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50"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5824) "四月初三,沈墨去了长房。

他没有空手去。周氏烙了六张麦饼——白面掺了三成荞麦,虽然粗糙,但比纯糠菜好看。青禾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饼,咽了两次口水,一块都没尝。沈墨抱起她亲了一口,说:"等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什么好吃的?"

"回来就知道了。"

他拎着装饼的布包,穿过村中石板路,往村东头走。青溪村不大,从沈墨家到长房,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他走得很慢——不是怕,是在想怎么开口。

买桑叶是正事。但沈墨心里清楚,沈金山不会痛快答应。

大伯的秧苗冻死了三成。倒春寒那几天,沈金山压根没下田——不是不知道,是不信。他觉得"天要冻谁就冻谁,灌水熏烟有什么用",结果灌了水的沈墨和王老栓秧苗好好的,长房二十多亩水田冻死三成,减产两成。

沈金山在族里丢了大脸。

更让他恼火的是沈墨还了印子钱。原本以为二十五那天沈墨交不出银子,田一抵债,二房那两亩水田就到手了。结果人不但还了钱,还当着顾明远的面把契书拿了回来。孙氏回来跟他说的时候,他摔了一只茶碗。

丢了脸、亏了苗、没拿到田——三口恶气憋在胸口,正没处撒。沈墨偏偏这时候上门买桑叶。

沈墨知道这一趟不会顺。但桑叶是蚕的命,三筐蚕已经养到三龄,再有十几天就吐丝结茧了,这时候断叶等于前功尽弃。

他从东墙绕到长房正门。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稻种——是冻死后补种的新种,个头比沈墨选过的差了一大截。

沈金山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沈墨来了,烟杆顿了一下。

"哟。"他把烟杆从嘴边拿开,语气不冷不热,"稀客。"

"大伯。"沈墨把布包递过去,"周氏烙了些饼,给您和婶子尝尝。"

沈金山没有伸手接。他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沈墨。

"有事?"

"想跟大伯买些桑叶。"

沈金山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烟灰。他慢悠悠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吸了一口。

"买桑叶?"

"嗯。今年帮王叔家多养了一筐蚕,桑叶不太够。差三分地的量。"

"哦——"沈金山拖了个长音,"你帮外人家养蚕,桑叶不够了,来找你大伯?"

沈墨没有接话。他知道"外人家"三个字是刺——在沈金山看来,王老栓再好也是外人,沈墨应该先替自家长房干活。

"大伯家的桑田在东坡那边吧?"沈墨说,"去年秋天沈金贵说有好些树没采,叶子老了落了可惜。我按市价买,一文钱一斤,不让您亏。"

一文钱一斤是镇上蚕叶铺的行价。沈墨开得不低不亏,是诚心实意来买。

沈金山又吸了一口烟。

"一文钱一斤?"他笑了笑,"墨哥儿,你是不买桑叶不知道行情吧?今年倒春寒,桑芽也冻了些,桑叶比往年紧。镇上现在一文五了。"

沈墨心里一动。一文五——涨了五成。但这个涨幅不是没有道理,倒春寒确实影响了一部分桑芽。问题是沈金山的桑田在东坡背风处,冻害轻得多,叶子根本不缺。

"一文五也行。"沈墨说,"我要三百斤,四钱五分银子。"

沈金山的烟杆停了。

他没想到沈墨答得这么痛快。一文五就一文五——不还价,不争。这说明沈墨确实急需,也确实有钱。

"三百斤……"沈金山把烟杆搁在膝上,搓了搓手,"三百斤倒是有。不过墨哥儿,你也知道,今年桑叶紧。我留着自己用都不一定够——万一秋蚕也想养呢?"

沈墨听出来了。这不是"不卖",是"不想卖给你"。

"大伯,"他直视沈金山的眼睛,"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够,可以商量。但桑叶是急用,蚕已经三龄了,再等几天叶就不够吃了。"

沈金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不是价钱的事。"他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沈墨,"墨哥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您问。"

沈金山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

"你是不是在村里搞什么名堂?"

