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49"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3662) "倒春寒过后,天就真正暖了。
三月初十往后,日头一天比一天足。田埂上的杂草疯长,柳枝垂到了水面,桑树林里的老枝上爆出了密密麻麻的桑芽——指盖大小的嫩叶,毛茸茸的,摸上去像婴孩的耳垂。
青溪村的人种桑养蚕已经传了几百年。太湖南岸的蚕桑是命根子——稻子管吃饱,蚕丝管花钱。一亩桑田养一季春蚕,茧子卖到镇上的丝行,好的年头能换八九钱银子,差一点也有五六钱。对于像青溪村这样田少人多的小村来说,蚕丝收入往往比田赋剩下的余粮还值钱。
沈墨家的四亩田里没有桑树。原主的爹在世时种过半亩桑,后来分家被沈金山以"长房统一管桑"为由划走了。现在沈墨名下只有水田两亩、旱地两亩,连一棵桑树都没有。
但王老栓家有。
王老栓的旱地紧挨着沈墨的田,东边那头种着八分地的桑田,三十多棵老桑树,树龄都在十五年以上。每年春蚕季,王老栓家养两筐蚕种,出茧二十来斤,卖到镇上能换一两多银子——这是王家除了田产之外最大的进项。
三月初十二,沈墨从田埂上走过的时候,看见王翠翠蹲在桑田里修剪桑枝。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臂。手里一把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剪着多余的秋枝,只留主枝和侧枝的芽点。
沈墨站在田埂上看了两眼,然后走过去。
"王叔的桑田?"
"嗯。"王翠翠没抬头,"每年这时候要修枝,不修的话芽发太多,叶子长不大。"
"你们家养几筐蚕?"
"两筐。我娘养。"她剪下一根多余的枝条丢在地上,"今年想多养一筐,但我爹说忙不过来。"
沈墨蹲下来,捡起一根剪下来的桑枝看了看。切口齐整,留芽留得对——王翠翠的手艺不差。
"我看看你们的蚕室。"
王翠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看蚕室干什么?"
"了解一下。我以前……翻过几本养蚕的书,想看看跟你们法子一不一样。"
王翠翠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是《齐民要术》?"
"这次不是。《农桑辑要》。"
王翠翠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是在想这人是真的读过书还是拿书名唬人。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叶。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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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蚕室在院子西边的厢房里。
说是蚕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土屋,黄土墙,木梁顶,糊了窗纸。屋里靠墙摆着两层木架,架上铺着竹匾——养蚕用的浅底盘子。竹匾摞了五六层,空着,等着蚕种下匾。
沈墨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陈年的蚕屎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气。不重,但确实有。
他皱了皱眉。
王翠翠注意到了。"怎么了?"
"这屋多久没用过了?"
"去年秋蚕之后就没养了。半年了。"
沈墨走到竹匾旁边,拿起一个翻了翻。匾底的竹篾上粘着去年残留的蚕粪和茧屑,有些地方发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又看了看墙角——墙根有一条细缝,从地面一直裂到半腰,能看到外面的光。
"这个缝——"
"老缝了。去年秋天下大雨,墙泡软了裂的。我爹说等闲了补,一直没补。"
沈墨放下竹匾,看了看屋里的布局。窗朝南,只有一扇,糊着旧窗纸,透光不好。门朝东,关不严实,门板底下有一指宽的缝。梁上结着蛛网,角落里有一堆干枯的蚕沙。
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前世读蚕桑学的时候,导师讲过一句话:"养蚕有三怕——一怕病,二怕冷,三怕湿。"传统蚕室的三大问题:消毒不彻底、保温不到位、通风不流畅。这些问题在江南农村普遍存在,不是王老栓家独有——但沈墨知道怎么解决。
"翠翠,"他开口,"你们家的蚕室得收拾一下。"
"收拾?怎么收拾?"
"三件事。第一,彻底清洗。所有竹匾用热水烫一遍,墙、地、梁用石灰水刷一遍——石灰能杀菌防病。去年残留的蚕粪和茧屑必须清干净,那是病源。"
王翠翠的眉毛拧了起来。"石灰水刷墙?那不把墙刷白了吗?"
"刷白怕什么。蚕最怕的是微粒子病和脓病,都是上年残留的病菌传下来的。石灰水是最便宜的消毒法子——你们镇上买生石灰,几文钱一斤,化开了能刷一间屋。"
王翠翠没有立刻反驳。她想了想,又问:"第二件呢?"
