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54"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5889) "## 第十七章 · 远行
六月、七月、八月,像三条溪水汇到一处,流得又急又快。
沈墨的夏天是数着日子过的。
六月里,晚稻分蘖拔节,他每隔五天下田拔一次草,把田埂上的杂草也割干净,不让杂草跟稻子争肥。黄豆田翻了第二遍土,根瘤已经膨大到黄豆粒大小,刨开看,粉红色的——那说明固氮活性正旺。王老栓来看了一次,蹲在田埂上摸了半天根瘤,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邪了门了"。
面条的事也开了张。沈墨借了赵大嫂家闲置的石磨,先把二石麦子磨成面粉——三遍研磨、两遍过筛,出粉率八成,比镇上磨坊的七成高了一截。面粉白中带黄,手一捻细腻爽滑,跟前世食品加工课上"高筋粉"的指标差不多。
压面是王翠翠的事。
第一次试压那天,沈墨在一旁教:盐跟面粉的比例是一百比一,水用温水——三十五度左右,摸着不凉不烫。揉面要"三揉三醒"——揉十分钟,醒一刻钟,反复三次,让面筋充分形成。最后用擀面杖擀成薄片,折叠起来用刀切细条,挂在竹竿上晾干。
"盐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面条发硬,少了不筋道。"沈墨说。
"跟腌菜一个道理。"王翠翠接过话。
沈墨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他说,"都是发酵和渗透的事。"
第一次压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太均匀——王翠翠切快了,有几根粗得像筷子。但下了锅煮出来,捞一筷子在碗里,浇上酸菜汤,撒一撮葱花——面条爽滑筋道,咬下去有弹性,跟镇上张寡妇面铺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比我爹做的还好。"王翠翠说。这是她第一次拿沈墨跟自己父亲比。
沈墨没接话。他知道王老栓的手艺——那个老头做了一辈子农活,手上的力气和分寸感比谁都强。王翠翠嘴上说"比我爹做的好",其实是她自己的手比她以为的更好。
第三次试压,面条已经粗细均匀了。第五次,王翠翠不用沈墨在旁边看着,自己一个人从磨面到压面到晾干,全套做下来,品质跟沈墨做的不相上下。
七月二十,第一批二十斤干面条送到张寡妇面铺。
张寡妇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在镇上南街开了十年面铺,精明但讲信用。她抓了一把干面条看看——色泽均匀,没有断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碱香(沈墨教王翠翠加了微量草木灰水,土法碱面,增加筋度)。
下锅煮了一碗,捞出来尝了一口。
"多少钱一斤?"
"十文。"王翠翠说。
"镇上最好的挂面也不过八文。"
"您尝完了再说。"
张寡妇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把筷子放下了。
"……十文就十文。先送二十斤,三天一送。卖完了再结账。"
王翠翠回来跟沈墨说的时候,嘴角翘着,但声音压得很平:"张寡妇要了。十文一斤。三天二十斤。"
沈墨算了算:三天二十斤,净赚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文——一两二钱银子。加上腌菜每旬六十五文、秋蚕分红预期——到年底还清赵广才的借款,绰绰有余。
"谈价是你去的?"他问。
"嗯。"
"她压价了吗?"
"压了。说八文。"
"你怎么说的?"
"让她先尝。尝完她自己改的十文。"
沈墨笑了。王翠翠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以后送面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王翠翠的耳根红了,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灶台前烧火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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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沈金山找了族长沈万全。
沈万全七十出头,是沈家辈分最高的人,族里的大小事都由他主持。他平时不管事,但一旦他开口,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沈金山去见他的时候带了一只老母鸡和一坛黄酒。老头收了鸡,没喝酒。
"二叔公,"沈金山用的是族中晚辈的称呼,"墨哥儿那互助组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他拉着村里半数养蚕的人家,单独立了帮——这不符合规矩。沈家几百年在青溪村,从来没分过什么互助组。他这么搞,把长房放在什么位置?"
沈万全靠在竹椅上,半闭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开口。
"金山,你爹在世的时候——我跟你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田是沈家的,但沈家的日子是各房自己的。你管你那二十亩地,他管他那四亩地,谁过好了谁过差了,都是自己的本事。"
沈金山的脸色变了。
"二叔公——"
"我不管这事。"沈万全闭上了眼,"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自己的田种得比他好。种不过人家,就别怪人家拉帮结伙。"
沈金山出了沈万全的院子,脸色铁青。
他没有得到族长的支持。但他也没有完全空手而归——沈万全虽然不管事,但也没有公开支持沈墨。这意味着沈墨在族里依然没有靠山,而沈金山随时可以换个方向再试。
沈墨是从王老栓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老栓公怎么说?"