沈墨没有动。"什么名堂?"

"石灰水刷蚕室、堆肥翻堆、灌水熏烟——你一样一样地来,村里五六户跟着你学。"沈金山的语气慢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帮王家养蚕、帮人看蚕室、教人堆肥——你图什么?"

沈墨静静地看着他。

"我图日子好过。"

"日子好过?"沈金山的嘴角扯了一下,"你日子好过了,是不是就不需要你大伯了?"

这句话才是核心。

沈金山不是心疼桑叶,是心疼控制权。沈墨还了债、立了威、拉拢了王老栓和村里几户人家——在沈金山眼里,这个侄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好拿捏的破落户了。他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长房庇护的独立户。

而一个不需要长房的二房,对沈金山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族里说话没人听了。意味着他想吞的那两亩田越来越远了。

"大伯,"沈墨的声音很平,"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您?我是来买桑叶的,不是来跟您争什么的。"

"你来买桑叶,为什么不去镇上买?"

"镇上远,来回二十里。您的桑田就在村东,我走过来半盏茶。这是近路,不是争路。"

沈金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桑叶不卖。"

沈墨的眉心动了一下。

"留着自己用。"沈金山把烟杆别在腰上,"你要是真急,去镇上买。一文五,镇上有的是。"

沈墨知道再说也没用了。沈金山不是在谈价钱,是在设门槛。他要让沈墨知道:青溪村的地盘上,没我点头,你什么事都办不利索。

"好。"沈墨点了点头,"那我另想法子。大伯忙着,我先回了。"

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饼你拿回去。"沈金山在身后说。

"留给婶子尝。"沈墨没回头。

走出长房院门,他的脚步快了起来。不是赌气——是急。三百斤桑叶的缺口,镇上买来回要一整天,而且一文五一斤,四钱五分银子几乎是半个月的酸菜收入。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捏着衣袋里那片桑叶——第十二章结尾捡的,已经蔫了,边缘打了卷。

得想个别的法子。

---

当天傍晚,沈墨去了王老栓家。

王老栓听了经过,脸沉得像锅底。

"我就说嘛。"他一拳捶在桌面上,"你大伯这是故意卡你。他自己的桑田东坡背风,冻都没冻着,说什么留着自己用——他养蚕?他三年没养过蚕了!"

"他不是不卖桑叶,"沈墨说,"是不想让我太顺。"

"那你怎么办?镇上买?"

"来不及。蚕三龄了,四龄就要猛吃。等我去镇上买回来,少说也耽误两天。"

王翠翠从蚕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切桑叶的菜刀。

"我去借。"她说。

王老栓看了她一眼。"跟谁借?"

"村里有桑树的人家。刘婶家后院有两棵,赵大嫂家有一棵,村西头陈二家也有几棵——加起来能凑不少。"

"那才几斤叶子?"王老栓摇头,"不够。"

"我去问问。能凑多少是多少。"王翠翠放下菜刀,扯下围裙,"剩的再想办法。"

沈墨拦住她。"翠翠,等一下。"

王翠翠回头看他。

"光借不是办法。"沈墨说,"今年借了明年呢?后年呢?村里养蚕的不止我们一家——去年秋蚕病了多少?刘婶家全死了,赵大嫂家死了一半。不是他们不会养,是没有好的蚕室、好的法子。"

王老栓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沈墨看着王老栓,"既然我一个人帮不过来,不如把村里养蚕的人家拢到一起。大家出力出物,互相帮衬。你有蚕室、有桑田、有经验;刘婶家有劳力;赵大嫂家会缫丝。各家的长处拼到一起,比单打独斗强。"

王老栓的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没有立刻表态——他是个老把式,听过的漂亮话不少,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你说的拢到一起,怎么拢?"