"第二,封缝补墙。蚕室要保温保湿,最怕穿堂风。小蚕期要二十七八度,大蚕期二十四五度。墙缝不补,夜里温度一掉,蚕就不吃叶、不长个,严重的直接发病。门板底下那条缝也得钉一块板挡上。"
"二十七八度?"王翠翠一脸茫然,"什么叫度?"
沈墨顿了一下。他忘了"度"这个概念在明朝不存在。
"就是……暖和的程度。"他换了个说法,"小蚕刚孵出来的时候,屋里要暖得跟灶屋似的。你把手伸进去,感觉热乎乎的但不烫手。大蚕了就凉一点,跟春天中午差不多。"
王翠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第三件呢?"
"第三,加一扇窗。现在只有一扇朝南的窗,光不够。蚕虽然不怕光,但人要干活——喂叶、除沙、分匾,光线暗了看不清,容易伤着蚕。在东墙上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糊上油纸——不花几个钱。"
王翠翠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看着沈墨,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将信将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读过养蚕的书?"
"读过。"
"那你说说,养蚕最要紧的是什么?"
沈墨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净。"
"净?"
"净。蚕室要净,桑叶要净,手要净,空气要净。蚕比人娇气——人闻着没事的味道,蚕闻了可能就病了。去年残留的蚕粪是脏,墙上长的霉是脏,地上落的灰是脏。把这些脏东西清了,蚕的病就少了一半。"
王翠翠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等着。"她说了一句,转身出了蚕室。
沈墨听见她去了正屋,跟谁说了一阵话。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身后跟着王老栓。
王老栓进门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沈墨。
"你说的那三件事——石灰水刷墙、补缝、开窗——当真管用?"
"当真。"沈墨说,"王叔,你去年秋蚕是不是掉了一筐?"
王老栓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闻的。这屋里有一股酸腐气,是脓病蚕死后留下的味道。去年秋天是不是有蚕全身发黄、流脓水,一筐里死了一半?"
王老栓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种了四十年田、养了二十年蚕,去年秋蚕确实遭了脓病,一筐蚕死了大半,损失了三四钱银子。这件事他跟谁都没提过——丢人。
"你鼻子倒是灵。"王老栓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不是恼,是认真。
"不是我鼻子灵,是病菌没清干净。去年死了蚕的匾、蚕沙、烂茧,都还留在这屋里。今年春蚕一下匾,蚕种一沾上这些脏东西,照样发病。"
王老栓低头看了看竹匾上的霉斑,又看了看墙角的裂缝,沉默了很久。
"你说石灰水刷墙……生石灰镇上有卖的吧?"
"有。杂货铺就有,三四文一斤。买三斤够了,化开了刷一间屋绰绰有余。"
"开窗呢?"
"一块木板、一张油纸、半天功夫。我自己来开。"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来?"
"我家没桑树、没蚕室,但我会养蚕的法子。"沈墨说,"王叔,我跟你打个商量。"
王老栓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家今年养三筐蚕——多养一筐。蚕室我来收拾,饲养期间我来照看,蚕病了我负责。茧子卖了,我不要钱——只要一成。"
"一成?"王翠翠在旁边叫了起来,"你光出个法子就要一成?"
"三筐蚕的茧子,好的年头能卖二两出头。一成就是二钱银子。"沈墨看着王老栓,"王叔,你去年秋蚕亏了三四钱,就是因为蚕室没消毒。我帮你把这一筐多出来的蚕养活了,你多赚的远不止二钱。"
王老栓搓了搓手,没有立刻答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多养一筐蚕,多出十来斤茧子,能多卖五六钱银子。给沈墨一成,就是五六分银子——不到一成利润,但沈墨出的不是钱,是技术和力气。蚕室收拾、消毒、开窗、补缝,这些活全是他干。
"你真会养蚕?"王老栓又问了一遍。
"王叔,"沈墨笑了一下,"堆肥、选种、熏烟——哪一样我骗过你?"
