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7"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24401) "又是新一年的光阴过去,眼下已经到了庆历五年二月初的这个夜晚。

残月的光从破窗棂的缝隙间漏了进来,在石炕上画出了一道白缝。沈照蹲在洞口,并没有敲墙,他心里清楚墙的那一头,周翁同样也没有睡着。这两个月以来,他每一夜都睡得很晚。

“石老头”这三个字,在他的心底深处,压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让自己沉住了气。他没有去打听这件事,他不敢。他害怕打探有关于那个“旧主”的消息,会招惹出祸端来:这岛上,有四爷的眼睛,有黑面的耳朵,就连他教阿贵认几个字这件事都要被过问,他要是开口询问石叔的事情,那就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还是个念着通敌的人。他更加害怕的,是问出一个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石叔如今还活着。他在这岛上已经待了整整四年了,石叔如今还活着,那娘呢?

他并没有把这个疑问问出口,他自己不敢问。

到了二月初三这一天,海面上又来了船只。

这艘船是在午后时分到的。黑面领着手下的人,把新囚们赶上了岸,七八个人,身上锁着链子,挤成了一串。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个惯走江湖的人物;后头跟着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还有几个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脸的。

权四爷这一次并没有露面。黑面按照惯例点了卯,按照惯例收取常例钱:有钱的,就分一个好差事;没钱的,先挨上一顿杀威棒,再给扔进大号房。有个新来的囚犯高声喊冤,被黑面一脚就踹翻在地:“在这个岛上,规矩是铁打的。”

沈照蹲在崖下,翻开名册,正准备一笔一笔地添上名字,还没等开写,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记工?”

他把头抬了起来。那是黑虎,是去年冬天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个,汴京人,说话时的嗓门很大,最开始确实是在采石场里,凿子还没握热乎就被紧急拉过去修船了,看那样子,又修好了一条船回来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着声音说:“您还认得我不?”“去年腊月里来的。”

“认得你。”沈照说道,“又给分回采石场了?”

“已经分了。”黑虎咧嘴笑了一笑,“老黑我这身力气,还是凿石头舒坦,要是不凿石头,那就可惜了。”

沈照没有接过话茬,他只低下头,开始往名册上头一笔一笔地添名字。阿贵也攥着一把凿子,从人堆里头凑到沈照跟前,压低了声音问道:"沈记工,这一批里面有没有咱们那批的熟人?"

"并没有。"沈照开口说了一句。

阿贵轻轻哦了一声,又缩回到了人群里头。沈照接着往名册上添名字,他并没有多看那些新来的囚犯,这个岛上,来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都会有。

新来的囚犯都被带到了场地上领取活计。灶房里头一直缺人手,黑面挑了两个塞过一点钱的,打发他们到灶房烧火;剩下的人,就全都被赶到了采石场以及树林那边。瘸三蹲在崖壁底下,手里卷着一片草叶,望着那队新来的囚犯,嘴里说道:"又来了。"

"嗯。"

"老瘸子当年上岛的时候,同船的人总共有八个。"瘸三接着说道,"如今还活着的,不把老瘸子算进去,就只剩下一个喽。"他咂了咂嘴巴,"新人会来,旧人得走,这个岛上,人从来都没有断过。"

沈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名册翻开,将那些新囚的名字,一笔一笔地添写到了名册上头。

他望着那些新囚,忽然之间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岛的那一天,四年前的五月里,他也是这般,锁着铁链,被人催促着,从船上面走下来。那个时候,他并不晓得这个岛上有什么样的东西会等着他。到了如今,他已经清楚了,可他还是得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这个岛就像一台磨盘,磨盘不停转动着,人进来了又出去,有一些被磨成了粉末,有一些被磨成了石头。他并不清楚自己最终会被磨成什么样的东西。他心里面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得活下去。

到了收工的时候,阿贵便凑到了沈照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沈记工,新来的那一批里头,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看那副样子像是个贼。"

"你最好少打听这些。"沈照说道,"这个岛上,要是打听多了,可不算什么好事。"

阿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又不是在采石场",接着又笑嘻嘻地说道:"沈记工,您这两个月瞧着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这个说不上来。"阿贵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就是……您看人的时候,那个眼神,似乎比往日要沉了一些。"

