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52"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1985) "## 第十五章 · 蚕熟

五龄蚕到了最后关头,吃得比前四龄加起来还多。

四月二十四那天,沈墨天不亮就进了蚕室。竹匾里的蚕身子半透明了,透着一线微黄的光——这是熟蚕的标志。体内丝腺已经充盈,再吃半天桑叶就要"上山"了。

王翠翠比他到得还早。她蹲在蚕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

"吃了再看。"她把碗递过来。

沈墨接过碗,没推辞。粥还烫,他吹了两口,三口喝完。王翠翠又递过来一碟咸菜——他自家腌的萝卜条。

"桑叶还剩多少?"沈墨一边吃一边问。

"昨夜数过了。三家合起来的桑叶还够喂大半天的。陈二家昨天又送了二十斤过来——他从他舅家借的。"

沈墨点了点头。陈二是互助组里最穷的一户,去年养蚕全死了,今年是第一次重新养。他借桑叶来喂别人家的蚕,换了工,到卖茧的时候按工分账。这就是互助组的意义——没有一个人是白干的。

"今天下午开始放蚕山。"沈墨说。

"蚕山准备好了吗?"

"昨天扎的。稻草把子,搓成拧花状,竖着插在竹匾里——蚕自己会爬上去找地方结茧。"他顿了顿,"你见过吗?"

"我从小看蚕长大,怎么没见过。"王翠翠白了他一眼,"我倒要看看你的法子跟别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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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顿桑叶喂完,沈墨开始放蚕山。

他用的法子跟村里惯常的做法有所不同。村里人大多用菜籽秆或者麦秆随意扎成把子,往匾里一扔了事。沈墨选的是去年的陈稻草——稻草质地硬挺,不容易发霉,而且稻草本身吸湿性好,结茧的环境干燥,茧壳更厚实。

他把稻草拧成麻花状的"蜈蚣把",每根一尺半长,竖着插进竹匾里,把子之间隔两寸。熟蚕会自己爬上去,找到合适的位置开始吐丝。

"为什么隔两寸?"王翠翠问。

"太密了茧子挨着茧子,互相挤压,茧形不好,抽丝的时候断头多。太疏了浪费地方——两寸刚好,蚕有转身的余地,茧子也不互相碰。"

王翠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以前也是隔两寸。"

沈墨看了她一眼。

"后来他嫌麻烦,改成一寸半。茧子是结得多了一些,但卖相不好,茧行压价。"王翠翠的声音低下去,"我爹总说差半寸,差一分银。"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要是明白人,就不至于把家底赔光了。"王翠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又硬回来了,"别光说,你的蜈蚣把扎完了吗?"

沈墨笑了笑,低头继续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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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家的蚕同时上山。

王老栓家的三匾、沈墨自家的一匾、刘婶家的一匾——加上赵大嫂和陈二各半匾,互助组一共六匾蚕同时结茧。这是青溪村有史以来头一回这么多人家同时养蚕、同时结茧。

蚕室里安静极了。熟蚕爬上稻草把,各自找到一个位置,开始摇头晃脑地吐丝。那声音极细微,像蚕在呼吸——"沙沙沙",若有若无。

王翠翠趴在竹匾边上看了很久。

"它们吐丝的时候好认真。"她轻声说。

"蚕这一辈子就为这一件事。"沈墨也轻声说。

王翠翠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人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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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茧要三天。

这三天里蚕室不能开窗、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抽烟、不能点油灯——油烟沾到茧子上,丝就废了。沈墨和王翠翠轮流守夜,白天也留一个人在蚕室旁边看着温度。

四月二十五夜里,沈墨守前半夜,王翠翠守后半夜。

交接班的时候,王翠翠来了,身上披着那件沈墨挂在蚕室门边的旧夹袄。她已经穿了快二十天了,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她从不提这件事,沈墨也不提。

"温度稳吗?"她问。

"稳。炭盆加了一把,水盆还有半盆。后半夜可能再降一点,你记得加半把炭——别加多了,多了温度跳上去,蚕吐丝太快,茧壳薄。"

"知道了。你说了八遍了。"