"三条规矩。"沈墨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桑叶互助。谁家桑叶多了匀给缺的,不卖,按量记工。春蚕你帮我三十斤叶,秋蚕我还你三十斤叶的活——帮忙采叶、喂蚕、除沙都算工。到年底结总账,多退少补。"

王老栓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公平——不是白拿,是换工。

"第二,技术共享。石灰水刷蚕室、炭盆控温、除沙分匾的法子,我教给所有参加的人家。蚕病了大家一起看,一起想办法。不藏着掖着。"

"那你图什么?"王翠翠在旁边插嘴,"你把法子都教出去了,别人还用找你?"

"我图的不是一成分红。"沈墨说,"我图的是全村的蚕都不生病。一家养好了不算好,家家养好了,青溪村的蚕茧在镇上才能卖出名气。有了名气,价钱才上得去。"

王老栓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道理他没想过——但一想就通。镇上蚕叶铺的伙计说过,湖州那边的蚕茧比本地贵两成,为什么?因为湖州蚕茧品质齐整,名声在外。要是青溪村也能做到家家蚕茧品质好……

"第三呢?"

"第三,统一卖茧。"沈墨说,"各家单卖,蚕叶铺压价。十家合在一起卖,量大了能谈价。赵大嫂会缫丝,抽出来的丝比卖茧还值钱——往后可以一起缫丝卖丝。"

王老栓的烟杆停了。

他蹲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泥地看了很久。沈墨没有催他——这是大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定的。

"你说的这个法子……"王老栓终于开口,"以前没人搞过。"

"以前倒春寒也没人灌水熏烟。"

王老栓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说,谁家参加?"

"王叔你家先算一个。刘婶家——她家后院有桑树,去年蚕全死了,正愁今年不敢养。赵大嫂家会缫丝,她丈夫在镇上做工,家里缺劳力但手艺在。村西头陈二家——他家田少,蚕桑是主要进项。加上我,五家。"

"五家……"王老栓掰了掰手指,"五家的桑田加起来,够不够三百斤?"

"差不离。刘婶家两棵、赵大嫂家一棵、陈二家四棵、你家八分地、加上我家没有桑树但出技术——匀一匀,够了。"

"你大伯那边呢?"

"不靠他。"沈墨的语气很平。

王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四个字说得轻,但分量重——不靠长房,在宗族社会里意味着自己立门户。这不是小事。

"你大伯知道了,不得闹?"

"他会知道的。"沈墨说,"但他闹不闹是他的事。蚕不等人。"

王老栓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走。"他说,"先去刘婶家。"

---

刘婶家的院子比沈墨家还破。篱笆歪了半边,鸡在门槛上拉屎,灶屋里一股霉味。她丈夫三年前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她一个女人撑着。去年秋蚕全死了之后,她把蚕匾劈了当柴烧——不养了,养不起。

沈墨和王老栓进门的时候,刘婶正在纳鞋底,一边纳一边骂她家那只偷吃糠的母鸡。

"刘婶,"王老栓开门见山,"沈墨有个事跟你说。"

沈墨把互助组的三条规矩讲了一遍。刘婶听完,手里的针停了。

"你帮我看蚕室?不要钱?"

"不要钱。你出桑叶,我出法子。你家的两棵桑树今年采了叶,算你入伙的份。"

"那我家的蚕呢?我没蚕种了。"

"蚕种我帮你选。镇上蚕种铺的种,三筐的量,一钱六分。你先出八分,剩的秋蚕还。"

刘婶的眼眶红了。她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还以为……"她嗓子哑了,"去年蚕全死了,村里都说我家的蚕室风水不好,没敢再养。"

"不是风水。"沈墨说,"是病菌没清干净。石灰水刷一遍就好了。"

刘婶使劲点了点头。

"行。我入。"

---

赵大嫂家比刘婶家好一些。她丈夫在镇上布庄做伙计,每月有一两银子的工钱。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家里的桑树和菜地全靠自己。她会缫丝——这是她婆婆教的,手艺比镇上蚕丝铺的学徒还好。

"统一卖茧、统一缫丝?"赵大嫂的眼睛亮了,"我家的丝一直卖不上价,收丝的伙计说量太少不好谈。要是几家合在一起……"

"对。往后你负责缫丝,缫出来的丝统一卖,比各家单卖茧子多三成利。"

赵大嫂拍了一下大腿。"干。"

---

陈二家是最难的。陈二两口子种着不到三亩田,去年交了租剩的粮食吃到正月就见了底。春蚕是他们一年最大的进项——但去年秋蚕死了,春蚕的蚕种钱都是借的。

沈墨到陈二家的时候,陈二正蹲在院子里编草鞋卖。

"沈墨?"他抬头,一脸意外,"你怎么来了?"