沈照依旧是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名册收了起来,转身往回走。

果不其然,到了歇晌的时候,黑虎蹲在石料堆后头,给几个新来的人讲起了自己的那些"光辉事迹"。

“老黑在汴京那阵子,接过不少的单子。”黑虎开口讲道:“砸店的,收账的,教训人的,只要银子给得够,老黑全都肯干。哼,到最后那次要不是豹子他推三阻四,把老黑我先弄进了那个宅子,如今滚到这个破岛上来的,怕不就是他了。”

“黑哥接的是什么样的单子,砸的又是什么店铺啊?屈尊到这个地方来了。”新囚里头,有个人发问道。

“那家的男主人是个禁军教头,一个虞候看上了他家的娘子,偷偷地找那娘子的时候,被教头逮了个正着,教头抡起一通乱棒,把那个虞候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虞候气不过,就出钱买了我们几个人,到教头的宅子里头捣一捣乱,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结果我们翻过墙头进去,后面跟着的几个兄弟老是离我远远的,只有我在前头打头阵,进到宅子里头刚砸了几下,就被教头逮了个正着,没想到他那时就在家,豹子带着别的人一看情况不对,一溜烟地翻过墙跑了,挨千刀的玩意。

“哼,说是那八十万禁军教头,名头倒是吹得挺响,拳脚上的功夫也就那样,怕不是花银子买来的官儿,还没有我见过的一个脚夫能打呢。”

新囚开口恭维了起来:“谁还能有你黑哥这么能打啊?黑哥只是那时候的状态不好,要是状态好的话,什么教头、什么虞候,统统都能几拳头就撂倒了。”

“那是自然,不过我还真的觉得,那个脚夫挺有两下子的。”黑虎开始回想了起来:“记得有一回,主顾吩咐老黑到一家店里头砸场子,那家店不大,是个脚夫行,专门给人扛运货物的。听说那家店的东家欠了主顾的银子不还,主顾气不过,就叫老黑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那后来呢?”新囚开口问道。

“后来怎么样了?”黑虎咂巴了一下嘴,“老黑带了三个兄弟过去,心里头想着砸完就撤。谁知道那店里头有一个老头,看那模样像是当过兵的,二话不说,一下子就扑上来护着主人,他把那个东家护在自己的身后,嘴里说着:‘要砸的话,就先砸我。’那老头会几手拳脚,老黑吃了点亏,肩窝上头挨了一下,到如今碰到阴天还会疼。”

“那个老头竟然这么厉害?”新囚又开口问了一句。

“确实厉害。”黑虎说,"老黑在这个行当里待了这么多年,能打的人见过不少,可是那老头不太一样,他是拿命在护的,不是拿钱在护的。老黑打人打了半辈子,头一回在心里觉得,那个老头,是条真汉子。"

"后来那个老头一直没找过你的麻烦?"另一个新囚开口问了一句。

"找过麻烦。"黑虎说,"老黑后来接了一单活儿,正好路过那一带,远远地见过他一面,他认出了老黑,那个眼神,像要把老黑整个人给吞了。"他咂了咂嘴巴,"老黑一开始想着把他打上几拳,后来琢磨了琢磨,就算了。这个年头,肯替别人记着仇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个老头有多大年纪了?"另一个新囚也跟着问了一句。

"看上去都快五十了,一条腿是瘸的。"黑虎说,"可是那条腿瘸归瘸,倒也没影响他动手打架,他手里攥着一条扁担,抡得虎虎生风,老黑这边的三个人,愣是没近得了他的身。他那嗓门也大,一边打一边骂,带着关西那边的口音,骂了些什么老黑没听明白,只记得他的腰上别着一把短刀,那刀鞘都已经磨得发白了。"

沈照蹲在山崖下面,把笔攥在手里,一动也没有动。

这一下可真没错,就是他了,他认得那个老头,两个月前头一回听到类似的消息,也是黑虎亲口提起的。

他想起石叔,想起他在柔远寨时的模样,想起他瘸着一条腿、驼着脊背,却又把脊梁挺得笔直的样子。石叔给父亲当了半辈子的兵,被除了军籍之后,他就到了汴京……原来,他干过脚夫这一行。

