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5"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23758) "九月初三的夜里,潮声大得很,整个夜空见不到一点月光。
沈照伸出手,把洞口那块石板挪开,侧过身子,让到了一边。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洞口先露出一双脚,接着是身子,最后,一颗花白的头从洞口探了出来。
“老朽这把老骨头,爬这个洞是越来越利索了。”周翁说着这话,撑着两只手肘,从洞口那边钻到了这边,在沈照的炕沿上坐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了一句,“到底是自家的门。”
沈照没有接下这句话。他伸手把炕头那只破碗推到了周翁那边,碗里盛着凉水,那是他白天从水缸里舀的,专门留着夜里给周翁喝的。周翁接过了那只碗,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问道:“昨晚学了什么?”
学的是贺兰山的盐池。
盐池,你倒是说说。
“盐池就在贺兰山的东麓,西夏人把它叫作‘白池’,那里出产青盐以及白盐。西夏的盐,卖到大宋那边,一石就可以换到三石的粮食。”沈照说,“师父以前讲过,西夏人的钱,一半是盐换的,一半是茶马换的,榷场一关,西夏的盐卖不出去,比打一场仗还要疼。”
周翁点了点头:“你这记性还真是好。不过你还漏了一点,盐池旁边的那些堡子,全都是权贵家的。盐这个东西,是他们的命根子,还是他们的账本。”他顿了一顿,“老朽在西夏的那些年,见过最细致的账目,不是王宫里的,而是盐池那边的。”
沈照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一件一件地,都记进了心里。
从拜师的那一夜开始,夜里的课,就一直没有断过。周翁教他西夏那边的地形、边贸上的门道、榷场里的关节、柜坊中的规矩;他帮着周翁补账、编目,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落到了纸上。到了白天,他还是采石场里的记工,还是账房里的半个先生;而到了夜里,墙的这一头,就成了学堂。
有一回,沈照帮着周翁编目,账册摊在两个人的中间,他把一页一页的账,按照年份、按照人名、按照事由,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周翁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徒弟啊,你这一手,是军需账上的路子。”
“师父,难道您忘了?我曾经随着军队,管过半年的军需。”
“军需账,所讲的,是快,是清。”周翁说道,“老朽的这本账,所讲的,是藏,是厚。你把快以及清,配上老朽的藏以及厚,这个册子,自然就能用了。”
沈照就这么听着,手里的那支笔没有停下来。他忽然感觉到,这一笔一笔地这么编下去,不只是在于编账,而更是在把两个人一辈子的那些东西,慢慢地编成一本。
有那么一回,周翁教到“看人”这一节,忽然间停了下来,他看着沈照,说道:“徒弟,你讲的那个病猫朋友,在临走之前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账目上,从来都不会骗人。骗人的,正是记账的人。”
“他说的这句话,是对的。”周翁说道,“可老朽要教给你的,是在这岛上,不骗人的账,活不长。”他顿了顿,又说道:“不是教你骗人,是教你记,账要记成两份:一份是给人看的,一份是给自己看的。”
沈照把这句话,以及病猫的那句话,放在一起记下了。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到了这个牢里,就仿佛是两只手在接账,一只手接的是病猫的,一只手接的是周翁的。他的左手,是不骗人,他的右手,是留一手。两只手都装满了,他心里头的那本账,也在慢慢地厚起来了。
在周翁走了以后,沈照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今夜的课,在自己的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所要记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西夏的地形,榷场的关节,账房的猫腻,以及岛上的生死。这些东西,就好像是一把一把的算盘珠子,散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就在那里等着,等有那么一天,有人把这些珠子,给穿成串。
这日子啊,过得真是快。
