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6"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3689) "庆历二年的秋天,九月初九那个夜晚,潮声平静。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间漏进了屋内,在石炕的面上画出了一道白痕。周翁坐在炕沿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账册,油布包早已褪掉了旧色,册子的边角,被翻动得起了一层毛边。他的手里握着的那支笔,是沈照从账房里带回来的秃笔头,蘸着碗底积攒下来的锅灰配水,一笔,一笔,把记忆里的账目,往纸上请。

沈照坐在他的对面,伸手指着其中的一页说道:“师父,这一笔账,应当归到‘榷场’那一卷里面。”

“嗯,”周翁应道。他一边应着,一边把那一笔勾掉,在另一页上重新落下笔,说道:“你编的这套目录,老朽是越看越顺。”

“那是因为师父记得周全。”沈照说道:“我顶多也就是替师父分分堆罢了。”

从拜师的那一夜算起,到如今这个年头,已经满一年了。周翁教给他西夏的地形、榷场的各种关节、柜坊的那些规矩;他帮着周翁补账、编目,把脑子里的还有纸上的两本账,一点一点地,合成了一本。第一年里,那册子还是零散的一堆;第二年,沈照以及周翁一块儿分卷,按着年份,按着人名,按着事由,做了索引。周翁说道:“记在脑子里的那些账,还得变成记在纸上的账,才能翻动。”

“记在纸上的那些账,还得翻得动才行。”沈照接过了话头:“翻不动的账,那就跟烂在脑子里头,是一样的。”

周翁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说道:“这话,是军需账的路子。军需账,讲求的是快,讲求的是清。”周翁又说道:“老朽的账,讲求的是藏,讲求的是厚。你把快以及清,配老朽的藏以及厚,这册子,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夜一夜地整理着。编写到西夏那一卷的时候,周翁忽然把笔停了下来,说了这么一句:

“记账的,老朽给你说一说西夏,说一说老朽现在所猜到的西夏。”

“师父如今还能猜到现在西夏的情形?”

“老朽在黑牢里面关了十年,外头的那些消息,都是靠听新来的囚犯说的。”周翁说道:“新来的囚犯也只是大宋的普通百姓,西夏宫里谁得了势、谁落魄了,他们说不清楚。老朽只能把他们说的那些风声,兑着老朽当年在夏州见过的那些人,自己私下估摸。”

他把笔放了下来,掰着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世子,就是当年那个年轻的后生,如今肯定是已经坐稳了的。老朽听那些新囚提起过,西夏如今打仗的时候,所用的还是党项人的老规矩,出兵之前先祭旗,那做派就像是世子的。他在登位以前,跟谁的交情最深?老朽如今还记得,当年的王宫里有一位管马的,世子小时候经常去他家,同他家公子玩耍;老朽暗自估摸着,那个人如今多半已经起来了。”

“是哪个管马的?”

“他姓什么,老朽可说不上来。老朽如今只记得他家在夏州城南,院子里长着一棵大槐树,老朽当年替老太爷送过账。”周翁顿了顿,又说:“老朽还听那些新囚说起过,西夏如今的新贵里有一个没藏氏的,没藏这个姓,老朽当年从未听过。多半是世子登位之后才新起来的,就像当年老太爷家那样,一夜之间,就换了天。”

“还有边将呢。”周翁接着又说:“老朽听那些新囚说起过,西夏的兵马如今分成了几路,驻守各路的将官里头,有几位是当年跟着世子打过回鹘的,老朽猜想,世子信得过的人,全都是自己人。用人、用人,用熟不用生,这向来是老规矩。”

沈照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话:“师父,有一处地方,恐怕是不大对。”

“哦,是吗?”

“新囚说西夏打仗的时候,出兵之前先祭旗、用党项人的老规矩,可三川口那一回,元昊并不是这么打的。”沈照接着说道:“他先是佯装撤退,把咱们一步步引进埋伏圈,然后放出铁鹞子冲击阵型,那是新打法,不是老规矩。”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在柔远寨待了三年,西夏的仗,这几年越打越精了,并不完全按老规矩来。”

周翁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老朽这句话,怕是听岔了。新囚终究是百姓,所见的只是边上的动静;你见的是阵上的动静,若论西夏的仗,你比老朽要清楚得多。”

沈照听了,并没有接话。师父那句“老朽猜的西夏”,原来师父真的只是在猜测啊。而他沈照,却是亲眼见过西夏的刀的人。

周翁又继续讲了下去,说得十分缓慢,一句一个“多半是”、“估摸着”、“像是”,就像是在拨一把旧算盘,每一颗珠子,都要先掂量再三,随后才肯落下。

“师父的意思是……”沈照压低了声音问,“西夏的人,老的在退,新的在起?”