"跟你商量个事。"

沈墨把互助组的事说了。陈二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犹豫。

"互助……我听说过。但那不是——"他压低声音,"那不是跟你大伯对着干吗?"

"不对着干。"沈墨说,"是各过各的。大伯的桑叶我买过了,他不卖。我不跟他争,但蚕得养。"

陈二搓着手。"要是让你大伯知道我入了你的互助组……"

"他知道又怎样?"王老栓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种你的田、养你的蚕,碍着他什么了?陈二,你去年秋蚕死了多少?四筐死了三筐!你今年蚕种钱借的高利,到秋后还不上怎么办?"

陈二的脸白了白。

"沈墨的法子你又不是没看见。"王老栓继续说,"我家蚕室他刷了之后,三筐蚕一条没死。你信不信?你要是不信,去我家看看。"

陈二低头看着手里编了一半的草鞋,沉默了很久。

"我入。"他说,"但我没钱出。"

"不用出钱。"沈墨说,"你出桑树、出劳力。秋蚕的时候帮我家收稻——这也算工。年底结总账,多退少补。"

陈二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感激的话,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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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五家桑叶互助凑齐了。

王老栓家八分桑田出二百斤,刘婶家两棵树出三十斤,赵大嫂家一棵树出十五斤,陈二家四棵树出四十斤——加起来二百八十五斤。差十五斤。

沈墨自己跑了一趟镇上,花二钱三分银子买了一百斤。多买的留给四龄五龄用——那时候三筐蚕一天就要吃掉二十多斤。

"够了。"他在王老栓家蚕室里清点完桑叶,松了口气。

王翠翠在旁边算账。"你家没桑树,出了二钱三分银子买叶,还出了技术。这算多少工?"

"不算工。"沈墨说,"买叶的钱从我的分红里扣。"

"那你不是亏了?"

"不亏。蚕活着就行。"

王翠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但那天晚上她在蚕室里多守了一个时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沈墨为了凑桑叶花了多少钱。

---

四月初七,消息传到了沈金山耳朵里。

不是谁故意传的。五户人家凑桑叶、刷蚕室、统一养蚕的事,在青溪村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藏不住。

刘婶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跟人说了一句"沈墨帮我看了蚕室,今年有指望了"。赵大嫂在菜地里跟邻居提了一句"我们几家合在一起养蚕卖茧"。话传话,三天传到了孙氏耳朵里,又半天传到了沈金山耳朵里。

沈金山摔了第二只茶碗。

"五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比吼还吓人,"他把刘家、赵家、陈家全拉走了?"

"何止。"孙氏的嘴角往下撇,"他还教人家石灰水刷蚕室、炭盆控温——村里都在说沈家老二有本事。你听听这话,沈家老二——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沈家的人了?"

沈金山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怕沈墨种田好、腌菜好。他怕的是沈墨把村里人拢到一起。一个沈墨不可怕,一个会拉拢人心的沈墨才可怕。

五户人家。加上王老栓这个老把式——等于青溪村半数养蚕的人家都跟着沈墨走了。往后族里议事,沈墨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沈金山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立山头?"

"我看他就是不想让你管了。"孙氏说,"你还记得他怎么回你的?不靠你。三个字,说得比刀子还利。"

沈金山停下脚步。

"他真这么说的?"

