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44"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2437) "二月二十,天刚亮,沈墨就去找了王老栓。
老头正在院子里喂牛。黄牛嚼着干草,鼻息粗重,昨天犁了一整天的田,还在歇乏。
"王伯,今天赶集?"
"嗯。去镇上买点盐,顺带看看有没有新犁头。"王老栓放下草料,"你有什么事?"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红纸:"帮我捎到镇上驿站,转交给县城布庄的赵广才。我姑父。"
王老栓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拆开,只是掂了掂:"就这一张纸?"
"就这一张。"
"行。回来的时候有回信我给你带回来。"
"不一定有回信。"沈墨说,"他要是回了,我在信里说了,让他直接来村里一趟。"
王老栓点了点头,把红纸揣进怀里。
"你那个牛——"沈墨犹豫了一下,"明天还用不用?"
"不用了。你那四亩都犁完了,我自家那几亩昨天也翻了。"王老栓拍了拍牛背,"让它歇两天。"
"成。多谢王伯。"
"客气什么。"老头牵起牛准备走,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酸菜——要做就赶紧做。我看你昨天在灶屋里翻缸翻了一晚上,别把正事耽搁了。"
沈墨一愣。他昨晚趁周氏和沈砚睡了之后,偷偷去翻了一下灶屋角落里那口旧腌菜缸——想看看里面的老汤还能不能用。没想到王老栓知道了。
"王伯消息真灵通。"
"你翻缸的时候动静太大,芦花鸡叫了两声。"老头嘴角牵了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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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王老栓,沈墨回到灶屋,开始做速成酸菜。
材料昨天就备好了。
一筐萝卜——不是好萝卜,是周氏入冬时埋在灶屋墙根下的存萝卜,个头小,有些糠了,但还没烂。切成手指粗的条,晾了半天,表面微微发皱。
半斤粗盐——是家里仅剩的。用石臼碾细了,留一半做盐水,另一半留着后面用。
一瓢老汤——从旧腌菜缸里舀的。那口缸是周丽去年冬天腌萝卜时用的,腌了大半缸,吃了大半,缸底还剩一层浑浊的灰黄色汤汁。沈墨凑近闻了闻——酸,但不臭。说明乳酸菌还活着,没有腐败菌占上风。
他把老汤用纱布滤了一遍,滤掉渣滓和浮沫,留下琥珀色的清液。
然后调盐水。半斤盐兑一桶水——大约五升。他用手蘸了蘸尝了尝,咸度比平时腌菜淡一些。这是故意的:速成酸菜的盐浓度不能太高,否则会抑制乳酸菌繁殖,发酵速度反而慢。控制在3%到4%之间最合适。
坛子是周氏家传的一口小釉陶坛,能装十斤左右。沈墨先在坛底铺了一层萝卜条,撒了一小撮盐,又铺一层,再撒盐。铺到半坛的时候,倒入老汤引子——一勺就够,乳酸菌不需要多,给它一个起点就行。
铺满萝卜条之后,倒入调好的盐水,没过菜面。最后在上面压了一块洗干净的河石,把萝卜条全部压在水面以下——这是关键:乳酸菌是厌氧菌,接触空气就会竞争不过好氧的杂菌,导致腐烂而不是发酵。
坛口用荷叶盖住,再糊了一圈泥——和堆肥一样的道理,隔绝空气,只留微小的缝隙让发酵产生的气体能渗出去。
做完这一切,沈墨把坛子搬到灶膛旁边。
灶膛里还有昨晚没灭的余烬,温度大约三十度上下——手贴在灶壁上觉得温热,不烫。这是乳酸菌最活跃的温度区间。在这个温度下,发酵速度会比常温快两到三倍。
如果一切顺利,四天后这坛酸菜就能熟。
沈墨蹲在灶膛前,看着那口沉默的坛子,心里默默算着——
二月二十入坛,二月二十三出坛。二月二十四送到渡口。二月二十五还债。
一天都不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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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一,排水沟挖通了。
最后一锹下去的时候,田里的积水"哗"地一声顺着沟渠淌进了青溪。浑黄的田水在溪水里散开,溪面泛起一层泥花,很快就流远了。
沈砚把锹往田埂上一插,弯着腰喘气。干了五天,少年的手掌上磨出了四五个水泡,有两个破了,渗着血水。他没吭声,拿帕子缠了缠,继续干。
"行了,歇着吧。"沈墨拍了拍他的背。
沈砚直起腰,看了看那条从田边蜿蜒到溪里的排水沟——二十丈长,一尺半宽,两尺深,沟壁拍得实实的,不会塌。虽然比不上正经的石砌水渠,但在青溪村已经算是头一份了。
"哥,这沟真能管用?"他问。
"去年那场水,淹了三天。有了这条沟,顶多半天就排干净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锹在沟沿上拍了两下,把松土压实,然后扛着锹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哥,我今天……能不能不去村塾?"