“这天底下,其实都一样。”周翁说道,“旧的账要清干净,新的账要立起来。老朽猜想,西夏如今,正在立起一本新账。”他朝沈照看了一眼,说道:“你爹的那个案子,就是那本新账上的一笔。”

沈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这一页,牢牢记在了心里。

编目的事,就这样一夜接着一夜地做着。周翁在补漏笔,沈照在做索引;周翁讲着他的旧事,沈照记着他的新页。有一回,沈照指着册子上的一处空行问道:“师父,这一笔,怎么会空着呢?”

周翁往那处空行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一笔,老朽记不全了。”他顿了顿,说道:“年纪大了,有些账,记得模模糊糊的,就像隔着一层水看河底,看得见,却捞不着。”

沈照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一处空行一直留着,在页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等师父想起的时候,再把这个空行补上。

编到西夏卷的时候,周翁所说的话,比别的卷都要多。他讲起夏州城的街巷,讲起榷场的棚子,又讲起王宫偏房那本册子的来头,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住了,望着洞口的月光,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师父,您怎么了?”

“老朽正在想。”周翁说道,“老朽当年记那些往来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一座海岛上,离那片黄沙万里之遥,把它们一笔一笔地重新请出来。”他笑了笑,说道:“那时候老朽还以为,那些账,是别人的命,到了如今才知道,也是老朽自己的命。”

沈照没有接下这个话头。他把这一页,以及师父的这句话,一起记在了心里。

日子就这样一年接着一年地过着。

到了那年秋天,沈照才算真正认得了那个春天补吴二缺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阿贵。他上岛的时候本来是闷不吭声的,逢人就讲自己冤枉,在灶房里帮了几个月忙,黑面嫌他手笨,就把他扔到了采石场。可他却学得很快,凿石、搬料、记工打下手,一学就会。一到了外面的环境,他一下子就活泼了,嘴甜,见谁都喊叔叔。

“沈记工啊。”他把身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好像听说您是坐着去年五月的那趟船过来的?”

“嗯,是的。”

“那咱们这就算是前后脚了。”他说道,“我的名字叫作阿贵。往后的日子,还请您多照应着些。”

沈照朝他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不由得回想起,五月的那艘船,同船过来的有好几口人,如今还活着的,已经屈指可数了。这个名叫阿贵的年轻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活多少时日。

可阿贵到底还是活下来了。他年轻,手也巧,采石场里的那些活计,他学着干,一学就会了,夜里他睡在大号房里,白天他跟着大伙儿搬石料,见着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瘸三说道,这小子啊,是块能活下来的好料子。

“老瘸子看人的眼光准得很呢。”瘸三卷着一根草叶,眯缝着眼睛,“这座岛上,能够活得下来的,要么是铁塔那样的闷葫芦,要么是阿贵这样的一张笑脸,要不就像你一样,心里装的事情比脸上露出来的多得多,最活不长的,是像吴二那样,心里揣着事,脸上又藏不住的。”

沈照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想起吴二,想起自己在名册上划掉的那道墨迹。

又是一年冬天,一个落雪的夜晚。周翁爬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身的寒气,在炕沿儿上坐稳了,朝手心呵了呵气,这才说道:“那西夏卷,还缺着最后一页。”

“师父,您请讲。”

“这一页,上面记着的,是老朽离开西夏以前,最后经手的一笔账目。”周翁说道,“那一年秋天,大风整整刮了七天。老朽把那本册子誊完,天就变了。”

他讲得极慢,那模样就像在拨弄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沈照在一旁静静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待他把话讲完,周翁却还没有离开。他坐在那片黑暗里,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之间开了口:“记账的,你给我记着,老朽活到这把年纪,最后悔的事情,并不是被人卖掉了,而是没能早一点看出,到底是谁要卖我。