"刘婶亲耳听的。沈墨跟王老栓说的——不靠他。蚕不等人。"

沈金山的脸抽了一下。

"他以为拉了五户人家就能跟我斗了?"他冷笑了一声,"他也不想想,这村里谁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孙氏压低声音。

沈金山的目光阴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直接闹?不行。沈墨没犯族规,互助组是大家自愿的,他拿不出理由拦。

找顾明远?上次催债没成功,顾明远已经不太买账了。而且顾明远说了句"你防着点"——那话听着像提醒,细品是警告。

使绊子?倒是能。桑叶不卖是第一条,已经做了。第二条……春耕用水。长房在 upstream,水渠的闸口在长房田边。插秧的时候放不放水、放多少,全看沈金山一句话。

"春耕用水。"沈金山缓缓开口,"他不是秧苗种得好吗?没有水,我看他怎么长。"

孙氏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去跟管水的说一声,"沈金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年水紧,先紧着长房的田灌。二房那边——排后头。"

"这……"孙氏犹豫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又怎样?"沈金山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水渠是我的田边过。我先灌我的田,天经地义。"

---

四月十二,沈墨发现水渠断了。

那天早上他去田里看秧苗,发现进水口干了一个晚上。田里的水位比昨天低了两寸——秧苗还淹在水里,但如果再断一天,水位就会降到秧苗根以下。

他沿着水渠往上游走。走了半里地,在长房田边看到了闸口——闸板放下了一半,水流被截断了大半,只剩一条细流往下渗。

沈金山正蹲在自家田边,看着水哗哗地灌进长房的二十亩田。

"大伯。"沈墨站在渠埂上。

沈金山没有回头。"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水紧。先紧着我家的灌。你那两亩田小,等两天就好了。"

"等两天秧苗就干了。"

"干了再灌嘛。"沈金山的语气轻描淡写,"急什么。"

沈墨站在渠埂上,看着水哗哗地往长房田里灌。二十亩田,灌满要两三天。等他灌完了再放下游——沈墨的两亩田至少断水四天。

四天断水,秧苗扎根不深,轻则发黄,重则枯死。

他没有吵。吵没有用——水渠从长房田边过,这是地理事实。沈金山先灌自己的田,在宗族规矩里也说得过去。你告到族长那里,族长也只会说"长幼有序,先长后幼"。

沈墨转身往回走。

回到田边,他蹲下来看了看水位。还有三寸水。如果省着用——不在田里蓄太多水,只保持秧苗根部有水——能撑两天。

但两天不够。他需要四天以上的水。

他站在田埂上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拎起锄头,去了自家田的北边。

沈墨家的两亩田北边有一条废弃的旧沟——不知道多少年前挖的排水沟,早就淤塞了,长满了草。这条沟连着东边的一条小溪——不是青溪,是一条更小的无名溪,水不大,但常年不断。

沈墨从早上挖到下午,把旧沟清了八十步长。又用泥和石块在沟里垒了两道小堰——抬高水位,让溪水顺着旧沟流进自家田的进水口。

到傍晚的时候,溪水顺着清出来的旧沟"哗哗"地流进了沈墨的两亩田。

水位开始回升。

王老栓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家拎了把锄头也来帮忙挖。沈砚放学回来,看见哥哥一个人在挖沟,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也跳下去挖。

沈墨没有跟沈金山吵。他挖了一条自己的渠。

---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了——是看清了。沈金山卡水渠是仗势欺人,沈墨挖新渠是自力更生。谁高谁低,一眼就明白。

刘婶在井边骂了一句:"当大伯的至于吗?卡自家侄子的水!"

赵大嫂说得更直接:"沈墨那两亩田要是我家的,早跟长房翻脸了。人家不吵不闹,自己挖了条渠——这才叫本事。"

陈二犹豫了两天,最后来找沈墨:"互助组……还收人吗?"

原来陈二一直没正式加入——他怕沈金山。但沈金山卡水渠的事让他下了决心。一个连侄子的水都卡的大伯,不值得怕。

"收。"沈墨说,"你明天来帮我把旧沟再清一段——往后这条渠也不止我一家用。"

陈二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这条渠也能灌到我家田?"