沈墨看了他一眼。自从前天在村塾打了顾文卿,沈砚就再没去过。周先生倒是托人带了话来说"该来还是来,学业不能耽误",但沈砚不肯。
"为什么?"
少年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泥。"顾文卿……他肯定还在镇上。我要是去了,他再来……"
他没说完,但沈墨听懂了。不是怕顾文卿——是怕自己忍不住再动手。上次一拳打在鼻梁上的痛快还在血液里烧着,十五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再来一次挑衅,他未必忍得住。
"去。"沈墨说。
沈砚抬起头,有些意外。
"去。"沈墨重复了一遍,"你不去,就等于认了他说的那些话。去了,正眼看他一眼,不理他——那才是真打他的脸。"
沈砚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去吧。下午回来帮我看酸菜。"
"嗯。"
少年扛着锹走了,背影瘦长,肩膀微微绷着。
沈墨看着他走远,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像竹子,看着细,其实硬。只是硬得太早了——十五岁就该硬的年纪,却已经被生活逼得学会了忍。
---
下午,沈墨出了村,往东走。
青溪村往东十五里是太湖渡口。这条路他走过——原主的记忆里有,逢年过节去渡口看龙舟时走的。沿溪而下,穿过一片桑树林,翻过一道矮坡,就能看见太湖了。
二月末的太湖,水面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又湿又冷,裹着一股鱼腥味。渡口不大,一个石砌的码头,十几条乌篷船拴在木桩上,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
码头边上有一排棚子,是脚夫歇脚和吃饭的地方。棚子下面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着稀粥,一口炖着看不出颜色的菜。几个赤着脚的汉子蹲在地上,端着碗就着黑乎乎的咸菜吃稀饭。
沈墨走到棚子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
"老板。"他朝煮粥的胖子招了招手,"来碗粥。"
胖子舀了一碗稀饭递过来。沈墨掏了三文钱放在桌上——这是他身上最后的钱了。
粥很稀,米粒都沉在碗底,上面全是水。但沈墨不是来喝粥的。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碟黑乎乎的咸菜上。
"这咸菜自己腌的?"他问。
"嗯。"胖子头也没抬,"家里婆娘腌的。怎么了?"
"能尝尝吗?"
胖子看了他一眼,把碟子推过来。
沈墨用筷子夹了一根。入口——咸,死咸,然后是一股发闷的酸味,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口感软烂,完全没有脆度。
这是典型的盐渍过度发酵不足的腌菜。盐放太多,乳酸菌被抑制了,腐败菌倒是压住了,但风味也毁了。又黑又咸又软,跟刘婶家的不相上下——甚至更差。
"老板,你这咸菜每天用多少?"他问。
"每天?"胖子笑了,"每天两大碟子。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船夫,哪顿离得了咸菜?光粥没味儿,得就着咸菜才咽得下去。两天就得腌一缸。"
"一缸多少斤?"