沈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蚕室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从东墙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竹匾上,落在那些正在吐丝的蚕身上。王翠翠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轮廓,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蚕,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夹袄的领口。

沈墨站在门口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

四月二十七,开匾。

六匾蚕全部结茧完成。沈墨一个一个竹匾揭开草把——

白花花的茧子密密麻麻挂在稻草上,像一串串缩小的鸡蛋。个头匀称,色泽莹白,捏上去硬实有弹性。

王老栓来了。他拈起一个茧子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好茧。"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养了三十年蚕,没结出过这么齐整的茧子。"

他转过头看沈墨,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全是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三十年蚕桑,到头来被一个"病了一场长了本事"的后生比下去了。

"不是我的功劳。"沈墨说,"是蚕室消了毒,温度稳住了,桑叶喂得匀。这三样做到位,谁都能养出好茧子。"

"你说得轻巧。"王老栓摇头,"这三样哪一样不是你教的?"

刘婶也来了。她去年秋天蚕全死了,今年鼓起勇气重新养,心里一直悬着。看到自家那半匾茧子白花花地挂在草把上,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以为今年又要全死了……"她用袖子擦眼睛。

"没死,都活了。"沈墨说,"刘婶,你这几个匾的茧子比老栓家的还匀——你夜里加炭比我准时。"

刘婶破涕为笑。

---

数茧。

六匾蚕,一共结了四千二百多个茧子。

王老栓家三匾:两千一百个。

沈墨家一匾:七百六十个。

刘婶家半匾:三百八十个。

赵大嫂半匾:四百个。

陈二百个:三百六十个。

按市价,鲜茧一斤约八十个茧子,每斤鲜茧卖价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看成色。沈墨这批茧子成色好,能往上限靠。

四千二百个茧子,约五十二斤鲜茧。按一百四十文一斤算——七两二钱八分银。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王老栓去年两筐蚕,满打满算卖了二两出头。今年三筐蚕加互助组,五十二斤鲜茧,七两多银子——翻了两倍还不止。

"这不对吧?"赵大嫂小声说,"我去年一匾蚕才卖四百多文。"

"去年脓病,茧子小、壳薄、成色差。"沈墨说,"今年蚕室消了毒,茧壳厚了,个头匀了,茧行收的时候等级不一样。去年可能是三等茧,今年至少二等,好的能评一等。"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不是一家一家去卖。"

---

卖茧是关键一步。

往年各家各自挑茧子去镇上茧行卖,茧行压价,爱收不收。一户人家几十斤茧子,谈判的筹码约等于零。

沈墨的计划是:互助组五户的茧子合在一起,统一去茧行谈。五十二斤鲜茧不是小数目,茧行要想收就得给个好价。而且统一卖茧还有一个好处——茧子成色一致,茧行省了分拣的功夫,愿意给溢价。

"分着卖是一等茧的价,三等茧的命。"沈墨说,"合在一起卖,全是二等以上——茧行没法压。"

王老栓想了想,问:"茧行要是故意压价呢?"

"压不了。五十二斤鲜茧不是小数,镇上两家茧行——东街的张家茧行和西街的李家茧行——互相竞争。我们谁出价高就给谁。"

"两家都去问?"

"先去张家问价,然后拿着张家的价去李家。李家为了抢生意,至少持平或者多给五文一斤。五十二斤,多五文就是两百六十文——够买三十斤米了。"

王翠翠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赵大嫂瞪大了眼:"你一个种田的,怎么把茧行的路数摸得这么透?"

"看几本旧书罢了。"沈墨说。

"呸。"王翠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哪是看书看的——他是脑子比别人多转三圈。"

沈墨没有接话,低头整理茧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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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卖茧日。

五户人家凑了两辆独轮车,天不亮出发。沈墨和王老栓各推一辆,赵大嫂和刘婶在后面帮着扶筐。陈二挑了一副扁担,把自家的茧子单独装了两筐挑着——他不放心,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茧子过秤。

王翠翠也来了。她说"帮推车",其实车不用她推。沈墨知道她是想去看卖茧的场面——她想学怎么谈生意。

一行人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

东街张家茧行。掌柜的姓张,五十多岁,精瘦,戴一副铜框眼镜。他看到五辆筐的鲜茧,先愣了一下——往年这些散户都是一家一户来卖的,零碎得很,他随便压个价就打发了。

"哟,这阵仗不小。"张掌柜推了推眼镜,"哪村的?"

