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46"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7020) "他拿筷子伸进坛里,夹出一根萝卜条。
萝卜条通体透亮,淡黄偏白,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酸汁。咬一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齿间能感觉到纤维断裂的弹性。酸味先到,不冲,是柔和的果酸感;然后是咸,恰到好处的咸,托着酸味往上走;最后是一丝回甘,像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清甜。
这是他前世做了三年发酵实验都没做到的品质——不是技术问题,是原料问题。明朝的萝卜没有化肥催长,生长周期长,糖分积累足,纤维细密。加上太湖水质软,乳酸菌发酵出来的风味比现代工厂的还干净。
沈墨又夹了一根,细细品完,点了点头。
比渡口那家的,强了十条街。
"什么味道?这么香。"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墨抬头,看见王翠翠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把蔫了的青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刚起床的惺忪。
"你怎么进来的?"沈墨问。
"你院门没关。"王翠翠走进来,把竹篮往桌上一放,鼻子使劲吸了吸,"什么东西?好酸。但好闻。"
"酸菜。"
"酸菜?"她凑到坛子边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不就是萝卜咸菜吗?跟刘婶家腌的有什么不一样?"
"你尝。"
沈墨递过去一双筷子。
王翠翠将信将疑地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眉毛先皱起来——习惯性地准备迎接那种死咸味。然后眉毛松开了。然后眼睛睁大了。
"……这不一样。"她又嚼了两下,"脆的。不咸。甜的?不对,是酸完了以后甜。"
她盯着筷子看了两秒,又夹了一根。
"你真能做出这个?"她问,语气里的不屑少了一半,好奇多了一半。
"我昨天跟你爷爷说的那个法子。"沈墨说,"分层加盐,老汤做引子,泥封厌氧,灶膛保温。"
"什么……厌氧?"
"就是不透气。"
"不透气怎么发酵?"
"不透气的意思是——让好东西长,坏东西活不了。"沈墨指了指坛子,"以前你们腌菜为什么又黑又咸?因为盐放太多,把好菌压住了,坏东西虽然也压住了,但味道全毁了。我这个法子,盐少放,让好菌先把味道做好,再靠密封把坏东西闷死。"
王翠翠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又夹了一根萝卜条,边嚼边说:"反正就是不一样。刘婶家的又黑又软,你这个又白又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你做这个干什么?"
"卖。"
"卖哪儿?"
"渡口。"
王翠翠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渡口?"她打量了沈墨一眼,"十五里路。你一个人怎么搬?这坛子少说十来斤,加上坛子本身的分量——"
"我背。"
"你背十五里?"王翠翠翻了个白眼,"背到了也颠散了。坛子磕破了怎么办?"
沈墨没说话。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运。家里没有独轮车,更没有驴车。背是最笨但最直接的办法——用麻绳把坛子捆在背上,路上小心点。
"你等一下。"
王翠翠放下筷子,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回来再说。"
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噔噔噔地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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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没等多久。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是木轮子碾在泥地上的声音。
他走出去一看,王翠翠推着一辆独轮小车站在门口。
那车不大,木头架子,一个轮子,两边各有一个平板。车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车把上还缠着草绳,防滑。
"我爷爷的。"王翠翠拍了拍车架,"借来用用。你那坛子放这边,我再铺层稻草垫着,不会磕。"
沈墨看着那辆独轮车,又看了看王翠翠。
"你爷爷知道?"
"知道。我说你做了坛酸菜要去渡口卖,他说那个后生倒是有本事。"王翠翠学王老栓的口气,粗着嗓子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让我推车过来。他说路远,你一个人背不动。"
沈墨心里微微一动。
王老栓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前几天看堆肥,昨天看春耕,今天又借车——他不是在帮沈墨,他是在选人。老把式活了一辈子,看人的眼光比看天还准。沈墨的法子好,他就认了;认了,就不含糊。
"谢了。"
"谢什么谢。"王翠翠把车推进院子,从车底抽出一捆稻草,铺在平板上,"我也去渡口。正好要买盐,家里的盐快吃完了。"
沈墨看了她一眼。
买盐?青溪村往东五里有个杂货铺子,什么都有卖。十五里去渡口买盐,说不过去。
但他没拆穿。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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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把坛子从灶台上搬下来,用稻草裹了两层,放在独轮车右边的平板上。左边放了一块石头配重——不然车会往一边歪。他又在坛子上面盖了一块湿布,防止日头晒着影响品质。
王翠翠推车,沈墨走在旁边。
二月的早晨,天还有些凉。薄雾从溪面上飘过来,贴着地面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条狗在巷子里晃荡,看见他们也不叫,摇摇尾巴就走了。
出了村口,沿着青溪往东走。溪水比前几天涨了一些——春雪化了,山上的水往下淌。溪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芽苞已经鼓了,再过几天就该绿了。
独轮车在泥路上吱呀吱呀地响。王翠翠推得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脚下踩着路中间最平的地方,绕开积水和石子。
"你以前去过渡口?"沈墨问。
"去过。跟我爷爷卖过鸡蛋。"王翠翠头也不回,"码头上的饭铺子,那个煮粥的胖子姓孙,叫孙大嘴。嘴刁得很,不好伺候。你那酸菜他要是说好,那就是真好。"
"他不好伺候?"
