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9"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493) "粥是薄粥,萝卜干切得细,咸味在舌根上化开的时候,总算让人觉得活过来了。
周氏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把剩下的拨进青禾的碗里。沈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碗里的一截萝卜干也夹给了青禾。
小丫头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地喝,下巴上挂着粥星子。
"娘,"沈墨放下碗,"家里的竹篮还有没有?"
周氏一愣:"东屋墙根下好像有一只破了的……你要篮子做什么?"
"去溪边看看,这个时节该有野菜了。"
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以前原主也从没主动干过这种事。她默默去东屋翻了翻,找出一只豁了口的竹篮,编得粗糙,几根篾条翘着。又从门后摸了把小锄头,锄刃锈了半边。
"就这些了。"周氏把东西递过来,低声嘱咐,"你别走远,溪边石头滑。青禾……要不搁家里我看着?"
沈墨看了看蹲在院角逗芦花鸡的女儿,摇了摇头:"带她去走走,晒晒太阳。她在屋里闷了好些天了。"
这话不假。原主病了这几天,青禾一直被关在屋里,除了哭就是睡,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周氏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帕子,替青禾把头包了,又在沈墨肩上搭了件夹袄:"溪边风大,别吹着。"
沈墨接过夹袄,一手抱起青禾,一手拎着竹篮和小锄头,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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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村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人家,沿着青溪两岸散落。沈家住在溪东,出门左拐走几十步,就能听见水声。
二月的青溪瘦了一半。枯水期的溪床露出一大片鹅卵石,水流细而清亮,贴着西侧的河岸走,在石头缝里打着旋。两岸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像老人稀疏的头发。但仔细看——枝条已经泛了一层隐隐的青黄,是春天将到未到的颜色。
沈墨站在溪岸上,没有急着下坡。
他在看地。
这段记忆里原主走过无数次的溪岸,在他的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溪东的台地是冲积土,土层厚,含沙量高,透水性好——如果用来种菜,比村里那些黏壤土强得多。溪水的水质清澈,说明上游没有住户污染,引水灌溉也方便。而且溪岸朝南,背风向阳,日照充足……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爹爹,"青禾趴在他肩上,小手指着溪边,"花花。"
沈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溪边一丛枯草根部,星星点点开着几朵小白花,四瓣,细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荠菜花。
沈墨的心跳快了一拍。
荠菜。他太熟悉了。爷爷在世时,每年开春都要带他去田埂上挑荠菜,回来包馄饨、煮鸡蛋,说是"开春第一口鲜"。在农大的课题里,他也专门研究过荠菜的生长周期和营养价值——每百克鲜荠菜含钙近三百毫克,是牛奶的两倍半,蛋白质、胡萝卜素都远高于普通蔬菜。
在这个吃糠咽菜的年代,这玩意儿简直是长在地里的钙片。
"走,"他把青禾往上颠了颠,踩着碎石下到溪边,"爹给你挑野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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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的土是湿润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沈墨蹲下身,把青禾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好,又脱了夹袄垫在她屁股底下。
"青禾坐着别动,爹在跟前。"
小丫头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抓着石头边缘,眼睛好奇地跟着他转。
沈墨提着小锄头,沿着溪岸慢慢走。他的目光在枯草丛和碎石缝间搜索,很快便锁定了第一株目标。
一丛荠菜,贴着地皮长着,叶片呈莲座状铺开,边缘有浅裂。这个时节的荠菜还没抽薹开花,叶片最嫩,正是采摘的好时候。他蹲下来,不用锄头,直接用手指在根部一掐——"啪"的一声脆响,一株完整的荠菜就到了手里。
叶片肥厚,颜色墨绿,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好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了几丛马兰头。马兰头的嫩叶也可以吃,焯水后拌香干,是江南春天的经典凉菜。不过现在没有香干,焯水后拌点盐也好。
再往前,溪水拐弯处的一块阴湿洼地里,他看到了一大片水芹。水芹的茎是空心的,掐断了有一股特殊的清香。这个时节的水芹刚冒头,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墨越挖越兴奋,竹篮里很快就铺了厚厚一层绿。
他一边挖,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野菜不光能自家吃,更关键的是——他已经在观察哪些野菜可以移栽到家附近的空地上。荠菜和马兰头都不挑土,只要水分充足就能疯长。如果能在院子里开辟一小块菜地,引溪水浇灌,不出两个月就能有稳定的蔬菜来源。
省粮食,补营养,还能省下买菜的钱。
一篮子野菜,在别人眼里是穷苦人的将就,在他眼里是活命的第一步。
"哎——你挖的那个不能吃!"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溪对岸传来。
沈墨抬头。
溪对岸的石头上蹲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扎着一条粗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她穿着一件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正手里攥着一把蒌蒿,瞪着眼睛看他。
王翠翠。
王老栓的孙女。
记忆里,这姑娘性子直,嗓门大,村里没有哪个后生敢轻易招惹她。原主和她没什么交集,偶尔碰见了也只是点头而过。
"我说你呢,"王翠翠站起来,拎着蒌蒿隔溪指着他,"你手上那个,是蒲公英还是荠菜?你分得清不?"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抬头看她。
"是荠菜。"他说。
"荠菜?"王翠翠撇了撇嘴,"荠菜叶子是尖的,你这个圆乎乎的——"
"那是还没长开。"沈墨平静地说,"二月的荠菜都是基生叶,贴着地长的,日照不足的时候叶形偏圆,锯齿不明显。你翻过来看叶背——"
他把荠菜翻了个面,露出叶片背面淡绿色的叶脉。
"荠菜叶背是灰绿色的,有细毛。蒲公英叶背是光溜的,折断了有白浆。你看,这个折断了没有白浆。"
他说着,当着她的面掐断了一片叶子。
没有白浆。
王翠翠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隔了一会儿,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行,算你认得。那你篮子里那一堆呢?那个长条叶子的,你确定能吃?"