要是能早一点,哪怕只早几天也好。”

“师父啊……”“看人这回事,比看账还要难得多。”

周翁说道,“可就算再难,也还是得看。”

沈照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转眼又是一年腊月三十,岛上也就这么过起了年。酒是浊酒,一人倒了半碗。铁塔端着自己的碗,蹲在角落里,咬一口肉,喝一口酒,一声不吭;阿贵端着碗,凑到沈照身边,笑呵呵地说:“沈记工,过年好,来年也多多关照。”

“过年好啊。”沈照说道。

瘸三手里拎着酒碗,慢悠悠地晃到沈照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说道:“后生,老瘸子请你喝一口。”

“瘸三叔啊。”

“别叫叔了,只管叫我老瘸子就行。”瘸三把自己碗里的酒倒了一半给沈照,说道:“这岛上,能说上话的人不多。老瘸子看你顺眼,今儿夜里跟你唠唠,走,咱们出去聊。”

他们俩蹲在崖下,就着那半碗浊酒,一起守岁。

瘸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望着海面,忽然开口说:“后生,你知道老瘸子年轻时是干什么的?”

“海商呗。”

“纲首。”瘸三纠正他说:“老瘸子年轻的时候,是跑海的纲首,明州、泉州那一片,全都跑过。”他伸手指着海面,说道:“你看这海,黑黢黢的,可老瘸子知道,海底下有路。船走海路,跟人走旱路是一个道理,要认路,认风,还要认人。”

“风该怎么样认?”

“哪个月的风,从什么地方来,往什么地方去,能带得动什么样的船,老瘸子闭着眼睛都分得清。”瘸三说道:“春天里刮东南风,就把船送出港;秋天里起了西北风,就把船送回港。明州的船,赶着在清明以前出海;泉州的船,赶在立秋以后返回。要是季风一乱,船就只能在海上飘着,飘到什么地方,就看船老大的本事了;

飘到崖州以及安南,还能回去;

飘到高丽以及日本,就要看船老大的门路;飘到别的什么地方,嘿嘿,那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沈照在旁边听着,把瘸三说的那些话,一件一件,全记进了心里。

"师父以前讲起过榷场的那些规矩。"沈照便说道,"他说,规矩是摆给人看的,真正值钱的,是规矩缝里的那些东西。"其实师父也讲起过海上的贸易,不过他自己也有三十年没再碰过了。

"你师父倒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瘸三把酒咂了一口,"海上的规矩缝,比榷场还要宽,老瘸子年轻那会儿,就是在缝里头讨饭吃的。"

他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直直地望着海面,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后生啊。"瘸三忽然说道,"老瘸子这辈子,攒不下钱财、攒不下田地,就只是攒下了一样东西——明州码头,有个老把兄弟,姓赵。那老赵替他看着一条旧船,船不算新,可还照样能跑海。"他稍稍停了一停,"老瘸子要是哪一天不在了,你就替老瘸子跑一趟明州,找老赵,就告诉他,老瘸子欠了他的酒钱,如今来还了。"

"瘸三叔啊……"

"你记在心里就行。"瘸三又说道,"老瘸子这辈子,就只欠下这一笔账。"

沈照把"明州,老赵,欠他的酒钱"这几个字,在心里头,牢牢记下了。

那一夜,他们蹲在海边的崖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从季风一路说到船帮,从纲首又说到水手,从明州一直说到泉州。潮声涨了又落,酒碗已经见了底,瘸三的话,却像是总也说不完。

"咱们船帮的规矩,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瘸三接着说道,"海上的船,一条船就是一个完整的家。船老大管着船,管着人,也管着命;船上的水手们信服船老大,信到愿意把命都交给他。老瘸子年轻那会儿也带过船,一条船上二十八个人,老瘸子能一个一个叫出每个人媳妇的名字。"

"竟有这么多啊。"

"当然得把他们都记住,一旦海上出了事,人心不能散。"瘸三说道,"船要是散了,人也就没了。"

他又讲起水手看天的那些门道:云的颜色,风的腥气,浪的纹路,"老瘸子年轻那会儿,就靠着这口气辨认风向"。他还讲起了海图:"海图上所画的,是别人曾经走过的路。可这条海路,今年能走通的,明年可就未必能走通了。所以那些老海商不全相信海图,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照把瘸三说的这些话,都牢牢记下了。师父教给他的是"账",瘸三讲给他的是"海",一个管的是钱,一个管的是路。等有朝一日出了这座岛,这两样本事,都会派上用场。

“瘸三叔。”沈照开口问:“所以那次船翻了之后,是怎么到岛上来的?”