"二十来斤吧。"
沈墨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码头每天消耗咸菜十斤以上,一个月就是三百斤。不光是这个棚子——码头边上还有两三家饭铺、一个茶摊、一个客栈。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要五百斤。
五百斤咸菜,按每斤四文算,就是两千文,折银子二两。
当然他不可能一个人吃下全部的市场。但哪怕只占十分之一——五十斤,一个月也有二百文收入。对于一个年收入不到十两银子的农家来说,这是不小的补充。
"老板。"沈墨放下碗,"你这个咸菜,是从哪儿买的?"
"买的?"胖子又笑了,"谁买这个?都是自家腌的,或者村里人拿来换的。你不会是想卖咸菜吧?"
"要是有人能做出比这个好的咸菜呢?"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身旧夹袄,满手泥巴,一看就是种地的。
"好的咸菜我当然要。"他说,"但得真好了才行。你要是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他指了指碟子里的黑咸菜,"那不如不拿。"
"三天后。"沈墨说,"三天后我送一坛来,你尝了再说。"
胖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后摆了摆手:"行,你送来。但丑话说前头——不好不要。"
"不好不要。"
沈墨站起来,把碗还了,转身往回走。
十五里路,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在算账——
一坛速成酸菜,十斤。如果品质能达到中上,按每斤五文卖给这个棚子,就是五十文。再做两坛——总共三十斤,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折银子不到二钱。
加上赵广才那里能借到的钱……如果借一两,加上一百五十文,还差一两出头。
这个缺口,只能靠鸡蛋和省下的口粮补。或者——
或者赵广才能多借一些。
沈墨加快了脚步。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得在天黑前赶回去看看酸菜坛子的情况。
---
二月二十二,赵广才来了。
沈墨正在院子里看酸菜坛子——坛壁上开始冒细小的气泡,说明乳酸菌已经开始活跃了。他凑近坛口的泥封闻了闻,一股温热的酸香透出来,不是那种闷酸的臭味,而是带着一丝清亮的酸意。
好兆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一股子布匹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布庄伙计身上特有的气味。
"墨哥儿!"
赵广才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的人,中等身材,面相和善,下巴留了一撮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挽着,走路带风——是常年站柜台练出来的利索劲。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墨的姑姑,沈金凤。
沈金凤比赵广才小两岁,圆脸,眉眼和沈金山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蓝布袄裙,头上包着帕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院子里那座泥封堆肥和墙根下的菜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姑父,姑姑。"沈墨迎上去,拱手行礼。
"好了好了,自家人不讲究。"赵广才摆了摆手,目光在沈墨脸上转了一圈,"你的信我昨天下午收到的。写得急,我也来得急——今天一早就从县城出发了。出了什么事?"
沈墨看了沈金凤一眼。
赵广才会意,拉了一下妻子的袖子:"金凤,你先进屋跟周氏说说话。我跟墨哥儿聊两句。"
沈金凤显然不太乐意——她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被支开的。但她看了赵广才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进了灶屋。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赵广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墨也坐了下来。
"说吧。"
沈墨没有绕弯子。
"姑父,我欠顾明远印子钱二两二钱,二月二十五之前要还。还不上,就得以田抵债。"
赵广才的脸色变了。
"二两二钱?"他的声音压低了,"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翠娘病重的时候借的。本金二两,利滚利到了二两二钱。"
赵广才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旱烟杆,装了烟,点火,吸了一口。烟雾在院子里飘散,和堆肥冒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金山知道这事?"
"知道。前些天来过一趟,带了张契书,要替我还债,条件是把两亩田转给他。"
赵广才的烟杆停在嘴边,眉头拧了起来。
"他真这么干了?"
"真干了。"
"你回了?"
"回了。"
赵广才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初春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墨哥儿,"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你知不知道你大伯为什么这么急?"
沈墨心里一动。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但没有证据。
"姑父知道什么?"