王老栓的嘴角动了动。这话堵得严实——他确实没被沈墨骗过,每一次都觉得不靠谱,每一次最后都对了。
"行。"他一跺脚,"三筐。你收拾蚕室,我出蚕种和桑叶。茧子卖了,给你一成。"
"成交。"
王翠翠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沈墨,最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了一句:"那你明天就来刷墙。石灰我去买。"
---
第二天一早,沈墨拎着一把旧刷子来到王家院子。
王翠翠已经把生石灰买回来了——三斤,装在一个粗布袋子里,搁在蚕室门口。旁边还放着一口大木盆和半桶水。
"你倒水,我化石灰。"沈墨把生石灰倒进木盆里,慢慢加水。
生石灰遇水"嗤嗤"地冒泡、发热,白烟"呼"地窜上来。王翠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沈墨伸手挡了挡烟——这玩意儿碱性重,溅到皮肤上会烧灼。
"别凑这么近。"他说,"等它化开了再搅。"
石灰化成浆之后,他加了三倍的水稀释,搅匀了,就是石灰水。灰白色的,稀稀的,闻着有一股涩味。
他从蚕室最里面开始刷。刷子蘸饱了石灰水,从墙根往上刷——一下、两下、三下——白浆覆盖了黄泥墙上的霉斑和污渍,像给旧墙穿了一件新衣。
王翠翠跟在后面刷另一面墙。她动作比沈墨快,但不够仔细——墙角、缝隙、梁柱交接处都漏了。
"这些地方要刷到。"沈墨指了指梁柱交接处,"病菌最喜欢藏在缝里。漏了一个角,等于没消毒。"
王翠翠皱着眉回头去补,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比伺候月子还讲究"。
沈墨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从早上刷到下午,把整间蚕室的墙、地、梁、柱全部刷了一遍。石灰水干透之后,整个蚕室焕然一新——从一间灰扑扑的旧土屋变成了白亮干净的蚕室,闻着也没有那股酸腐气了。
竹匾是王翠翠烧了一大锅开水烫的。沈墨让她把每个匾的正反面都用开水浇一遍,然后用干净的布擦干,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
"晒太阳也有用?"王翠翠问。
"有。阳光里有紫外线——就是……日头里的热气能杀菌。晒过的匾比擦干的匾干净三倍。"
王翠翠翻了个白眼。"你那个紫外线又是什么书上的?"
"《本草纲目》。"
"……你少来。"
沈墨笑了笑,没有再编。
墙缝是沈墨用黄泥拌稻草糊补的——跟补灶墙一个法子,只不过拌泥的时候加了一把石灰进去,增加硬度和防潮性。门板底下的缝钉了一块宽板条。东墙上开了一尺见方的小窗,糊了王翠翠从镇上买的一张油纸。
忙了三天,蚕室收拾完了。
王老栓进来看了一圈,摸了摸白墙,又看了看新开的小窗,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夸奖的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墨——里面是两个热鸡蛋。
"你婶子煮的。"他说完就走了。
王翠翠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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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蚕种下了匾。
蚕种是一张薄薄的布,上面密密麻麻粘着蚕卵——黑芝麻粒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王老栓从镇上蚕种铺买的,三筐的量,花了二钱四分银子。
沈墨把蚕种布平铺在竹匾里,搁在蚕室最暖和的位置——靠近灶墙那一侧。蚕室温度他用手感估了一下,大约二十度出头,偏低。小蚕孵化需要二十五到二十八度。
他在蚕室里加了一个炭盆——不是用来烤火,是用来控温。炭盆上搁一盆水,水蒸气慢慢蒸发,既加温又保湿。这是现代蚕桑学里"温湿度协同控制"的土法版本——他没法用温度计和湿度计,但一盆水一个炭盆就能把误差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炭盆放在这干什么?"王翠翠探头进来看,"蚕室里点火,不怕走水?"
"不放明火。炭烧透了再端进来,只散热不冒火。上面搁盆水,水蒸气能保温保湿。"沈墨把炭盆挪到离竹匾三尺远的地方,"你摸摸——这附近的空气是不是暖了?"
王翠翠伸手摸了摸,确实暖了不少。她又摸了摸竹匾边缘,点了点头。
"但晚上得有人看着加炭。"沈墨说,"炭烧完了温度就掉了。小蚕刚孵化的头三天最关键,温度不能低于二十……不能太凉。"
"我来看。"王翠翠说。
沈墨看了她一眼。"你?"
"怎么了?我小时候就帮我妈养蚕,看过好多年了。"她叉着腰,"你白天要在田里干活,晚上还要管酸菜——夜里看蚕的事我来。你教我怎么加炭、怎么控温就行。"
沈墨想了想。白天他确实分不开身——田里的秧苗要管,酸菜每五天要送渡口,还要琢磨扩充品种的事。夜里看蚕需要每两个时辰起来一次,他一个人扛不住。
"行。"他说,"我教你几个要点。"
他蹲下来,在蚕室的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图——温度怎么判断(手感)、湿度怎么判断(看水盆蒸发速度)、加炭的量怎么控制(一把刚好,两把太多)、什么时候通风(中午最暖的时候开半个时辰窗)。
王翠翠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学东西快——沈墨讲一遍她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如果夜里特别冷,炭盆不够暖怎么办?"