"他嫌这嫌那的。上次刘婶家腌的咸菜送去,他尝了一口就吐了,说喂猪的。把刘婶气得在村里骂了三天。"
沈墨笑了一下。"那他应该会喜欢我这个。"
"你就这么有把握?"
"嗯。"
王翠翠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地,看前面。不像以前那个沈墨——以前那个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病了一场,真是变了个人。"她说。
这句话赵广才也说过。沈墨没有接,只是笑了笑。
他们翻过矮坡,太湖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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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二月末的太湖,水面灰蒙蒙的,但码头上的生气跟水面正好相反。十几条乌篷船靠岸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骂娘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棚子底下那两口大锅已经烧起来了,粥的蒸汽和咸菜的酸味搅在一起,飘出半条街。
孙大嘴正蹲在棚子口刷牙。他用一根柳枝蘸了盐,在嘴里来回捅,"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沫子。
"孙老板。"王翠翠推着车走过去,"生意好啊。"
孙大嘴抬头,认出了她。"哟,老王家的翠翠。又来卖鸡蛋?"
"今天不卖鸡蛋。"王翠翠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沈墨和独轮车,"给你送个好东西。"
孙大嘴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一身旧夹袄,满手茧子,一看就是种地的。他皱了皱眉。
"你是上次那个……"
"上次来喝粥的。"沈墨说,"跟您约好了,三天后送一坛酸菜来尝。"
孙大嘴想起来了。他"哦"了一声,嘴角带着不以为然的笑。
"你真送来了?"他走过来,掀开车上盖着的湿布,看了看坛子,"就这个?"
"就这个。"
"坛子倒是不错。"孙大嘴拍了拍坛壁,"釉陶的。但里头装的是什么?萝卜?"
"萝卜。"
"萝卜能腌出什么好东西来?"孙大嘴摇了摇头,但到底还是从棚子里拿了一双筷子出来,"行,尝尝。不好我可不要。"
沈墨揭开坛口的荷叶。
酸香飘出来的瞬间,孙大嘴的鼻子动了一下。
他是个做了二十年饭食生意的人,鼻子比舌头灵。这股酸香跟寻常腌菜不一样——不闷、不涩,带着一股清亮的甜意,像是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裹了一层酸。
他夹了一根出来,看了看颜色。
淡黄偏白,透亮,表面挂着一层薄汁。不是寻常腌菜那种死黑死黄的颜色。
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第一声"咔嚓",孙大嘴的眉毛就动了。
脆。
他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意外。嚼完了,他没说话,又夹了一根。
第二根吃完,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沈墨。
"这是萝卜?"
"白萝卜。"
"你放了什么?"
"盐。水。老汤。"
"就这些?"
"就这些。"
孙大嘴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斤?"
"连坛带菜,十二斤。菜净重十斤出头。"
"怎么卖?"
"八文一斤。"沈墨报了个价。
这个价格比寻常咸菜贵了一倍——渡口的咸菜一般三四文一斤。但孙大嘴没有立刻拒绝。他心里在算账:这个品质的酸菜,配上他棚子里的粥,脚夫们吃得高兴,一天多卖出去几碗粥就赚回来了。
"五文。"他还价。
"七文。"
"六文。"
"六文五。"沈墨让了半文。
孙大嘴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还价还得有零有整。
"行。六文五。"他一咬牙,"十斤,六十五文。但有个条件——以后每旬给我送一坛。品质不能比今天差。"
"品质只会更好。"沈墨说。
"大话别说太早。"孙大嘴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六十五文放在车板上,"拿好了。下次送来的时候,再结。"
沈墨把钱收好。
六十五文。比他预期的少了十五文,但换来的是长期供货的口头约定——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一锤子买卖赚的是快钱,长期供货赚的是路。赵广才说得对:东西做好了,路自然就宽了。
孙大嘴又从坛子里夹了两根萝卜条,丢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酸菜……配粥确实好。脆、酸、开胃。比我婆娘腌的强了去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能做出别的花样来——比如黄瓜、豆角、芥菜——我都要。量大的话,价好商量。"
沈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黄瓜、豆角、芥菜——这些他都能做。而且不同的蔬菜有不同的发酵特性,风味各异。如果能把品种铺开,就不只是卖一坛萝卜的事了,而是一整条腌菜产品线。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得先把眼前的债还了。
"行。回头我试试别的。"他说。
孙大嘴"嗯"了一声,端起坛子往棚子里搬。
"对了。"他回头看了王翠翠一眼,"翠翠,你那鸡蛋下次也送来。我按四文一斤收。"
"成。"王翠翠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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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棚子,码头上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比村里冷了好几度。
王翠翠走在沈墨旁边,两手揣在袄袖里,缩着脖子。
"六十五文。"她说,"够吗?"