"青溪村。"沈墨说。

"青溪村?去年好像就来了一个老头——"张掌柜看了王老栓一眼,"老栓头,今年发了啊。"

王老栓笑了笑,没接话。

张掌柜开始验茧。他随手抓了一把茧子,摊在验茧板上,对着光看了看色泽,又捏了几个试茧壳厚度,最后抽了一根丝试拉力。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好茧。"他说,语气变了,"一等。"

"那就按一等的价。"沈墨说。

张掌柜沉吟了一下。"一等鲜茧,一百四十文一斤。"

"一百四十五。"沈墨说。

张掌柜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一百四十五?你知不知道去年一等的也才一百三十?"

"去年是去年。今年茧子成色您也看了——茧壳厚、色泽白、拉力足。这种茧子抽出来的丝能做上等生丝,您转手卖给丝坊,一斤丝多赚二十文不止。一百四十五,您不亏。"

张掌柜盯着沈墨看了半天。"你是养蚕的?"

"种田的。"

"种田的把茧行的账算得比我还精。"张掌柜摇了摇头,"一百四十三,不能再多了。"

沈墨没有立刻答。他看了看筐里的茧子,又看了看门外。

"张掌柜,要不这样——我们先去西街李家看看。"

张掌柜的脸色变了。"你——"

"没有别的意思。"沈墨笑了笑,"就是货比三家。您要是给一百四十五,我们就在您这儿过了秤,省得多跑一趟。"

张掌柜盯了他半晌。

"一百四十四。"

"成交。"

---

五十二斤鲜茧,一百四十四文一斤——七两四钱七分二厘银。

张掌柜亲手写了收条,盖了茧行的戳。银子是碎银加铜钱搭着付的——镇上没有那么多整银,沈墨也不计较,一文一文学着王老栓的样子数了两遍。

王老栓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七两多银子。他养了一辈子蚕,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银子。

出了茧行门,刘婶终于忍不住了。

"七两多……"她的声音发飘,"我去年一整年养蚕加种地,拢共才挣了一两半。"

"今年只是春蚕。"沈墨说,"秋蚕还能再养一茬。秋蚕的茧子价比春蚕低一成,但量要是上去了,也不少。"

"那分红怎么分?"陈二搓着手问,语气里有一丝急切——他太穷了,等这笔钱用。

沈墨早就算好了。

"按当初的规矩:出蚕种和桑叶的拿大头,出技术和劳力的拿一成,换工换叶的按量折算。"

他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户出了多少蚕种、多少桑叶、多少工时、多少炭和石灰,全记得清清楚楚。

"王老栓家三匾,出蚕种和桑叶最多,分三两二钱。沈墨一匾,出技术和劳力,分七钱六分。刘婶半匾,出蚕种和桑叶,分七钱六分。赵大嫂半匾,出蚕种桑叶加缫丝手艺,分八钱。陈二换工换叶,按工折算,分七钱二分。"

他念完,把纸递给王老栓。

"老栓公,您对一对。"

王老栓接过纸,看了半天。他不太识字,但数字看得懂。最后他点了点头。

"没差错。"

陈二攥着七钱二分银——七百二十文——的手在抖。他家里已经三天没见过荤腥了,老婆的月子也没坐好,这七百多文够他家撑过整个夏天。

"沈……沈兄弟。"他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别。"沈墨摆手,"这是你自己的工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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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嫂没有急着走。

"等一下。"她说,"茧子卖了,但茧行收的是鲜茧。要是我们自己缫丝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大嫂是互助组里话最少的人。她丈夫两年前去了外地做工,至今没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缫丝手艺给人打零工度日。她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她娘是湖州人——湖州缫丝在江南是出了名的。