他回想起石叔曾经说过的话,"大郎,老石这条命是你爹给的。你今天要是非去不可,那就从老石的身上踏过去。"在那个时候,石叔说话的声音,比黑虎的嗓门还要大。

他还在等着黑虎接着往下说。可是黑虎说完了这一单活儿,又吹起了别的事情,收账,砸店,教训欠钱不还的,沈照也就没有再听进去。过了没一会儿,沈照就听见了黑面的两记巴掌以及呵斥声:"老子给你休息时间,是让你喝水,不是听你吹牛的,这里所有人今天多凿两斤!"沈照连忙把笔攥在手里,装出一副正在记录的样子,可是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个"脚夫行的老头",以及那条刀鞘已经磨白了的短刀。

傍晚收了工,沈照没有直接回住处。他蹲在采石场的边上,在等着黑虎。

黑虎扛着凿子走了过来,瞧见他,先是一愣:“沈记工?怎么还不回去吃饭呢?”

“黑虎。”沈照开口说,声音压得极低:“你白天说的那位老头,脚夫行里护主的那一位,他后来怎么样了?”

黑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沈照打听这件事的缘故,只是想了想,随后说道:

“后来?老黑曾经听人提起过几嘴,说那老头原本是个当兵的,被削去了军籍,跑到汴京来替他的旧主求情,结果求不下来,也回不去了,于是就在汴京落了脚,起初先给人扛货,做了个脚夫,后来慢慢攒下了一点钱,再加上老东家赏识,自己便开了家脚店,位置在旧曹门那边。”

“脚店?”

“嗯。生意冷清得很,可那老头的性子硬气得很,好像以前是个兵,谁提起他的旧主,他就跟谁急。”黑虎说道,“老黑后来接活儿路过那家店,远远地望过一眼,那个老头居然还认得老黑,隔着街道冲着老黑啐了一口。”

沈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忽然间想笑,又想哭了。

啐了一口。石叔依旧是那个石叔。爹没了,他依然硬气;被除了军籍,他依然硬气;扛货护店,他依然硬气,他这一辈子,就从来没有弯过腰。

沈照便没有再多问。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

黑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沈记工,您认得那个老头?”

沈照的脊背,僵了一僵。他没有回过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不认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那口音不像。”

黑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咕噜了两句:“我是说,怎么会有个关西的人跑到这鬼位置。”

沈照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就蹲在采石场的边上,望着大海,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石叔居然还活着。他在旧曹门那边开了一家脚店。

他确确实实还活着。

可沈照不忍心,他宁愿石叔认不得那条扁担,也想不起那把磨白了的短刀,石叔这一辈子,先是跟着爹,在柔远寨的风雪里站了半生;爹没了以后,他又为了爹被革了军籍,流落到汴京,五十岁的人了,还要扛货、护店、开脚店。

石叔,你何苦要这样啊。

他忽然就想起了码头送行那天,石叔瘸着一条腿,站在晨光里的那个模样。石叔说道,大郎,老石就在这儿等你呢。

他终究还是没能回得去。一晃,四年就已经过去了。

他把石叔,也一并记进了心里的那本账上。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石叔,旧曹门,脚店,他还活着,还一直在等着我回去。

夜里回到屋里,周翁正靠在墙边,那样子像是在等着他。

“采石场下午的声音我都能听得到,最后你总算是问出来了?”

“嗯,问出来了。”沈照便说道:“石叔还活着。后来他被除了军籍,在汴京给人扛过货,如今在旧曹门开了一家脚店。”

周翁缓缓地点了点头,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活着就好。”他顿了顿,“你记好了,那些欠了你的人,得一个一个地找回去;那些等着你的人,也得一个一个地找回去。”

沈照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天,到了夜里,沈照以及周翁在屋子里核对账目。

账册已经装订成了卷,如今夜里的课,多是周翁在讲旧账的门道,哪一笔要命,哪一个人名要紧。沈照便在一旁听着,偶尔在账册上记上一笔。潮声平缓,月光清淡,正是四下里安静的时候。

忽然之间,从大号房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说笑声。

声音不小,今天的份额少,他们干完了活,居然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吹牛,讲到自己得意的地方,嗓门就大了起来。新来的囚犯们上岛的头几天,总爱聚在一起说些闲话,说说路上的见闻,说说老家的新鲜事,说说各自是怎么进来的。沈照对此早就已经听习惯了。他本来没有在意,可有一道汴京口音,但又不是黑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一家出殡,老子的福气,竟还蹭到了一顿席面。”一个陌生的声音接着说道:“那户人家,死的是个太婆,太公不在,孩子也都不在,就几个兵在送葬,另外还有个年轻娘子。”

周翁手里的笔,也跟着停了下来。他坐在黑暗里,那模样像是在静静地听着。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在这座岛上,夜里的那些声音,一向就是他们的耳朵。

“来了几个兵?”有人开口问了一句,"那家是当官的?"