潮水的声音,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沈照便蹲在采石场里记工,这一蹲,就是整整一天;这么蹲着蹲着,秋天就深了,冬天也就来了。
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沈照把洞口堵得更为严实了些,可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周翁爬了过来,带着一身寒气,在炕沿上坐定,呵了呵手,这才开口讲今天的课,所讲的,正是榷场。
“榷场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地排着,比账本还要密实。”周翁说道,“可你要牢记,规矩是做给人看的,榷场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是藏在规矩缝里的。”他把一根手指伸出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有一种货,明面上是茶,暗地里是铁。有一种人,明面上是客商,暗地里是眼线。你要是以后走榷场,那就先看货,再看人,最后才看价。”
沈照默不作声地听着,把手指拢在袖子里,借衣袖暖着,一声不吭。雪光从窗棂的缝里漏进来,照见了两个人呼出的白气,一团,又一团,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那一夜,他们讲着讲着,直讲到雪停云散,一轮满月高悬在正空。周翁临走的时候,在洞口边上稍停了一下,回头说道:“老朽还是怀念在汴京时看到的雪,汴京的雪,落在屋檐上,是软的。而这岛上的雪,落在石头上面,是硬的。”
沈照没有开口答话。他听着周翁缓缓爬回去的动静,渐渐地觉得,这个冬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了。
冬天的岛上,活儿更重了。采石场里的石头被冻得发脆,一凿下去就裂开;可是四爷定下的那个定额,非但不减,反倒加了。装新囚的船,隔上一两个月,总要来上一艘;登州的船,逢二逢七开,有时候比往常早,有时候比往常晚。
从船上下来的人,老的少的,壮的病的,点完了卯,分完了活,有的人熬不过第一个月。沈照还记得有那么一回,新来的囚犯里头有个读书人,生得细皮嫩肉的,第二天就挨了一顿杀威棒,趴在地上爬不起身。到了第三天夜里,沈照听见大号房那边,有个人哭了一整夜。
到了第四天,那个人就没了,听说是病死的,被埋在了岛后的乱石坡上。还有那么一回,来的那批新囚里头有一个汉子,长得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手。黑面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说自己杀了人,杀的是那个欺负他寡母的地保。黑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把他分派到了采石场。可第二个月,沈照就在名册上把他给划掉了,并不是因病,而是因为“夜逃”。
没有人会开口问这件事。这岛上的名册,添上一笔,划掉一笔,速度快得很。
“新人来了,又走掉了。”瘸三蹲在崖壁下面,手里卷着草叶,望着那队新囚分派活计,忽然间说了这么一句。他咂了咂嘴,“这座岛上,来的人多,走掉的人也多。老瘸子到这里的时候,同船的有八个,如今活着的——他伸出手,掰了掰指头,“不算老瘸子,还剩两个。一个在采石场里头,一个在灶房里面。”
沈照没有把这话茬接下去。他数了数自己那一批人,五月的那条船上,同来的也有几个,如今还活着的……他没有把这个数目数完。
每月的初一,照例就是盘账的日子。
天还没有亮,沈照就被人叫到了账房。权四爷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眼睛望着窗外,说一句“记上”,沈照就落下一笔。盘到一半的时候,四爷照例会拨错一颗子,再“咦”一声,把错的那颗子给拨回去。
“错了,重来一遍。”四爷说道。
“是的。”沈照应了一声,把那一笔重新落了一遍。他没有把这个说破,四爷拨错一颗子,从来就不是无意的;他记下的,也从来不只是账面上那些。
盘账盘到末尾的时候,沈照忽然发现,账上多添了一笔:“腊月,某氏,银五两。”
没有名字,没有事由,只有银两的数目。
沈照没有开口问一句。他记工一年,账房里的门道,他已经看得透透的了:这样的“无名账”,要么是买命的钱,要么是卖命的钱。六月初五的那一夜,那个姓钱的商人保住了自己的性命,靠的就是这样的银子,而那个替他顶了名额的病弱老头,名字在名册上被划掉的时候,沈照翻到了那天病猫的记录,账房里确实多了一笔银子。
他把那笔“某氏”的账目,记进了自己的心里。
盘完了账,四爷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同你一道来的吴二,还欠着多少银两?”