"鲜茧卖一百四十四文一斤。"赵大嫂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如果缫成生丝——一斤鲜茧大约能出八钱丝,十斤鲜茧出一斤生丝。生丝卖多少?上等生丝一斤二两五钱银。"

她顿了顿。

"五十二斤鲜茧缫成丝,大约五斤二两生丝。按二两五钱一斤算——十三两。"

全场安静。

七两四钱多变成了十三两——几乎翻了一番。

"但缫丝要时间。"沈墨先开口,"鲜茧放久了蛹要化蛾,咬破茧壳就废了。五十二斤鲜茧全部缫丝,至少要七八天——我们人手够吗?"

"我一个人能缫,但慢。"赵大嫂说,"要是翠翠帮我打下手——煮茧、理丝头、绕丝框——五天能缫完。"

王翠翠看了赵大嫂一眼,点了点头。"我学过。"

"还有一个问题。"沈墨说,"缫出来的丝卖给谁?茧行不收丝——丝坊才收。镇上有丝坊吗?"

"有。"王翠翠接话,"南街的许家丝坊,我爹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许家是镇上最大的丝坊,专收上等生丝。"

沈墨沉吟了一会儿。

风险是有的。缫丝比卖鲜茧多赚一倍,但需要时间、人手和技术。万一缫出来的丝成色不够好,卖不上二两五,就得打折。而且鲜茧放着不缫,超过七天蛹就化了。

但他看了看赵大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是被人看见了手艺的光。

"老栓公,你觉得呢?"他问。

王老栓看了看赵大嫂,又看了看王翠翠,最后说:"大嫂的手艺我见过。她去年帮人缫过半匹丝,那丝亮得跟银子一样。"

沈墨做了决定。

"缫。"

---

赵大嫂的缫丝工具是从娘家带来的旧家伙——一口铜锅、一个绕丝框、几根竹签。简陋,但她的手不简陋。

四月三十,缫丝开始。

王翠翠在灶上烧水煮茧。沸水里茧子翻滚,丝头慢慢浮出来。赵大嫂用竹签一挑,找到丝头,手指一捻一引,三四个茧子的丝就合并成一根——这就是"理绪"。

然后丝线缠上绕丝框,手摇转动,丝从茧上一层层抽离。赵大嫂的手快而稳,抽丝的力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力度大了丝断,力度小了丝粗。她全凭手感,但每一根丝的粗细几乎一模一样。

沈墨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前世的他在实验室里见过现代化的缫丝机——自动控温、自动理绪、自动卷绕。但赵大嫂用一口铜锅和一根竹签做出来的丝,在均匀度上不输机器。这就是手艺人的力量——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在一双手上。

"大嫂。"他忍不住说,"你这手艺,放在湖州也是头一份。"

赵大嫂头也没抬。"少说好听话。你要是真心夸我,就帮我把柴劈了——火不能断,水不能凉。"

沈墨去劈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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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翠负责煮茧和理丝头,赵大嫂负责缫丝,沈墨负责劈柴烧水递茧。三个人配合了五天,五十二斤鲜茧全部缫完。

五月初五,端午。缫丝结束。

绕丝框上一共五斤三两生丝。

沈墨捧着一绞丝对着光看——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白色光泽,细如发丝但韧如牛筋。他拉了拉,弹性极好,不断。

"上等。"他说。

赵大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抿着嘴——那是她忍住笑的样子。

王翠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呀"了一声。

"我爹以前缫的丝也没这么亮。"

赵大嫂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你爹那个急性子,缫丝能有好才怪。"她说,"缫丝急不得,一急丝就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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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卖丝。

这一次沈墨没有带队——他让王翠翠和赵大嫂一起去。

"为什么是我去?"王翠翠不解。

"许家丝坊你爹打过交道,你认路。赵大嫂的丝她最懂,成色好坏她说了算。我去了反而不合适——丝坊掌柜看到男人来卖丝,觉得你不懂行,压价更狠。两个女人去,他反倒不敢小看。"

王翠翠想了想,觉得有理。

"那我谈价呢?"