"老头子说——沈万全是个明白人。"王老栓磕了磕烟斗,"但他也说了一句话:金山不会就此罢休。"
沈墨点了点头。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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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秋蚕上蔟。
五匾蚕在互助组五户人家的精心饲养下,存活率超过九成——比去年春蚕的七成高出了一大截。蚕室消毒、温湿控制、定时喂叶——这些沈墨教的方法,每一家都在严格执行。
结茧那天,五户人家聚在王老栓家的蚕室里开匾。
赵大嫂把第一个竹匾端到灯下——白花花的茧子密密麻麻挂在草把上,个头匀称,捏一下壳厚有弹性。
"比春蚕还好。"赵大嫂说,"春蚕四千二百个,秋蚕——"
她数了数。
"五千一百个。"
五匾加起来两万五千多个茧子,比春蚕多了将近一倍。王老栓养了三十年蚕,从没见过秋蚕比春蚕还好的年景。
"是消毒的功劳。"沈墨说,"去年脓病菌被石灰水杀干净了,今年蚕室干净,蚕就不容易得病。加上秋蚕温度比春蚕稳定——春蚕要防倒春寒,秋蚕不用——蚕长得更均匀。"
"五户都一样?"陈二问。
"都一样。谁家按规矩做了,谁家就是这个数。"
陈二的嘴咧到了耳根。他家今年秋蚕一匾半,按这个数算——三千多个茧子。去年他家秋蚕全死了,一个茧子都没结到。今年三千多个,就算不缫丝只卖鲜茧,也有将近一两银子。
"沈兄弟!"他一把攥住沈墨的手,"你——你是——"
"行了行了。"沈墨把手抽回来,"赶紧把茧子收了,明天请赵大嫂看看能不能缫丝。"
赵大嫂摸了摸茧子,点了点头。
"能缫。秋蚕丝比春蚕丝还韧——织出来的布更结实。"
缫丝用了八天。赵大嫂的五斤三两生丝卖到许家绸缎庄——这次许掌柜直接开了上等价,连验货都省了。
"十三两八钱。"
比春蚕多了二钱。
分红的时候,陈二分到二两二钱——比春蚕多了将近一两。他攥着银子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怎么哭了?"刘婶笑他。
"没哭。"陈二站起来,"沙子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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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赵广才来了信。
信是托走货的船夫捎回来的,一张粗纸,字写得潦草但意思清楚——
"九月初三来接沈砚。束脩已备。布庄旁听名额定了,县学陈先生收。铺盖衣裳不用带,这边都有。让他空手来就行。"
沈墨把信折好收进衣袋里,在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三,还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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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从青禾嘴里知道的。
那天傍晚,青禾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忽然说了一句:"哥哥要走了。"
沈墨正在修篱笆,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
"谁说的?"
"翠翠姐姐说的。她说哥哥要去县城读书了,秋天走。"
沈墨回过头看灶屋——沈砚站在门槛里头,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揭了一块疤。
兄弟俩对视了一下。
"……你早知道了。"沈砚的声音很轻。
"嗯。"
"什么时候定的?"
"赵姑父三月走的时候就说了。信是通知我时间,不是问我意见。"
沈砚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你从三月就知道——到现在才五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你春耕的时候能走吗?秋蚕的时候能走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知道不能。春耕、秋蚕、麦收——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沈墨不是故意瞒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合适的时机"不代表"不难受"。
"十三天。"沈砚说。
"嗯。"
"那我这十三天——干什么?"