沈照翻了翻账本:“利钱,已经三个月没有还了。”
“是的。”
沈照一边应着声,一边把吴二的那笔账,在心里头又记上了一笔。
吴二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更不好过了。
他原本就是个瘦弱的人,五月的船上下来那会儿,就缩在人群里头,活像一只惊弓的鸟。
这一年的光景,他的钱还完了又接着借,借下了再还,利钱滚着利钱,整个儿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四爷的苦活,一天都不曾停歇,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地灰败下去。每回见了沈照,他都还是那副模样,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心里分明是想借点什么,可他又晓得,沈照身上,比他还要干净。有一回,吴二到底还是开了口:“沈记工……”
“你,你能不能跟四爷言语一声,容我缓上两个月?”沈照望着他,半晌没有应声。
他没法开这个口,他明白,在四爷那里,吴二算不上是一个人,而是一笔烂账,一笔迟早要清的烂账。“沈……
记工?”吴二的声音,细得就跟蚊子嗡嗡一样。
“你欠下的利钱,我能给你一笔一笔地算明白。”沈照说:“可四爷那边的话,我插不上嘴。”
吴二把脑袋垂了下去,又缩回到了人群里头。打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张过嘴。
日子呢,也就还是照旧一天一天地过着。春天,也就这么来了。
一到了开春那会儿,海面上的冰就化了。崖底下的石料堆,让雪水给泡得发了软;采石场的活儿,还是照旧如常。
瘸三讲,这岛上的春天,是死人最多的时节,冬天冻不死的人,春天里一暖和,反倒撑不住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开春的时候,岛上又死了一个人,死的不是新囚,倒是个老囚,在灶房干过七八年,夜里睡着睡着,就再没有醒过来。铁塔挖的坑,就挖在乱石坡上,老囚以及刚死的新囚被埋在了同一处。
沈照就站在乱石坡底下,看着铁塔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岛上,埋人的去处,倒也不分什么新老。
那天夜里,他刚回到屋里,墙那头就敲响了三下。周翁爬了过来,坐在炕沿上,望了他一阵子,开口说:“徒弟,你心里有事。”
“灶房那个老张,没了。”
“嗯。”周翁说道,“老朽听见了这回事,早上大号房那边,有人提了那么一嘴。”
“师父。”沈照说道,“这岛上,死一个人,好像已经越来越平常了。”
周翁没有马上答话。他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本来就平常。老朽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年,听过的死人,比你所见过的活人还要多。”他顿了一顿,“可你记好了,平常,不是麻木。记着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比记着他们叫什么名字,更要紧。”
沈照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四爷的话,自然由四爷说了算。
到了月底,吴二的定额翻了一番。他本来就瘦弱,身上背着两筐石料,走在崖下那条小道上,两条腿不住地打颤。沈照在名册上,一笔一笔地记着他的石方,一直记到第七日,吴二没有再来上工。
黑面让沈照到大号房里,把他揪出来。
吴二躺在通铺的最里头,身上盖着那床破被,那张脸灰得像墙皮。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睁开眼,瞧见进来的是沈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吴二。”沈照蹲下了身子,“四爷让我问你,明日的活儿,还上不上了?”
吴二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上,那就不上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沈记工……劳烦你,替我在名册上面,写上这么一笔:吴二,病。”
“你歇上个两日,我替你瞒着这件事。”
吴二轻轻地摇了摇头。
“瞒不住的。”他说道。他忽然动了动身子,像是想要坐起来,又没有力气,只好继续躺着,望着屋顶,缓缓地说道:“沈记工,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么?”