瘸三咂了一口酒,老半天没有吭声。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唉,船翻了。”

沈照瞧见问不出什么话来,就换了个话题:“运的什么货?”

“茶,还有别的东西。”瘸三说道:“老瘸子现在也不提那些了。”他顿了一顿,“那回运了满满一船货,走到半路上,船翻了,货沉了,东家告我私吞了货款,官府也不查,反正我赔不起,就判了流配。”

沈照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话。

“老瘸子这辈子,识风识浪识船,就是不识人心。”瘸三望着海面,慢悠悠地说道:“船翻了,老瘸子只当是天意;东家告我,老瘸子才明白过来,人心比海还要难测。”

“所以老瘸子说。”他顿了一下,“这岛上的人,要么识人心,要么识风浪。两样都不识的,活不长。”

沈照没有接话。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也识人不明。他信了郑铎整整二十年。

开春之后,日子又照旧了。

铁塔的头发,白了一层;瘸三的腿,比先前更瘸了。岛上又来了几船新囚,又走了几个名字不值一提的人,有熬不过第一个月的,有夜里“病”了的,有“夜逃”的。沈照的名册上,添一笔划一笔,添一笔划一笔,像潮水一样,从不停歇。

阿贵在采石场站稳了脚跟。他学得快,半年下来,凿石的活计,已经赶得上老囚;沈照偶尔教他认字,先认自己的名字,再认名册上的名字。阿贵学得用心,一笔一画,像刻石头一样。

“沈记工,您说,我学这个,有什么用?”阿贵问道。

“有用。”沈照说,“这岛上,认识字的人,活得久一些。”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认识字,还能记账;记账的人,心里有一本账,就不会像吴二那样,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

有一回,初一盘账。四爷照例拨错一颗子,照例“咦”一声,把拨错的珠子拨回去。沈照照例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把账盘完了,四爷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阿贵,账记得究竟好不好?”

“他……他并没有记账啊。”

“你教过他认字了?”

沈照的那只手,忽然间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四爷。四爷的那双眼睛,依旧看着窗外,像是很不经意地问的。

“偶尔他问一下,我就教一下。”沈照说,“有时候他想看看,记的到底是啥。”

四爷并没有接过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教吧。把这孩子教好了,这岛上就有两个记工了。”

沈照轻轻应了一声:“是。”

当他走出账房的时候,后背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四爷的那双眼睛,从来不会放过岛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他教阿贵认字这件事,还是先暂缓一下吧,岛上不可能真的有两个记工的。

到了夜里,他把这件事情说给了周翁听。周翁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记账的,你教阿贵认字,教得对。可你记着,四爷可不希望这岛上有那么多认识字的人,那些用不着的人,四爷是不会留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阿贵这孩子,你教他可以,只是别教得太深。”

沈照把这句话,牢牢地记下了。

有一回,阿贵问他:“沈记工,您记这玩意,已经多久了?”

“都快三年了。”沈照这么说道。

“快三年了……”阿贵咂了咂嘴,又说道:“我也在采石场待了两年了,感觉快要熬不住了。”

“熬得住的。”沈照说,“日子本来是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你数着潮声,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阿贵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庆历四年的冬天,那本账册终于算是编完了。

那一夜,周翁把那本册子合上,轻轻抚了抚封面,然后说道:“记账的,从今夜起,这本册子,翻得动了。”

沈照接过那本册子,翻到目录部分,按着年份,按着人名,按着事由,一笔一笔看下去,清清楚楚。他忽然间想起了两年前周翁说过的话:“记在脑子里的账,要变成记在纸上的账,才能翻得动。”到了如今,总算翻得动了。