沈墨低头看了看——她说的是马兰头。
"马兰头。"他说,"焯水去涩,拌盐就能吃。"
"马兰头?"王翠翠皱起眉,跳过两块石头凑近了看。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拈起一片叶子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茎。
"这东西我们小时候喂猪的。"她说。
沈墨笑了一下。
"喂猪是因为猪不挑。"他说,"人吃比猪吃值当。马兰头的维生素含量比白菜高三倍,开春吃还能清火。你们拿来喂猪,是糟蹋了好东西。"
王翠翠直起腰,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有三分惊讶,三分怀疑,还有四分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家墨哥儿,"她慢悠悠地开口,"你病了一场,倒是长了本事了。以前也没见你下过地、认过菜,怎么这一觉醒来,倒成了挑野菜的行家?"
沈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病了一场,想通了一些事。"他说,语气淡淡的,"以前读书不成,种地也不上心,全靠死扛。如今老婆没了,债主上门了,再不上心,一家人就得饿死。"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王翠翠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把丧妻和欠债的事摊开来说——在这个村子里,家家都有难处,但没人会把难处挂在嘴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石头上坐着的青禾身上。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脚悬在石头边沿晃荡着,正低头看一只在石头上爬的蜗牛。
王翠翠的嘴抿了抿。
"那丫头……瘦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嗯。"沈墨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沉默在溪水声里蔓延了几息。
王翠翠忽然弯腰,从自己手里那把蒌蒿里分出一小捆,"啪"地丢进沈墨的竹篮里。
"蒌蒿。"她说,语气又硬了起来,"这个你大概不认识。溪边阴处长的,掐嫩尖儿,和着糙米煮粥,比白粥香。你那丫头脸都黄了,多吃几顿兴许能养回来。"
沈墨看着篮子里多出来的蒌蒿,又抬头看她。
"谢了。"
"不用谢。"王翠翠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我爷爷说你借牛的事答应了,春耕那天你来牵。别误了时辰,我家的牛可不等懒人。"
说完,她踩着石头跳到对岸,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地消失在柳树丛后面。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脾气不小。"他低声说。
"爹爹——"青禾在石头上喊他,举起手里的蜗牛,"虫虫!"
"嗯,虫虫。"沈墨走过去,把蜗牛从她手里轻轻拿下来放回石头上,"走了,回家。今晚给你煮野菜粥。"
他一手抱起青禾,一手拎着满篮子的绿,沿着溪岸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溪边那片阴湿的洼地。
水芹、蒌蒿、荠菜——这片洼地的土质和光照条件,简直是个天然的菜园子。如果能在旁边开一条浅沟引水,再搭个简易的篱笆挡鸡鸭……
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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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周氏看见那一篮子绿莹莹的野菜,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都是你挖的?"
"溪边长的。"沈墨把篮子放在灶台上,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是荠菜,煮汤包馄饨都行。这个是马兰头,焯水拌盐就能吃。这个是水芹,清炒。还有这个——蒌蒿,和糙米一起煮粥。"
周氏拈起一株荠菜,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才说:"这东西我嫁过来那年也挖过,后来你爹走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就没再……"她没说下去。
"以后我来挖。"沈墨说。
他把蒌蒿择洗干净,和着剩下的半升糙米一起下了锅。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粥香慢慢冒出来——不是纯米粥那种寡淡的香,而是混着蒌蒿清苦味的一股子野气,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青禾坐在灶屋门槛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
沈墨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想事情。
今天去溪边,不光是挖了几把野菜。他把从沈家到青溪这段路的地形、土质、水源、植被都重新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是模糊的、被动的,像一个住了多年却从未认真看过窗外风景的人。而他不同——他的眼睛经过七年农学训练,看到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说话。
四亩水田的土壤需要改良,但那得等春耕。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在院子里弄出一块菜地来。荠菜、马兰头都可以移栽,水芹可以扦插。加上家里的五只鸡每天下蛋,再辅以溪边的野菜,一个月之内,一家人的口粮就能从"勉强维持"变成"不至于挨饿"。
省下来的粮食,就是他还债的底气。
至于那二两银子……
沈墨皱了皱眉。印子钱月底到期,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内要弄到二两银子,靠挖野菜肯定不行,得找一个来钱更快的路子。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稳了,再谈别的。
"粥好了。"周氏揭开锅盖。
蒌蒿糙米粥,绿白相间,热气腾腾。沈墨给青禾盛了一小碗,又给周氏盛了一碗。
小丫头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忽然抬头冲他笑了。
"好喝。"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溪边那丛荠菜花。
沈墨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二月初九的傍晚,暮色从山那头压下来。灶屋里的灯火昏黄,三个人围着一锅野菜粥,吃得安安静静。
外面的风还在吹,春天还没来。
但灶里有火,碗里有粥,篮子里还有明天要移栽的菜根。
日子,总归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第二章 · 野荠 ·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