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53"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23240) "## 第十六章 · 麦收
五月初八,沈墨去溪里摸了六条鲫鱼。
这个季节的鲫鱼正肥,溪水浅处一眼能看到鱼背。他卷起裤腿站在水里,用竹编的漏篮拦在下游,逆着水流往上赶。鱼受了惊往下游窜,正好钻进篮子里。六条鱼加起来一斤半出头,最大的那条有巴掌长。
王翠翠果然来了。
她说是来洗衣裳的,但洗衣篮里只放了两件旧布衫。她蹲在上游的石板上,一边搓衣裳一边往下游看。沈墨摸到第三条鱼的时候,她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往左边一点,那块石头底下还有两条。"
沈墨往左边挪了两步,一伸手果然又摸到一条。
"你怎么知道?"
"我从小在这溪里摸鱼。"她把湿衣裳拧干搭在石板上,"你那个竹篮子太疏了,小鱼跑了你都不知道。"
"那你来。"
"我凭什么帮你摸鱼?"
"你不是说帮我摸吗?"
王翠翠的脸红了半秒——那是她自己说的。她"哼"了一声,卷起裤腿下了水。
两个人在溪里摸了半个时辰,一共十二条鲫鱼、两条泥鳅。王翠翠的手比沈墨快,摸了七条。她蹲在溪边把鱼串起来的时候,袖子湿到了肘弯,额头上沾了一缕碎发,脸颊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
"够了。"沈墨说。
"等一下。"她又伸手从石头缝里掏出一条——最大的那条,足有巴掌半长。她得意地晃了晃:"这条是我摸的。"
"是是是,你厉害。"
"什么叫是是是——你心里服不服?"
"服。"
王翠翠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鱼递给他。
---
酸菜炖鱼。
周氏掌勺。酸菜切成细丝,鲫鱼两面煎到微黄,加姜片和粗盐,然后酸菜铺底,鱼放在上面,加水没过,大火烧开后小火焖半个时辰。灶屋里弥漫着酸香和鱼鲜混在一起的气味,青禾趴在灶台边上吸鼻子。
"好香。"
"还没好呢。"周氏用筷子戳了戳鱼肚子,"再焖一会儿。"
王翠翠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剥着毛豆。她是被周氏留下来的——老太太看出了点什么,没说破,只是多摆了一双筷子。
沈砚放学回来,看见院里多了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他叫了声"翠翠姐",然后绕到灶屋去看鱼。
"哥,今天什么日子?怎么炖鱼了?"
"你翠翠姐帮忙摸的。"
沈砚从灶屋探出头来,看了王翠翠一眼,又看了沈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像是在说"终于"。
饭桌上四个人。周氏、沈墨、沈砚、王翠翠。青禾坐在沈墨腿上,自己拿勺子舀鱼汤泡饭,吃得满嘴油。
酸菜的酸已经完全渗进鱼汤里,鱼肉嫩滑,鱼汤浓白带酸,比任何调料都鲜。王翠翠吃了一口鱼,愣了一下。
"这酸菜……比上次又好了。"
"多焖了两天,酸味更醇。"沈墨说,"我发现坛子里多放一两天,乳酸菌发酵更充分,口感更厚。但不能超过五天——过了就开始发软。"
"你连吃个鱼都要算天数。"王翠翠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碗里,摇头。
"四天最好。"沈墨说,"酸度、脆度、鲜味——三个维度都在峰值。"
"什么叫维度?"
"就是……三个方面。"
王翠翠没再追问。她又夹了一块鱼,闷头吃。
周氏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弯着。她给王翠翠碗里添了两次鱼汤,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翠翠以后常来吃饭。"
王翠翠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根红了。
"……婶子,我——"
"来,多吃。"周氏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沈砚低着头扒饭,肩膀在抖——他在忍笑。
---
五月初十,沈墨去看麦田。
沈家四亩水田,其中两亩地势较高的在去冬种了冬小麦。这是原主的安排——江南稻麦两熟制,冬天种麦,夏天收了麦再插晚稻。原主种麦子的法子是老规矩:漫撒直播,不疏不密听天由命,底肥是沤了半年的猪粪。
沈墨穿越后做的几件事都间接帮到了这茬麦子。第二章在溪边挖的排水沟把田里冬春积的冷浸水排掉了——麦子最怕涝,根系泡在水里会发黄矮化。第三章做的堆肥虽然主要用在秧田里,但他在二月底给麦田侧施了一层薄薄的腐熟肥,相当于追了一次拔节肥。
现在效果出来了。
两亩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沈墨随手掐了一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掉麦壳。麦粒饱满,一颗一颗像小金珠子,比村里其他家的明显大了一圈。
他用拇指掐了一粒——硬实,指甲掐不动。这说明灌浆充分,蛋白质含量高。前世的农学知识告诉他:这种麦子磨出来的面粉,面筋含量高,做馒头面条都好。
王老栓路过的时候,看见沈墨蹲在田埂上搓麦穗,也走过来掐了一粒。
"好麦子。"老头捻了捻麦粒,"比我家那两亩强。"
"老栓公,你家今年亩产多少?"