"这个谁知道呢。"那声音又接着说道,"老子觉得挺稀奇,就随便问了一嘴路人,那个路人说,这户人家的父子俩都在西夏前线,都按通敌论了罪,过世的是他的老母亲。"

沈照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握着的那支笔直接掉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抬头,手也一动不动,只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

"送葬的那几个兵,也没有一个年轻的,最老的是个瘸着腿的老兵,头发全都白了,可走路的时候腰板照样挺得直直的。那个年轻的娘子,一身素衣扶着灵位,也不见哭,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眶红红的。"那声音不由得咂了咂嘴,"老子看那家无依无靠的,吃完以后就想着顺手摸点东西走,虽然也没啥好东西了,谁知道那个瘸腿老兵,眼睛贼亮得很,跑过来一把就揪住了老子,狠狠呵斥了一顿。他一个手指头就把老子给提溜了起来,老子的脖子,到如今回想起来还泛疼。"

"那后来呢?"

"后来啊?老子当时就直接跑了,结果啥也没摸着。"那声音说道,"哼,那家看着,原先也是个体面人家,谁知道如今成了这样子。"

体面的人家。

沈照那只握着笔的手,不禁紧了紧。

他记起了沈宅,记起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记起廊下的那棵桂花树,记起娘常说:"咱们家,败什么都不能败了这份体面。"

原来娘到了最后,到底还是把这体面给守住了。

号房那边,有人跟着起哄:"你倒是有福气,蹭了席面还能顺走东西。"

"那是当然。"那声音颇为得意地说道,"老子干这一行的,不管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沈照没再往下听。他这会儿已经弄明白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个贼。他并不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也压根没心思知道。他唯一清楚的,就是那个贼,亲眼见过他娘的出殡。

他不晓得那个贼叫什么名字,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声音。

大号房那边的说笑声,依然还在继续着。可沈照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面,此刻只剩下那几个字:

通敌论罪啊。老母亲。那个年轻娘子。那个瘸腿的老兵。

他忽然之间生出了一个念头,要冲进那个大号房,伸手把那个贼抓住,问个清楚明白,问他是哪一年,问娘走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问那一天的天到底是晴还是阴。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他是动不得的。他要是开口问了,那满岛的人就全都会知道,这座岛上有一个囚犯,正在打听着一个“通敌”的人家,他辛辛苦苦藏了四年、已经渐渐被别人忘掉了的东西,就会像一条死了的鱼那样,重新浮上水面。

他把笔握在手里,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忽然之间想起了爹。“通敌”这两个字,是爹的罪名,同时也是他的罪名。爹并没有通敌,娘到死都一直相信,他也相信,可这岛上没有任何人相信。

他低下了头,看着采石场名册上那些新囚的名字。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笔下所添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够记得住,他记着别人的名字,也记着自己的仇。

他想起四年前,在铁栏的那一边,娘扶着石叔的手,一步一步走出狱门的那个样子。娘对他说,明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娘对他说,等你回来了,再还给你。

原来,娘最终也没有等到他回去的那一天。

沈照放下手中的笔,躺回到石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又想起了娘,想起了她这一辈子。爹常年在外戍守边疆,一年到头,娘就待在汴京守着这个家;爹偶尔回到京城,娘就给他做上一桌子的菜,站在门口等着他。娘等着爹,等了整整半辈子。后来,爹没了,娘又等着他,等着他回去的那一天。

娘的这一辈子,都在等着人。

可到头来,谁也没有等到。

他忽然在心里想:那个年轻的娘子,娘出殡的时候,扶着灵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他不愿意再多想这件事。他不敢再多想。

周翁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之中,一直看着沈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老朽也听见了。”

