瓶水都能洒出来,但给林晚系围巾的时候手指稳稳当当的,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她以前觉得那是她的特权。宋屿的好,她的。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拥有。
现在有人什么也没做就分走了。
沈听澜笑了一下,发动引擎。油门踩下去的时候引擎轰鸣了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
她想着谢宴那张冷淡的脸,又想着宋屿给林晚系围巾的手。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握着方向盘,指甲把真皮裹套掐出了一道印。
谢宴站在小区门口没动。口袋里那只旧手机的震动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林晚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影子在动——大概还在研究怎么养那只越冬蝴蝶。
他低头掏手机。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沈国栋在境外藏了一个人。你母亲的旧识。还活着。"
谢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一次是真正的抖,从指腹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小区铁门上,仰着头看着天。
夜空没有月亮。乌云把一切都盖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上的灯灭了。久到夜风把他整个人吹透了。
然后他推开铁门走进去,上楼,经过林晚房间门口时停了一拍。门缝底下没有光了,她睡着了。玻璃罐里的蝴蝶大概也睡着了,安安静静的。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把铁盒打开,把匕首拿出来,握在手里。
刃面照不出任何东西。没有光。
他把刀收回去。
窗外的乌云正在变厚。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十二月第一场雪,快要落下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01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