沈墨把竹条插回篱笆缝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说,"田里的水该放了,秋蚕的蚕室该洗了,刘婶家的桑枝该剪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沈砚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灶屋去了。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他在刷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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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沈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赵广才的借款还了一半。一两银子,托王老栓进城时顺路送到布庄去。赵广才收了银子,让王老栓带回口信——"还剩八钱,年底还清就行。砚哥儿的束脩我已经交了,别操心。"
第二件:给沈砚收拾行李。
虽然赵广才说"空手来就行",但沈墨还是准备了一些东西。
一双新布鞋——周氏用了半个月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像鱼鳞。鞋面是赵广才姑姑送的那半匹蓝布,周氏裁了最细的一段,缝得平平整整。
两套换洗衣裳——旧衣洗补干净,沈墨在袖口和领子里面各缝了一个暗袋。"放碎银子用的,"他说,"别让人看见。"
一本旧书——《孟子》,是原主留下的,书页发黄卷角,但字迹清楚。沈墨在扉页写了一行字:**"读书归读书,日子归日子。砚弟勉之。"**
一支毛笔和一块墨——是王老栓送的。"我年轻时也读过两年书,"老头说,"后来种了地,笔就搁下了。你拿去用,别跟我一样。"
青禾也送了一件东西——一根草编的蚱蜢。她蹲在院子里编了半天,编得歪歪扭扭,一只腿长一只腿短。
"哥哥,这个给你。想家了就看看蚱蜢。"
沈砚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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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天没亮周氏就起来了。灶屋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她在做干粮。沈墨进去看了一眼:一摞麦饼,一包煮鸡蛋,一罐酸菜,一袋炒米。
"够吃到县城了。"周氏说,声音很平,但手切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沈墨没有说什么。他帮着把干粮包好,又去院里检查了一遍篱笆和鸡笼——该做的活照做。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砚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那双新布鞋,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换洗衣裳、旧书、毛笔和墨。青禾的草蚱蜢被他塞在胸口的衣襟里,露出半根草腿。
"哥。"
"嗯。"
"我——"
"走吧。赵姑父在村口等。"
沈墨没有让他说完。不是不想听,是怕他说了之后自己也会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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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树下,赵广才赶着一辆骡车在等着。骡车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放着一卷铺盖和一个小木箱——赵广才备的。
"砚哥儿来了。"赵广才跳下车,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长高了。走吧,今天赶到镇上坐船,明天下午就到县城。"
沈砚点了点头。他回身看了一眼村子——晨雾里的青溪村,灰瓦白墙,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灶屋里升起来,在溪面上铺了一层薄纱。远处的稻田黄绿相间,秋收前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走吧。"沈墨说。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哥哥。
沈墨比穿越那天瘦了。半年多,他从一个文弱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农人——脸晒黑了,手上全是茧子,肩膀宽了一圈,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了,不是读书人的踱步,是农人踏地有力的步子。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稳、干净、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慌。
"哥。"沈砚又开口了。
"嗯?"
"你……别一个人扛。"
沈墨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沈砚踢翻了石墩,吼出来的也是这句——"你一个人扛得过来吗?你把我送走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五个月前他觉得弟弟不懂事。现在他发现弟弟什么都懂。
"我不会。"沈墨说,"你有王老栓,有翠翠,有互助组那些人。我不是一个人。"
他又说:"你也不是。到了县城,赵姑父姑姑在,陈先生在。你要是受了委屈——写信回来,我去接你。"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弯下腰,从骡车旁边的草丛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递给沈墨。
"你拿着。"
"……这什么?"
"你给我的蚱蜢我带走了,这个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狗尾巴草。"
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
狗尾巴草毛茸茸的,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笑了。
"行。"
---
青禾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从院子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对——左脚穿了右脚的鞋。她跑到沈砚跟前,仰着脸。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过年的时候。"
"过年还有多久?"
"没多久。你数一百天就到了。"
"一百天是多少?"
"……你每天往罐子里放一颗石子,放满一百颗,哥哥就回来了。"
青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就开始放。"
她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攥在手心里,又伸出另一只手让沈砚抱了一下。
沈砚抱起她,青禾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沈墨没听清。但他看到沈砚的肩膀抖了一下。
放下青禾后,沈砚没有再回头。他上了骡车,坐好,把包袱抱在怀里。
"走吧。"他对赵广才说。
骡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沈墨站在村口,一只手牵着青禾,另一只手攥着那根狗尾巴草。
骡车沿着青溪边的小路走远了。走了大概三十步,沈砚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哥哥——晨光里,沈墨站在老槐树下,身边是青禾。周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沈墨身后,用围裙擦着手。
沈砚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声音被晨风吹散了,沈墨没听清。
但沈墨知道他喊的是什么。
因为他也想说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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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转过溪弯,看不见了。
周氏先开的口。
"回去吧。"她说,"田里的水该放了。"
"嗯。"
沈墨牵着青禾往回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把那根狗尾巴草插在篱笆缝里。
青禾问:"爹,哥哥能看见吗?"
"能。"沈墨说,"他在县城也能看见。"
青禾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跑进屋去找石子去了。
沈墨站在院里,看了一眼灶屋——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周氏已经进去续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下翻开小本子。
最后一行字他写的是:
**九月初三。砚弟远行。狗尾巴草一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衣袋里。
然后他拿起锄头,往田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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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远行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