"不好说。去年二亩地收了一石二斗。今年倒春寒伤了一些,怕是连一石都够呛。"
明朝江南一亩好田,冬小麦亩产大约一石到一石五斗(约一百五十斤到二百二十斤)。王老栓去年两亩收了一石二斗,亩产六斗——偏低。今年倒春寒再伤一些,可能只有四五斗。
沈墨心里有数。他的两亩麦子,估摸着亩产能到一石二斗以上。不是金手指开挂——是排水加追肥加好种子的正常结果。在前世的现代农业条件下,这个品种的小麦亩产可达六七百斤。明朝的限制在于品种退化、肥料不足、管理粗放。沈墨只做了三件事:排了水、追了肥、选了好种——就这三件事,产量翻一番。
"老栓公,你明年种麦子试试我的法子。"沈墨说,"冬天先把田里的水排干,底肥用腐熟的堆肥别用生粪。开春拔节的时候追一次肥。就这三样,亩产至少多三成。"
王老栓蹲在田埂上想了半天。
"排水我信——你那条沟确实管用。追肥也说得通。但你那个堆肥,真能比生粪好?"
"生粪下到田里,发酵的时候会烧根。而且生粪里有虫卵和草籽——你去年麦田里草比麦子多,是不是?"
王老栓的眼神变了。去年他确实为麦田里的草头疼了一整个春天。
"腐熟的堆肥发酵过程已经完成了,下到田里直接就是养分,不烧根、没虫卵、没草籽。"沈墨说,"你用一年就知道了。"
"行。"王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明年我跟你学。"
---
五月十五,开镰。
四个人割麦:沈墨、沈砚、王老栓、陈二。王翠翠本来没安排活,但她来了,说是"帮捆麦子"。
割麦子是个力气活。弯着腰,左手揽麦秆,右手挥镰刀,一刀一刀贴着地皮割。麦茬留两寸——太高浪费,太低伤镰刀。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立在地里晒一天,等麦穗干透再打场。
沈墨的镰刀是磨了一夜的。刀刃薄如蝉翼,割起来"嚓嚓"响,麦秆齐刷刷倒下。他割得不算最快——最快的是陈二,这小子干了一辈子农活,腰像没有骨头似的弯着不累。但沈墨割得最齐,麦茬高度一致,捆出来的麦捆结实好看。
王翠翠跟在后面捆麦。她的手法利落——一把麦秆拧成腰子,绕麦捆一圈,一头塞进缝里,用力一拽就紧了。捆好的麦捆立在地里,像一排穿黄衣裳的小人。
"翠翠,你捆麦比割麦还快。"沈墨直起腰擦了把汗。
"你要是夸我我就多捆两捆。你要是不夸我就不捆了。"
"……那就多捆两捆。"
"哼。"
沈砚在旁边闷头割麦,没说话。但他的镰刀离王翠翠越来越近——不自觉地往那边靠。
沈墨看见了,没吱声。
---
五月十六,打场。
打场就是把晒干的麦捆铺在场上,用连枷一下一下打,把麦粒从麦穗上打下来。连枷是一根长竹柄顶头装一块活动的木板,甩起来"啪"地一声拍在麦穗上,麦粒就蹦出来了。
四个人两副连枷,面对面站着,你一下我一下,节奏要配合好——两个人同时落枷会撞在一起。沈墨和陈二一副,沈砚和王老栓一副。
"啪、啪、啪、啪——"
连枷声在晒场上响了一个上午。麦粒从麦穗里蹦出来,金灿灿铺了一地。周氏拿着竹扫帚在旁边扫场,把麦粒聚成一堆,用木锨扬场——迎风一锨,麦粒和麦壳分开,麦壳被风吹走,麦粒落下来像一阵金色的雨。
青禾蹲在场边看,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麦粒。
"奶奶,好多好多金子!"