"你家田不是在我家南边?沟清到头再挖一段支渠,就能引到你家。"

陈二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沈墨……你这个人,我服了。"

---

四月十五,沈墨在王老栓家院子里开了第一次互助组全会。

五家人到齐了——王老栓和王翠翠、刘婶、赵大嫂、陈二两口子,加上沈墨自己。沈砚搬了个小桌子当案,青禾坐在门槛上啃麦饼。

"三件事。"沈墨说。

"第一,桑叶互助。各家桑叶统一采、统一分。谁家缺了多少、谁家多了多少,记在账上。秋蚕的时候还。"

"第二,蚕室管理。刘婶家和陈二家的蚕室,我这两天去刷。石灰、油纸、黄泥的钱,从互助组的公共账里出——每家先出五十文,不够的补。"

"第三——也是新加的。"沈墨看了看众人,"水渠。我挖的那条旧沟,从溪里引水,能灌我家两亩田。再清一段、挖条支渠,也能灌到陈二家。往后这条渠是互助组共用的——谁家田缺水了就用,但谁也不能独占。渠的维护也各家分摊。"

"那条渠……"赵大嫂问,"能灌到我家吗?"

"你家在村西头,远了些。但如果你愿意出劳力帮挖,渠往西延一段也行。"

赵大嫂拍了一下大腿:"干。我叫我男人回来帮忙挖。"

"我家的桑叶今年多了一棵树。"刘婶说,"多出来的叶子,给陈二家。他家蚕种钱都是借的,不能再让他出叶子钱了。"

陈二的脸红了。"刘婶……"

"别客气。去年我家蚕全死的时候,你帮我家犁了半天田,没收钱。这算还你。"

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这就是互助组的意义。不是他一个人的技术援助,是让村里人重新建立起彼此之间的信任和交换。你帮我犁田,我帮你采叶;你出桑树,我出劳力;你教我缫丝,我教你控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缺的东西。把这些拼到一起,就是一张网——比任何一家单打独斗都结实。

王老栓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法子好。"他说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夸沈墨。

---

散会的时候,王翠翠拦住了沈墨。

"你挖那条渠,"她压低声音,"你大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下次会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卡不了水,就卡别的。也许是不让互助组的人用他的牛耕地——春耕还没完呢。也许是在族里说我的坏话。也许是找顾明远。"

"你不怕?"

"怕。"沈墨说,"但怕也得做。蚕要吃叶,田要喝水,人要吃饭。这些事不等人。"

王翠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什么?"

"鸡蛋。六个。我家母鸡下的,攒了三天。"

沈墨想推回去。

"拿着。"王翠翠瞪了他一眼,"青禾瘦成那样,你还好意思推?"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来帮你挖渠。"

"你会挖渠?"

"我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锄头哪头朝上呢。"

沈墨笑了。

---

四月十五的夜里,沈墨坐在院子里,看着月光洒在田埂上。

旧沟里的溪水"哗哗"地流着,灌进田里。秧苗在月光下微微摇晃,绿得发亮。蚕室里的蚕在三龄末期,再过几天就要进四龄——那时候桑叶的需求会翻三倍,但互助组的叶源已经稳了。

远处长房的院子里还亮着灯。沈金山的影子在窗纸上来回踱步——他在想什么,沈墨大概猜得到。

大伯卡了水渠,他挖了新渠。大伯不卖桑叶,他组了互助组。每一步被堵,他都绕了过去——不是硬撞,是另辟蹊径。

但沈墨知道,绕的次数多了,路就越来越窄。沈金山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他迟早会找到一个沈墨绕不过去的坎。

到时候怎么办?

他摸了摸衣袋里那片已经干透的桑叶,皱巴巴的,蜷成了一小团。

丢了吗?不丢。留着。

提醒自己——桑叶是蚕的命,水是田的命,路是人的命。蚕要活,田要灌,路要自己蹚。

灶屋那边传来青禾的梦话:"蚕宝宝……飞了……"

沈墨笑了一下,起身去看女儿。

月光很亮。春天很深。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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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互助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