大号房那边的说笑声,依然还在继续。可这屋子里面,静得只剩下潮水的声音。

“今夜就不学了。”周翁开口说。他把笔搁了下来,靠着墙壁,望着窗外的月亮,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沈照并没有接话。

“那个贼说的是几年前的事情。”周翁开口说,“你娘……她等候了你几个月的时光,茶饭不思的,到头来也没有等到你回去。"

沈照的喉咙微微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师父啊。"他忽然张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娘她……她必定是等了我整整四年的光景啊。"

"嗯,是这样。"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能等来一句明之回来了。"

周翁并没有接过这个话头。他坐在这一片黑暗当中,过了许久,才开口说:"你记着。你要是能够回去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恭恭敬敬地上柱香,比做什么事情都强。"

沈照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老朽的妻室,同样也没能等到老朽回去。"周翁又接着说,"老朽被掳走的那一年,她人还在汴京。到了后来,老朽才晓得,她没能等到老朽回来,就这么走了。"他稍稍顿了一顿,"老朽这一辈子,有两件事始终没能办成,既没让妻室等到老朽回来,也没让老朽等到冤案昭雪。"

"师娘啊……她究竟等候了多少个年头呢?"

"老朽也并不知晓。"周翁说道,"老朽仅仅晓得,老朽离开的那一年,她还年轻;等到老朽再一次听到她音讯的时候,她这个人已经走了。"他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月亮,过了良久,才开口说,"她是一个在等候的人。老朽同样也是一个在等候的人,老朽等待着冤案昭雪,一等就等了几十年的光阴,等到如今这个时候,还在继续等候。"

沈照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间屋子里面,有着两个在等待的人。一个等了几十年的光阴,一个等了整整四年。两个人都还始终没有等到。

"师父啊……"

"你比老朽要强得多。"周翁对他说,"你还有的是机会。你爹所受的冤屈,你娘的那座坟,都得回去一趟。只有回去,才有脸面见她。"

沈照把这一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重新躺回那张石炕上,睁着两只眼睛,望着黑暗之中的屋顶。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哭。

他想起了娘,想起了她当时瘦得厉害的模样,想起了她那一双亮着的眼睛,还想起了她在说"你爹没有通敌"的时候,那声音有多么沉稳。娘的这一辈子,到最后最想听到的,就是那一句"明之回来了"。

他始终没有把那句话给说出口。他又哪里敢开这个口呢。

他把娘,牢牢地记进了心里的那本账里。

这一整个夜里,他都没有入睡。

周翁这一夜同样也没有入睡。他靠在那边的墙根底下,就这么坐着,在一旁陪着这个年轻人,一直坐到了天边开始微微泛白的时候。

接下来的那几天,他还是照常记工,照常学习,照常过日子。黑虎偶尔会凑过来,跟他说上几句闲话,聊的不过是汴京的物价、码头的船、市井间的传闻。沈照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他心里明白,这个打手出身的汉子,嘴碎,爱吹牛,可心眼并不坏。这样的人,在这岛上,兴许能活得久一些。

夜里,他蹲在洞口,静静地听着潮声。

他想起娘,想起爹,想起石叔,也想起那本账册里记着的一个个名字。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在这岛上,已经整整四年了。

娘的坟,爹的冤,石叔的脚店,这些东西,统统都在海的那一头。

他开始留心岛上的一切:船什么时候会来,望楼上的灯夜里点几回,潮水几时涨、几时落。这些事,他其实早已烂熟于心,从他在采石场记工的头一天起,他就默默数过了。可他如今再看,眼里看的已经不是日子,而是路。

他没有去问周翁。他知道,时候还没到。

可他也知道,从今夜起,他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行字:回去。

他心里的账,如今多出三页了:爹,娘,石叔。

往后还会有更多页,那些欠了他的,一笔一笔,都要记下来。月光从破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名册上画出一道白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向海的方向。

海的那一头,就是汴京。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在汴河上回过头,那一眼,看到的只有娘的泪、石叔的背,还有一个人,静静站在巷口。

他闭上眼,等回去的时候,他要把那些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找回来。潮声涨了,又落下去。月亮沉进海里去,天边渐渐泛白,他一直没有睡。

可他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挪动了一点。

他还有路要走。沙门岛的夜,一向很长。

可他开始觉得,天,得亮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