周氏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对,是金子。等磨成面,给你蒸大馒头。"
"要大的!"
"最大的。"
---
五月十六傍晚,称麦。
两亩冬小麦,打出来的麦粒装了整整四石。
王老栓站在粮袋旁边,脸色像见了鬼。
"四石?"他重复了一遍,"两亩地四石?"
"亩产二石。"沈墨说。
王老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亩地四石,亩产二石。去年青溪村最好的一户——就是沈金山长房——亩产也不过一石五斗。王老栓自己两亩地去年收了一石二斗,亩产六斗。今年倒春寒伤了一茬,怕是连五斗都悬。
沈墨的亩产是王老栓的三倍多。
不是金手指。是排水、追肥、选种——三件事。三件任何一个老农都做得来的事,但没有人系统做过。前世的农学知识告诉沈墨:低产田的产量瓶颈往往不是品种问题,而是水肥管理问题。把水排好、把肥施对、把种选好,产量翻一番是正常水平。
"这不可能。"刘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两亩地收四石?你量错了吧?"
沈墨把粮袋一袋一袋搬上木秤。王老栓亲手拨秤砣——一袋、两袋、三袋、四袋。每袋一石,四袋四石,不多不少。
王老栓拨完秤砣,蹲在粮袋旁边抽了半天旱烟。
"墨哥儿。"他最后说,"你不是种田的。"
"我真是种田的。"
"种田的没有你这个种法。"老头磕了磕烟斗,站起来,"但你确实种出了四石。我没话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年——你帮我看看我那两亩麦田,行不行?"
"行。"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五月十七,半个青溪村都知道沈墨两亩麦田收了四石。亩产二石——这个数字在青溪村是闻所未闻的。连沈金山长房最好的年份,亩产也不过一石五六斗。
来沈墨家看粮袋的人络绎不绝。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蹲在粮袋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说"是麦子,不是掺了沙"。
赵德彪户首也来了。他看了粮袋,又看了沈墨的麦田——麦茬齐整,行距均匀,排水沟干净利落。老头什么都没说,走了。但第二天他让儿子送了一篮子鸡蛋来,说是"给孩子吃"。
沈金山没有来。
但沈墨知道大伯一定知道了。亩产二石——这个数字对沈金山来说不是好消息。他长房二十亩地,去年全部加起来收了不到三十石。沈墨两亩地四石,换算到他二十亩地上就是四十石——比他多了三分之一。
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实力问题。
沈墨已经不是一个欠债的破落户了。他是一个会种田、会养蚕、会腌菜、会做生意、还会拉拢人心的人。沈金山每多看他一天,心里那根刺就多扎一寸。
---
五月十八,沈墨去看那亩黄豆。
豆稻轮作的核心在黄豆。三月中旬播种,到现在两个月,豆秧已经长到一尺多高,叶片浓绿肥厚,比旁边那三亩同期种的稻子还精神。
沈墨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棵豆秧看根。
根系上密密麻麻长着一串小疙瘩——根瘤。这些根瘤里住着根瘤菌,能把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可吸收的氮肥。一季黄豆种下来,每亩地能为土壤固定五到八斤纯氮——相当于二三十斤硫酸铵的肥效。
这是现代农学最基本的常识,但在明朝,没有人系统地做过这件事。
王老栓凑过来看。
"这根上的疙瘩是什么?"
"根瘤。"沈墨说,"这里面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不是坏虫——能把空气里的肥力气吸进去,存在土里。等黄豆收了,这块地里的肥力比种之前还多。"
"虫子能存肥?"王老栓一脸不信。
"您信不信,明年试一试就知道了。这块地今年种黄豆,明年种水稻——我赌亩产至少比今年多三成。"
"赌多少?"