沈照没有答话。
“我原本是京东路靠种地过活的。”吴二说道,“家里头有三亩薄田,两间草屋。那年收成很不好,我从村里大户那里借了粮,利滚利,一直滚到还不起的地步,大户就把我抓到他的家里头,质问我到底啥时候还,然后还让人把我告了,说我是欠钱不还,还到他家偷他家东西,被抓了现行。县太爷也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判了我一个流刑的罪名。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走的那一天,我婆娘抱着娃,站在村口哭。我只好开口劝道,别哭了,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沈照一时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过几年啊。吴二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沈记工,我待在这个地方,一年都熬不住了啊。"
沈照依然蹲在那里,没有接上半句话。他忽然之间就想起了自己,他也曾经说过"过几年"这样的话。他也有着一个正在等着他回去的人呢。
"沈记工,你是一个好人,可在这座岛上,好人是很难长命的啊。"吴二接着说道,"你就别管我了。"
沈照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当他走出大号房的时候,他听见吴二在他的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那一夜,外面的潮声非常之大,周翁的三下敲墙声虽然还在,但已经有好几天没再爬过来了,沈照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复习着往日的那些功课。
其实说起来,那几天,岛上的风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大号房那边,安静得十分反常,没有人在说话,也没有人在叹气,就连翻身都是轻手轻脚的。沈照心里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马上就要喂海了。在这座岛上,每逢快要喂海的前几日,情形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知道名单上的具体人选,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名单上跑不掉会有谁。
沈照曾经动过提醒吴二一番的心思。
那天傍晚时分,他正巧路过吴二的身旁,低声说了一句话:"吴二,这两个夜晚,千万别睡得太死。"
吴二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之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剩下一种让沈照心里发凉的东西:认命。
"沈记工啊。吴二接着说,"我欠下四爷的那些钱,恐怕是再也还不清了。我这条性命,在四爷的账本上,早就标好了价钱了。"
沈照也就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了。
到了那一夜,沈照是被外头传来的动静所惊醒的,那脚步声,不止有一个;还有灯笼的光亮,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晃了几晃,然后又往远处去了。他只得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着门缝往外头看去,只见黑面提着灯,走在前头;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两个人的手上又架着另外两个人。被架在后头的那个,低垂着头,两只脚一路拖着地,那模样就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似的。
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正是吴二。
沈照望着那盏灯,一路朝着海边走了过去。
他忽然之间想起了去年六月初五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里,他也是这般模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被架着走向海边,听着两声水响。在那个时候,他并不认识那两个人。他还记得那个夜晚过后,曾有人这样讲过:喂了两个,还欠两个。
到了今夜,欠下的那些已经清了,也有可能十月的那一回就已经清了,今夜算是新的一笔,没有什么区别。
可这一回,这两个人他都认识,而且他们都是跟着他一道来的。
他蹲在门后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一攥就是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迈出那扇门,他心里清楚,自己救不了吴二,要是他出去了,只会多出一个人被架着往海边去。
等到天亮了以后,沈照前往采石场记工,点完名字之后,吴二果然没有露面,他也永远不可能再露面了。
他把名册翻开,找到了吴二的名字,随即提起笔,在那个名字上面,划下了一道。
那一道墨迹,还显得很新。他的手,在半空当中顿了一顿。
瘸三蹲在崖下头,看着他在名册上头划名字,忽然冒出一句:“吴二那小子,走了,昨夜里他们把他架出去的。”
沈照只应了一声:“嗯。”
瘸三咂巴咂巴嘴,没有叹气,只是说了一句:“走了好。“早走,早解脱。“在这座岛上,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又卷起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仿佛刚才的那句话,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沈照没有接过话头。他看见铁塔从石料堆的后头走了过来,一只手拎着吴二那件破衣服,另一只手里拎着铁锹,铁塔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问,就转身朝着乱石坡那边去了。
吴二并没有坟。这座岛上,死了的人,全都埋在了乱石坡上头,一锹土接着一锹土,就这么埋了。铁塔在挖坑的时候,向来都不会问一声被埋的人是谁。
这一批人,坐的是五月的船,同来一共有好几口。到了如今,吴二倒是先走了。
到了夜里,他回到屋里,没有敲墙。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三下敲击的声音。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沈照没有应答。又过了很长的时间,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周翁自己爬了过来。周翁坐在炕沿上头,什么都没有问,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照。
那个人,已经走了吗?