赵广才把烟杆磕了磕,倒了烟灰。
"我在县城布庄做了十二年伙计,什么人没见过。"他说,"金山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他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要吃你的人——他是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来。去年你爹走的时候,他来帮忙操持丧事,临走借了你家二两银子,到现在没还,对不对?"
沈墨点头。
"那二两银子不是忘了还。是故意不还。"赵广才说,"他留着这桩旧账,将来好拿捏你。你找他要,他说你爹在世时我帮了多少忙,你不好意思要了。你不找他要,那二两就当白送了。横竖他不吃亏。"
沈墨沉默。这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
"现在他拿契书来,说要替你还顾明远的债,把两亩田转过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广才的语气沉了下来,"两亩田转过去,你剩下两亩撑不了多久。明年再找个由头——比如你交不起赋税,或者他好心帮你代缴然后让你拿田抵——剩下两亩也到了他手里。到时候你沈家二房,就是他长房名下的佃户。"
"我知道。"沈墨说。
"你知道就好。"赵广才又吸了一口烟,"所以你来找我借钱。"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桩生意。但沈墨听得出底下的意思——他不是不愿意借,是在掂量。
"姑父。"沈墨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去年那五钱银子还没还你。我不该再开口。但现在——"
"五钱银子的事先不提。"赵广才打断他,"我问你,你借了钱,拿什么还顾明远?还了之后呢?今年的春耕怎么办?一家人的日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沈墨都想过。
"春耕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四亩田全部翻完,底肥施了,秧苗三天后下种。排水沟也修了。今年亩产我有把握比去年多两成。"
赵广才看了他一眼。这个侄子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唯唯诺诺,现在是笃定。
"你哪来的把握?"
"我换了法子。堆肥、深犁、选种、轮作。"沈墨把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从堆肥的分层封泥,到深犁四五寸晒生土,到盐水选种、温水浸种催芽,到豆稻轮作改良土壤。
赵广才不是种地的,但他听得出这套法子有条理、有章法,不是瞎折腾。
"还有呢?"
"我还在做一桩小买卖。"沈墨说,"腌菜。改良过的做法,比镇上和渡口卖的都好。已经开始试做了,三天后出第一坛。如果卖得动,一个月能有一两百文的进项。"
赵广才的烟杆停了。
他看着沈墨,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病了一场,倒是变了个人。"他说。
沈墨没有接这句话。
赵广才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杆收起来,在石头上磕了磕,抬头看着天。二月下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
"墨哥儿,我跟你说实话。"他开口了,"我在布庄做伙计,一个月工钱六钱银子,加上年底花红,一年下来不到八两。你家姑母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去年你借的五钱,我本来打算不要了——你家里难,我认了。"
沈墨低下了头。
"但今天你开了口,我不能不帮。"赵广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头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这是一两二钱银子,加五百文铜钱。"他说,"一两二钱是我自己攒的。五百文是你姑姑给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记挂你。"
沈墨看着那个布包,喉头动了一下。
一两二钱。加上腌菜卖的钱,加上省下的口粮折价……差不多了。
"姑父——"
"先别谢。"赵广才按住他的手,"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钱不是白借的。年底还,算我借给你的,不算你欠我的。别跟金山那笔旧账混在一起——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将来扯皮。"
"好。"
"第二,顾明远的印子钱,你还了就还了,但契书一定要拿回来。白纸黑字写清楚本息两清,别留尾巴。他那种人,你要不把契书攥在手里,过两年他翻出来说你没还,你百口莫辩。"
沈墨心里暗暗点头。赵广才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做事滴水不漏。
"好。契书我一定拿回来。"
"第三——"赵广才顿了顿,看了沈墨一眼,"砚哥儿的事。"
沈墨一愣。
"砚哥儿在村塾读书,天赋不差。但光靠村塾那个周先生,考不出功名。"赵广才说,"我在县城布庄做事,东家姓陈,跟县学的教谕有些交情。砚哥儿要是愿意,秋天可以去县城试试旁听——束脩的事我来打点。"
沈墨看着赵广才,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条件,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沈砚。
赵广才大概是看出了沈砚的处境——在村塾被顾文卿欺压,前途无望。他不是在帮沈墨还债,是在帮沈家二房留一条后路。
"姑父……"沈墨站起来,深深拱手,"大恩不言谢。"
"什么大恩不大恩的。"赵广才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的力道,跟沈金山完全不同,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实打实的心疼,"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喝过几次酒。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兄弟俩——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只留了四亩田和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