"赌一斗米。"
王老栓盯着那棵豆秧看了半天,最后说:"赌就赌。"
沈墨笑了。他知道这个赌一定会赢。豆稻轮作增产的效果在现代农业试验中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轮作一季豆,下一季稻增产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是常态。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用王老栓能听懂的方式传播知识。
"老栓公,明年你那两亩低产田也试试轮作。一亩种豆,一亩种稻,后年两亩都种稻——我保证你后年的稻子比今年多收五成。"
王老栓没有立刻答。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你小子。"他最后说,"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沈墨说,"就是几本旧农书。"
王老栓"嗤"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结果对就行。
---
五月二十,插晚稻。
麦收后的两亩田翻耕一遍,灌上水,把秧苗插下去。沈墨用的是跟春稻一样的方法:行距六寸,株距四寸,每穴两到三根苗。比惯常的行距八寸株距六寸密了将近一倍。
密植的原理很简单:单位面积内有效穗数越多,产量越高。但密植的前提是肥力足——肥料不够,密植只会让苗子争肥,长得又细又矮。沈墨的堆肥加上豆田的固氮,肥力刚好撑得住密植的消耗。
插秧的时候互助组的人又来帮忙了。王老栓、陈二、赵大嫂,加上沈墨和沈砚,五个人一天插完两亩。刘婶在家做饭——中午送了一大桶红薯饭和一盆酸菜鱼到田埂上。
"刘婶这鱼做得越来越好。"陈二一边扒饭一边说。
"那是我家腌的酸菜。"沈墨说。
"对对对,你家的酸菜。"陈二嘿嘿笑了,"沈兄弟,你家那个酸菜——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媳妇?"
"能。"沈墨说,"不过你得先把蚕养好。秋蚕五匾,桑叶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上次又开了两分桑田——按你说的,疏枝修剪过的,今年的芽比去年壮多了。"
沈墨点了点头。互助组的运作已经越来越顺了。每个人出自己擅长的东西——王老栓出经验和蚕种,赵大嫂出缫丝手艺,陈二出劳力,刘婶出桑叶和做饭的手艺,沈墨出技术和脑子。五个人拧在一起,比单打独斗强了不知多少。
但沈墨也知道,互助组越大,沈金山越坐不住。
---
五月二十二,沈金山终于动了。
不是直接对沈墨——是对族里的舆论。
那天下午,沈砚从村塾回来,脸色不好看。
"哥。"他站在灶屋门口,犹豫了一下,"今天周先生在学堂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种田种得好,但不知礼数。不敬长辈,不守族规,这样的人就算赚了金山银山,也不过是暴发户。"
沈墨放下手里的锄头。
"他点名了?"
"没有。但全学堂的人都看我。顾文卿还在下面笑。"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周先生是村塾的教书先生,跟沈金山是连襟——周先生的妻子是孙氏的妹妹。这条线一牵,沈金山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让周先生在学堂里敲打沈砚,就能在村里的舆论场上造势。
"你理他了吗?"沈墨问。
"没有。"沈砚咬了咬嘴唇,"你说过——真正让他闭嘴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把日子过好了。"沈砚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但哥,他不只是在说我。他是在说咱们家。"
沈墨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他说,"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是谁的事?"
"我的。"
---
沈墨没有去找周先生。也没有去找沈金山。
他做了另一件事。
五月二十三,他带着十斤新麦面粉和一坛酸菜,去了王老栓家。
不是去诉苦。是去商量正事。
"老栓公,秋蚕五匾的桑叶,我盘了一下——还差三百斤左右。"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刘婶。她家还有两分桑田没好好侍弄,我帮她修剪疏枝,到秋蚕的时候至少能多出两百斤桑叶。剩下的一百斤——"他看了看王老栓。
老头磕了磕烟斗。"我家那八分桑田,今年芽发得好,多出一百斤不成问题。"
"那桑叶的事就定了。"沈墨说,"还有一件——秋蚕完了以后,我想办一件事。"
"什么事?"
"磨面。"
王老栓愣了。
"磨面?"
"今年两亩麦田收了四石。四石麦子磨成面,大约三石二斗面粉。除了自家吃的,还能卖一半。"沈墨说,"镇上面铺的面粉一斤卖六文,三斗面粉大约能卖一千八百文——将近二两银子。"
"你要卖面粉?"
"不只是卖面粉。"沈墨的眼睛亮了一下,"老栓公,你记不记得镇上有个张寡妇面铺?"
"知道。在南街拐角。"
"她家的面条一斤卖十二文——面粉的价钱翻了一倍。如果我们自己磨面、自己压面,一斤面条的成本不到四文,卖十文,一斤净赚六文。"
王老栓看了他半天。
"你想开面铺?"
"不是开铺子。是做批发的——压好了面条送到张寡妇面铺去卖,跟她分成。她出铺面和客源,我们出面和手艺。"
"你会压面?"