"你不用谈价。你把丝往桌上一放,让赵大嫂说一句湖州法子缫的。许家掌柜要是懂行,听到这五个字就知道值多少。他要是不懂行——"

"那就换一家。"王翠翠接上了。

沈墨笑了。"学得快。"

王翠翠瞪了他一眼,拉着赵大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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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傍晚回来的。

王翠翠一进院门就把布袋往桌上一拍。

"五斤三两,二两六钱一斤。十三两七钱八分。"

比赵大嫂估的还多了七钱八分——许家掌柜看了丝,说了句"湖州手法",当场给了上等价,一文没压。

周氏正在灶屋里做饭,听到这个数字,手里的锅铲"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十三两多银子。

这是沈家二房在青溪村十年都没见过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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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红在当天晚上。

沈墨重新算了一遍账。缫丝多赚了六两多,分配方式跟卖鲜茧时一样——出蚕种桑叶的大头,出技术劳力的中份,缫丝手艺另算一份"手艺钱"。

最终:

王老栓:五两七钱。

沈墨:一两三钱五分。

刘婶:一两三钱五分。

赵大嫂:二两一钱(多出来的七钱八分是缫丝手艺钱)。

陈二:一两二钱八分。

王老栓接过银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今年春蚕一季赚的,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墨哥儿。"他叫了一声。

"老栓公。"

"秋蚕——我出五匾。"

沈墨笑了。"五匾桑叶够吗?"

"不够我再去开两分桑田。"

刘婶把银子攥在手里,来来回回数了三遍。她去年蚕全死了,今年不但回了本还赚了一两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她把银子揣进怀里,忽然说了一句:"明年我养两匾。"

赵大嫂没说什么,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比平时直了一些。两两一钱银子——她丈夫两年没寄钱回来,她靠给人打零工勉强糊口。现在她有手艺,有银子,有两个孩子。她忽然觉得日子不那么难了。

陈二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沈墨深深鞠了一躬。

"沈兄弟,我陈二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秋蚕好好养,年底你就能把那两亩旱田赎回来了。"

陈二的眼睛红了,转身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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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氏在灶屋里收拾碗筷,青禾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沈墨把她抱进屋里,盖好被子。青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蚕宝宝飞了"。

沈墨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

王翠翠还没走。她靠在院门边,手里捏着一片桑叶——衣袋里那片干桑叶早就碎了,这是今天从蚕室门口捡的新叶。

"十三两多。"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叹,是确认。

"嗯。"

"你心里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从刷蚕室那天起,你就知道最后是这个数。"

沈墨想了想。"没有。我算的是十两左右。赵大嫂的手艺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三两。"

王翠翠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样。算好了七分,留三分给天。"

"不全靠天。"沈墨说,"赵大嫂的手艺不是天给的,是她娘家几代人传下来的。我只是把蚕室弄好了,让她有条件发挥。没有好茧子,再好的手艺也缫不出上等丝。"

王翠翠沉默了一会儿。

"沈墨。"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喂",没有叫"你"。

"嗯?"

"酸菜炖鱼。"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我去溪里摸鱼。"

"……我帮你摸。"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溪水"哗哗"地响着,蚕室里空了的竹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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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沈墨清点了家底。

赵广才的借款还剩一两八钱未还(说好年底还清,不急)。家里现有银子:一两三钱五分(蚕桑分红)+ 腌菜累计收入约八百文 + 鸡蛋零碎收入约二百文。合计约二两四钱。

加上地里四亩水稻长势良好、两分菜地的黄瓜和豆角即将成熟、秋蚕五匾已经提上日程——

日子不是活了,是在往上走了。

但沈墨没有松气。他翻开了一个小本子——渡口孙大嘴的每旬供货记录、茧行的鲜茧价格波动、许家丝坊的生丝收购标准——这些信息他一直在记。

"下一步。"他对自己说。

酸菜要扩品种。蚕桑要扩规模。互助组要多拉人。沈金山不会善罢甘休。顾明远的拉拢还悬着。镇上酱园周掌柜是个隐患。

还有沈砚——秋天要去县城了。

路还长。

但灶里的火稳稳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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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蚕熟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