"四亩田保住了,日子就能过下去。砚哥儿要是有出息,你们沈家二房就翻过来了。"
沈墨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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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屋里,沈金凤和周氏已经聊了一阵了。
沈墨进灶屋的时候,看见周氏的眼圈又红了。沈金凤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她的手,嘴里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沈墨进来,两人都停了嘴。
"金凤姑姑。"沈墨叫了一声。
沈金凤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复杂。她是沈金山的亲妹妹,但嫁出去这些年,跟娘家的走动越来越淡——不是不想走,是沈金山的做派让她寒了心。哥哥吃弟弟家的田,这种事她看不惯,但管不了。
"墨哥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大伯做的事……我听广才说了。"
沈墨没有接话。
"我管不了他。"沈金凤说,"但你也别怕他。你爹虽然走了,你姑姑还在。有什么事,跟广才说。"
她说着,把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半匹蓝布、两件旧衣裳、一小袋粳米、还有五六个鸡蛋。
"不多。将就着用。"
沈墨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匹蓝布,够给青禾做两件新衣裳。粳米是精米,比他们平时吃的糙米好得多。鸡蛋——青禾又有蛋羹吃了。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当口,每一样都重若千钧。
"姑姑。"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行了行了,别酸了。"沈金凤摆了摆手,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我们得走了。天黑前赶不到镇上就麻烦了。"
"吃了饭再走。"周氏赶紧说。
"不吃了。赶路要紧。"沈金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墨一眼,"你那个酸菜——做出来了给广才尝尝。他在布庄见过不少吃食,嘴刁。他要是说好,那就是真好了。"
沈墨笑了:"一定。"
赵广才在院门口等着。沈墨把那包银子揣好,送他们出门。
走到矮墙边的时候,赵广才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院角那座泥封堆肥。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改良堆肥?"
"嗯。"
赵广才绕着堆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外壁。
"我不懂种地。"他说,"但我在布庄做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做生意的人。有人靠嘴皮子,有人靠本钱,有人靠关系。但真正做得长久的,都是靠手艺——东西好,不愁卖。"
他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你种地也好,腌菜也好,道理一样。东西做好了,路自然就宽了。"
沈墨点了点头。
赵广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沈金凤跟在后面,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桑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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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墨站在矮墙边,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有些发白。
一两二钱银子。五百文铜钱。半匹布。一小袋米。六个鸡蛋。
还有一句"砚哥儿秋天去县城旁听"。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到二两银子的价值。但它们填上的不只是印子钱的窟窿——它们填上的是一个家庭快要断裂的脊梁。
沈墨把布包收好,走进灶屋。
周氏还坐在长凳上,手帕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
"墨哥儿。"她抬起头,声音发颤,"你姑姑……你姑父……"
"我知道。"沈墨说。
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口正在发酵的酸菜坛子。坛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气泡,像一串串珍珠往上冒。酸香透过泥封飘出来,比昨天更浓了,带着一股清爽的乳酸味。
"娘。"他回过头,"明天把那半匹布收好,给青禾做两件春衫。"
周氏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在一张苍老的脸上挤出了无数道褶子。
"好。"她说,"我做。"
灶屋里,酸菜坛子冒着细泡,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光。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了,趴在坛子旁边看气泡,小手指点着坛壁,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沈墨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赵广才说得对。东西做好了,路自然就宽了。
他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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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姑父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