沈墨在心里算了一遍。
赵广才的一两二钱银,折铜钱一千二百文。加上五百文铜。加上这六十五文。一共一千七百六十五文。
二两二钱银子,折铜钱二千二百文。
还差四百三十五文。
四百三十五文。
这个缺口不小。但他手里还有鸡蛋——这十来天攒了二十来个鸡蛋,按三文一个算,能卖六十文。加上家里还有半斗糙米可以拿去换钱——约莫值一百来文。再加上周氏藏在床底下的一个布包,里面是翠娘出嫁时带过来的几件铜首饰,熔了能值一二百文。
东拼西凑,差不多能填上。
但那是把家底掏空了。
沈墨没有回答王翠翠的问题。他推着空车走在泥路上,脑子里在算每一笔账。
"你还没说够不够呢。"王翠翠追了一句。
"差一些。"
"差多少?"
"四百多文。"
王翠翠没说话。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这里有六十文。"她从袄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墨手里,"卖鸡蛋攒的。"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王翠翠。
"我不要你的钱。"
"谁给你了?"王翠翠瞪了他一眼,"借你的。秋天还。利息算一分。"
"……"
"怎么?读书人的钱能借,我的就不能借?"她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墨想起赵广才的话——天下没有白吃的饭。王翠翠也是这个意思:借,不是给。站着借钱,站着还。
"好。"他把布包收好,"秋天还。利息一分。"
"记着啊。"王翠翠重新迈步,走得比刚才快了些,"你要是敢赖账,我去你地里拔萝卜。"
"不赖。"
两人推着空车走在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升高了,太湖的水面上泛起一层金光。风还是冷,但比早上小了。
走到矮坡顶上的时候,王翠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
"沈墨。"
"嗯?"
"你那个酸菜……"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真能做出别的花样来?黄瓜、豆角什么的?"
"能。"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去渡口?"
"大概每旬一次。"
王翠翠"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推着车下了坡,走得飞快,沈墨差点跟不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王翠翠的爷爷王老栓,是青溪村种地最好的人。堆肥认了,春耕认了,借牛认了,借车也认了。老把式在选人。
那王翠翠呢?她也在选吗?
沈墨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先把债还了。
---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沈墨把独轮车还给王老栓,道了谢。老栓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路远,歇歇脚"。
回到家里,周氏正在灶屋煮粥。青禾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调子。
"爹!"她看见沈墨,扔下树枝就扑过来。
沈墨一把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青禾"咯咯"笑,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爹,饿。"
"马上吃饭。"
他把青禾放下,走进灶屋。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渡口的事。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卖了。"沈墨说,"六十五文。孙老板说以后每旬送一坛。"
周氏的手抖了一下,粥勺差点掉进锅里。
"以后……每旬都送?"
"嗯。"
"那是不是……以后每个月都有进项了?"
"嗯。"
周氏的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搅粥,但肩膀在微微抖。
沈墨没有多说。他走进里屋,把今天挣的钱和赵广才的银子放在一起,又从床底下翻出周氏的那个布包——里面是几件铜簪、铜耳坠,翠娘的遗物。
他拿着布包走出来。
"娘。"
周氏擦了擦眼睛,回过头。
沈墨把布包递给她。"这些东西……能不能先当掉?当铺估多少算多少。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再赎回来。"
周氏看着那个布包,脸色变了。
那是翠娘留给青禾的。虽然不值几个钱,但——
"墨哥儿……"
"我知道。"沈墨的声音很低,"但明天就得还钱。差四百来文。这些铜件当了,应该能凑上。"
周氏的手指攥紧了布包,指节发白。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铜簪、铜耳坠、一个铜镯子。每一件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带着翠娘的手温。
"……当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当镯子和耳坠。簪子留着。"
"为什么?"
"簪子是翠娘出嫁那天戴的。"周氏把铜簪攥在手心里,"这个不当。"
沈墨点了点头。
"好。簪子留着。"
他把耳坠和镯子收好,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灶屋,趴在锅台边上,踮着脚看锅里的粥。
沈墨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明天。
二月二十五。
他数了一遍手里的钱:赵广才的一两二钱银、五百文铜,王翠翠的六十文,酸菜的六十五文。明天把铜首饰当了,再把鸡蛋和糙米折一折——够了。
刚好够。
不多不少,刚好够把那笔压在头顶的印子钱还了,把契书拿回来。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二月末的空气冷而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院角的堆肥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蹲着。田里的秧苗在温床里等着发芽。酸菜的酸香还残留在灶屋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明天,翻过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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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出坛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