"加一层草帘。蚕室门外挂草帘,门缝塞布条,减少热量散失。"
"那湿度太大呢?水盆蒸太多了。"
"减少水盆里的水,或者开一会儿窗通风。太湿了蚕容易得僵病——蚕身上长白毛,像发霉一样。"
王翠翠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我记住了。你去忙你的田吧。蚕交给我。"
沈墨看着她——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木簪别着头发,脸颊因为刚干完活微微泛红。她站在白墙前面,背后的蚕室干干净净,竹匾整整齐齐,炭盆冒着细细的白烟。
"翠翠。"他忽然说。
"嗯?"
"……谢谢。"
王翠翠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她别过脸去,快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谢什么谢。我帮的是我家蚕,又不是你。"
门帘"啪"地甩上了。
沈墨站在蚕室里,看着门帘晃了两下,嘴角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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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蚕卵孵化了。
密密麻麻的蚁蚕——刚孵化的蚕宝宝,黑黑的,像蚂蚁一样小——爬满了蚕种布。沈墨用一根鹅毛轻轻把它们扫到竹匾里,铺上嫩桑叶。
"第一顿。"他说。
蚁蚕太小,桑叶必须切成碎末——比指甲盖还小的方块。沈墨拿菜刀切桑叶的时候,王翠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切得太碎了。我妈都是撕的,撕成条就行。"
"切碎了蚕吃得快。"沈墨说,"蚁蚕嘴巴小,叶子小了它一口就能咬住。撕成条的话它要啃半天,吃不完的叶子干了就浪费了。"
王翠翠想了想,拿起一片桑叶帮他切。她的刀工比沈墨好——又快又匀,切出来的桑叶碎大小一致,像一粒粒绿色的米。
"你刀工不错。"沈墨说。
"废话。我切了十几年菜了。"
两个人蹲在蚕室门口切桑叶,阳光从新开的小窗照进来,白墙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院子里王老栓在修农具,远处田里有人在喊牛。
"沈墨。"王翠翠忽然开口,手上没停。
"嗯?"
"你……以前就是种田的?"
沈墨的刀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以前是……读书人。"
"读书人会种田?"
"读了些农书。"
王翠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侧过头看了沈墨一眼——这个男人跟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别的男人种田是种田、养蚕是养蚕,一辈子就那么几样活计,变不出花来。但沈墨不一样——他会堆肥、会选种、会熏烟防霜、会腌酸菜、会修蚕室、会控温控湿。每一样都不是瞎来的,每一样都有道理。
"你以后……"她又开口了,"就一直在青溪村了?"
这个问题比"以后是不是经常去渡口"更直白。
沈墨停下刀,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就在这儿了。"
王翠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切桑叶,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那就好好种。别丢人。"
沈墨笑了。"好。"
---
蚕室收拾好、蚁蚕下了匾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先是刘婶来串门,说"听说沈家老二在王家刷蚕室?刷得跟雪洞似的"。然后是隔壁的赵大嫂来问"石灰水刷墙是什么讲究"。再后来连村东头的李寡妇都跑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沈墨没有刻意宣传。但王翠翠的嘴虽然硬,手却闲不住——她跟刘婶抱怨"沈墨那个讲究多得很,蚕室刷了三遍"的时候,等于在帮沈墨传名。
三月二十,王老栓家的蚕室成了青溪村的"参观样板"。先后有五六户人家来看过,有 两户问了石灰水的法子,回去也把自己的蚕室刷了一遍。
沈墨没有收一分钱。他只是告诉他们步骤:热水烫匾、石灰水刷墙、补缝开窗、炭盆控温。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信得过,以后养蚕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来找我看看。"
王老栓站在旁边,听了这话,没出声。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后生不光是帮他一家养蚕,是在把整个村的蚕事水平往上提。这种人不发财,天理不容。
晚上回家,周氏问他:"听说你在帮王家养蚕?"
"嗯。"
"翠翠那丫头……"周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周氏低下头去纳鞋底,针线"嗤嗤"地响,"那丫头……人倒是不错。"
沈墨"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青禾从灶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桑树枝——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爹,这个能吃吗?"