他翻到那一处空行,发现页角上的那个小记号,还在。周翁最终没有补上那一笔。沈照也并没有问出口。他的心里知道,有些账,周翁已经记不全了;可那些记不全的账目,兴许要比那些记全了的,更加要紧。

“师父。”沈照开了口,“这本册子,往后就是咱们的账房了。”

周翁并没有答话。他咳了两声,声响比往日沉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这才说道:“还是老毛病,在西夏就有了。”他顿了一顿,“账房算是有了,还差一样,等到什么时候,你能把册子带出这座岛,这账房,才算真正的开张。”

沈照把这句话,牢牢地记下了。

腊月的时候,海上又传来了船声。

要比往常早了一些。

沈照蹲在洞口,听见大号房那边的动静,晓得是新囚上岛了。黑面照例点卯,也照例分派活计。可这一回,沈照在点卯的人群里头,听见了两个不一样的腔调。

那是汴京的口音。

他蹲在崖下,仔细看着那几张陌生的面孔。其中有一个人,说话时带着旧曹门那边的味道——“您嘞”“劳驾”“得嘞”,正是汴京街巷里的腔调。另一个人,也提到了一句“相国寺的庙会”。还有一个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大老远的,比从东水门走到西水门还要远。”

沈照听着那些话,心跳得一下比一下更快。

他想到了汴河,想到了相国寺的钟声,还想到了东水门的码头。那些东西,已经离他五六年了,如今,隔着一道海,又从这几张嘴里,飘了过来。

白日里,沈照蹲在崖下记工,那几个从汴京来的新囚,被分在了采石场。他们歇晌的时候,凑在一处说话,沈照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起了汴京的物价涨了,说相国寺的庙会还是逢八开市,说界身巷的金银铺子又多了几家,说东水门的码头上,如今船比人还挤。

有一个新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听说西边已经和议了,西夏人向朝廷称了臣,不再打了。好水川、定川寨几回,死了那么多的人,到头来……”

沈照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把头抬起来。可他的耳朵,却竖得愈发直了。

他的手里攥着名册,没有动弹。他没有上前搭话,他的心里知道,自己不能显得太急切。他已经在心里下定了这个决心,今夜他要去大号房那边听上一听。

夜里,沈照凭借复核的这个名头,从账房里面出来之后,在大号房的门口站上了那么一会儿。门里,新囚们紧紧地挤在一块儿,有人在压低着声音,述说着这一路上的见闻,从登州到沙门岛,从汴京到登州。一个带着汴京口音的人,提到了这么一句"旧曹门的脚店",另一个便接上了话:"那个石老头的店?还开着呢,生意的光景冷清得很,可那老头是个硬气的主儿,好像早年间是个兵,谁要提起他的旧主,他就跟谁着急。"

沈照的脚步,就那么停住了。

石老头,旧主,那股子硬气。

他不再继续听下去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墙的那一头,周翁并没有敲墙。可沈照心里清楚,那些话,周翁一定也听见了,周翁的那双耳朵,比他的还要灵光。

这一整个夜里,两个人都没有睡成。

第二天,沈照照常前往采石场记录工时。他翻开手里的名册,把那几个新囚的名字,一笔一笔地添到了上面,添到那个带着汴京口音的人时,他的笔略微停了一停,这本名册是四爷写的,这个人的名字叫黑虎。

他慢慢地想着:石老头……这真的会是石叔么?

他合上了手里的名册,抬起头看了看那片海。海还是那个海,蓝汪汪的一片,风平浪静的。可他的心里明白,这片海的那一头,有一些东西,正朝着他的方向涌过来。

夜里,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墙的那一头响起了三下敲击声。

"记账的!周翁开口说,"老朽昨天也听见了那些话,石老头,旧曹门,脚店。"

"嗯……

"你那位石叔,如今还活着。周翁又说道,"活着,那就好。"

沈照没有接过这个话头。他躺在石炕上面,两眼望着黑暗之中的屋顶。

他在心里想:石叔还活着,那娘她呢?

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他连问也不敢问。

潮声涨了起来,接着又落了下去。墙的那一头,周翁同样没有睡着。

快天亮的时候,沈照听见周翁这么说了一句:"等着消息吧。这座岛上,消息传得有些慢,可总归会来的。"

沈照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把那三个字——石老头——又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