"会。"
沈墨前世在农业大学的食品加工课上学过手工制面。面粉加水和盐,反复揉压醒发,切成细条晾干。原理简单,但控制水温和盐的比例、揉压的力度和次数、醒发的时间——每一步都影响面条的口感。他试过几次,有信心做出比镇上任何一家都好的面条。
王老栓叼着烟斗,沉默了很久。
"墨哥儿。"他最后说,"你这脑子——种田、养蚕、腌菜、磨面、压面——你还要做什么?"
沈墨想了想。
"暂时就这些。"
王老栓"噗"地笑了——这是沈墨第一次见老头笑出声。
"行。我入一股。"老头说,"我出麦子——我那两亩明年也按你的法子种,收了麦子磨面。"
"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累死。"王老栓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种田、养蚕、腌菜、互助组、还要照顾青禾和周婶子——你不是铁打的。"
沈墨怔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找帮手。"
"谁?"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目光往院门外看了一眼——院门外的小路上,王翠翠正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
"沈墨!你在这儿呢——青禾说你不回家吃饭,我给你送了——"
她走进院子,看见王老栓坐在对面,话顿住了。
"……老栓公也在。"
王老栓看看沈墨,又看看王翠翠,嘴角弯了一下——跟沈砚那天忍笑的表情一模一样。
"翠翠来了。坐。"
王翠翠把碗放在沈墨面前——酸菜肉丝面,热气腾腾的。她显然是听说了沈墨在王老栓家商量事,特意回家煮了送过来的。
"你……你们接着谈。我就是送个面。"她的耳根红着,转身要走。
"翠翠。"沈墨叫住她。
"嗯?"
"坐下。一起谈。"
王翠翠站住了。
王老栓看了沈墨一眼。沈墨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王翠翠说:"坐吧。墨哥儿有正事跟你说。"
王翠翠慢慢地坐下来。
沈墨把面条计划又说了一遍——磨面、压面、送面铺分成。说完后他看着王翠翠。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负责压面和送面。我能教技术,但日常的活我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王翠翠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做?"
"你懂火候、懂分量、手比我有数。压面跟缫丝一样——手上的活,你比我强。"
王翠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那双从八岁就开始切桑叶、翻地、缫丝、捆麦子的手。
"分成怎么算?"
"四六。我六你四——面粉和场地是我的,你出技术劳力。"
"五五。"
"……五五就五五。"
"那我的面也要我送。"
"行。"
"送到张寡妇面铺的也我去谈。"
"……行。"
王翠翠点了点头。然后她端起沈墨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酸菜肉丝面,推到他手边。
"先吃。"
王老栓叼着烟斗,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走了。你们——慢慢谈。"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王翠翠正给沈墨碗里夹酸菜,沈墨低头吃面,耳朵尖红着。
王老栓摇了摇头,笑了。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种田、养蚕、腌菜、磨面——还拐了老王家闺女。"
他慢悠悠地走远了。
---
五月二十五,沈墨盘了一遍账。
家底:
| 项目 | 数额 |
| ------------------ | -------- |
| 蚕桑分红(春蚕缫丝) | 一两三钱五分 |
| 腌菜累计收入 | 约九百文 |
| 麦收四石(留二石自用,二石待磨面卖) | 估值约一千二百文 |
| 鸡蛋零碎收入 | 约三百文 |
| 合计 | 约三两四钱 |
负债:赵广才借款一两八钱(年底还清)。
净余:约一两六钱。
再加上地里三亩水稻长势良好、一亩黄豆根瘤固氮中、秋蚕五匾蓄势待发、面条计划启动在即——
日子不是往上走了。是在往上跑了。
但沈墨知道,跑得越快,绊脚石越多。
沈金山的舆论攻势已经开始了。周先生在学堂里敲打沈砚,只是第一招。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族长出面?编修族谱时动手脚?还是在秋收的时候在粮长那边做文章?
他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确定——
沈金山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而沈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让大伯的错误积累到一定程度,自己接住。
月光照在院角那堆肥上——已经冒了三个月的热气了。堆肥的原理他跟王老栓说过:时间越长,腐熟越透,肥效越好。有些事跟堆肥一样——急不得,等得起。
灶里的火稳稳地烧着。
沈墨在窗下翻开小本子,借着月光把今天的数字一笔一笔记了上去。
最后一行他写的是:**面条——五五分。翠翠。**
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把本子合上,吹了灯。
---
*(第十六章 · 麦收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