"不能吃。这是桑叶,蚕吃的。"
"蚕是什么?"
"……是一种虫子。"
"虫子吃什么叶子?"
"对。"
"那虫子长大了变成什么?"
"变成蛾子,会飞。"
"哇!"青禾眼睛亮了,"爹,我也养虫子!"
"行。等蚕长大了,爹带你去看。"
青禾高兴得跳了两下,举着桑树枝满院子跑,嘴里喊着"养虫子喽养虫子喽"。
沈砚从屋里探出头来:"什么虫子?"
"蚕。"沈墨说,"你小时候没养过?"
"……养过。"沈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小时候确实养过蚕,是王翠翠带他玩的。那年他八岁,王翠翠九岁,两个人蹲在王家蚕室门口看蚁蚕吃桑叶,一看就是半天。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沈墨看了看弟弟的表情,没有多问。
---
三月末,蚕进入二龄期。
蚕从蚁蚕长到一龄、再蜕皮进入二龄,大约用了八天。二龄的蚕已经能看清身体了——白胖胖的,一节一节的,在竹匾里"沙沙"地吃桑叶,像下小雨。
沈墨每天早晚各去蚕室看一次。早上喂叶、除沙——把蚕粪和残叶清掉,保持竹匾干净。晚上检查温度和湿度,调整炭盆和水盆。
王翠翠负责夜班。她每两个时辰起来一次,加炭、看蚕、摸温度。有一天后半夜降温,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炭盆旁边的竹匾上——不是盖在蚕上,是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冷风。
沈墨第二天早上看见棉袄上沾了一层灰,问她:"你昨晚拿棉袄挡风了?"
"没有。"王翠翠的脸不自然地别过去,"棉袄自己掉地上了。"
沈墨看了看棉袄的位置——离门缝最近的地方,不是"掉"的,是故意放的。
他没有拆穿。但他回家翻出了一件旧夹袄——周氏补过的,虽然旧但厚实——第二天带到蚕室,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门边冷,穿这个。"他说。
王翠翠看了看那件夹袄,又看了看沈墨。
"……你自己的衣裳呢?"
"我还有一件。"
王翠翠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夹袄取下来,叠好,放在蚕室角落的凳子上。
那件夹袄此后每天晚上都穿在她身上。
---
四月初,蚕进入三龄。三筐蚕全部健康,没有一条发病。
王老栓蹲在蚕室里,看着竹匾里白胖的蚕"沙沙"地吃桑叶,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他养了二十年蚕,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蚕室、这么精神的蚕。往年总有一两筐出问题——不是脓病就是僵病,不是掉蚕就是不吃叶。今年三条蚕没死一条。
"你这个法子……"他摇了摇头,"真是邪了。"
"不是邪。"沈墨说,"是净。蚕室干净了,病菌没了,蚕自然就长得好。跟人一样——住的屋子干净了,少生病。"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话他听进去了。
"不过,"沈墨蹲下来,指了指竹匾里的蚕,"三龄以后食量会猛增。四龄五龄是吃叶大户,一天吃的桑叶比前三天加起来还多。你们家的桑田够不够?"
王老栓算了算:"八分桑田,三十多棵树。往年养两筐够用,今年养三筐……紧巴巴的。"
"缺多少?"
"大概差三分地的桑叶。"
沈墨想了想。"村东头沈金贵家的桑田不是空着一片?去年秋蚕死了之后他没再养,桑叶应该没人采。"
王老栓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去找沈金贵买桑叶?"
"不找他。"沈墨说,"我找大伯。桑田是长房的,沈金贵是替大伯管的。"
"你大伯那个人……"王老栓皱了皱眉,"他秧苗冻死了三成,正没处撒气呢。你这时候去找他买桑叶,他不得坐地起价?"
"他起价我也买。"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桑叶是蚕的命。不能因为怕他刁难就耽误了蚕。"
王老栓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沈墨走出王家院门的时候,王翠翠从蚕室里追出来。
"沈墨!"
他回头。
王翠翠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桑叶。她的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
"你……去找你大伯买桑叶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点。"
"嗯。"
"他要是为难你,你别忍着。"
"我不会忍。"
王翠翠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蚕室。
桑叶从她手里掉了一片,落在门槛上。沈墨弯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一片桑叶,嫩绿的,带着露水。
他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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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桑芽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