嗯,是的。
周翁没有接上那个话茬。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间咳了两声,那咳声在黑暗里,比平日里还要沉上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他侧过脑袋,用袖子掩了掩嘴巴,这才开口说:“还是那个老毛病,在西夏的时候就有了。”
沈照一句话也没有说。
记工账的。周翁说道:“这岛上的那本账,添上新人,划掉旧人,是常有的事,你记下就是了,别把那些事都记在脸上。”
沈照随口应了一声:“嗯。”
记在脸上,那是给四爷看的。周翁接着又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是给你自己看的。”
沈照没有再答上一句话。他仰躺在石炕上,睁着一双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想起了吴二,想起他缩在人群里的那副模样,想起他眼睛怯怯的、不敢看人的那种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好人不长命”。
他忽然间想到:他这一批人,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没有再往下数。
潮声涨了起来,又落下了。墙的另一头,周翁没有往回走,他靠在了墙根底下,就那么坐着,陪在这个年轻人身旁,一直坐到了天亮。
在天快亮的当口,沈照听见墙的那一头,传来了很轻的一声叹息。
紧接着,他又听见周翁开口说:“记账的,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本账。”有人添上,有人划掉。你记住,你划掉的那些名字,都会有人记着你。”
沈照把这句话,默默记下了。
“老朽刚上岛的那一年,同船来的人很多啊,一共有十八个。”周翁接着又说:“头一年里,就死了七个。第二年的时候,又死掉了五个。后来老朽被关进了这间屋子,就再也数不清了,只还记得,活着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他顿了顿,说道:“可老朽都记着他们。记着他们各自叫什么,记着他们又是怎么死的。这么记着记着,老朽便慢慢明白了:这岛上的生死之事,不是由天定的,而是由人定的。谁添上,谁划掉,全都是人用手写下来的。”
“人用手写的……”沈照压低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你记工,你划名字。”到了那个时刻,该添谁、不该添谁,自己的心里得有个明白的盘算。”
沈照并没有再开口接话。他躺在这个石炕上面,眼睛睁着,目光投向了黑暗中的那片屋顶。
他其实并没有入睡。但他心里明白,打从今儿个往后,这座岛上的生生死死,他全都得记着:把这些都记在自己的心里头,而不是摆在脸上。
到了第二天,采石场那边来了一个新囚犯,这个人是从灶房转调过来的,上个月的船抵达了岛上,这么快就被派过来填补吴二留下的空缺了。黑面领着这个人到了崖下,随手扔了一把锤子给他,然后又伸手指了指那堆石料。
沈照把名册翻开,在新的一页上面,添了一行内容:无名,新,从登州来。他暂时还不清楚这个人的姓名。
他握起了那支笔,一笔接着一笔地慢慢写着。写完之后,他忽然之间想起周翁昨夜讲过的那些话,“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会替别人添上名字”。
他确实添上了那一笔。
这一页名册上,吴二名字的上一行,被划上了一道;新囚名字的下一行,则增添了一笔。这么一划、一添,就像是账本上的进进出出,清清楚楚、利利落落。
沈照把名册合上,抬起头来望了望大海。
大海还是那片大海。蓝汪汪的一片,风平浪静,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了傍晚,沈照动身前往账房,把当日的工账递交上去。权四爷坐在案几后面,没有翻开账本,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开口问道:“昨夜潮声那么大,你睡得着吗?”
沈照的那双手,并没有停下动作。他把账册放到了案上,这才开口答道:“潮声大,我睡得沉。”
“睡得沉就好。”四爷接着说道,“在这座岛上,只有睡得沉,才能活得长久。”他说完了这句话,就低下头翻看账目,不再看沈照一眼。
沈照从账房里面走出来,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站在门口,吹了一阵子海风,然后才回到屋里。
他想起了六月初五的那个夜晚,四爷当时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你夜里睡得着吗?”在那时候,他还是个新来的囚犯,四爷的那番话是一种试探;到了今夜,四爷依然还是在试探,然而他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回答“睡不着”的人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