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4"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3117) "八月廿六的那个夜晚,前半夜里没有月亮。
潮声很大,虽然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潮,却也一声紧接着一声,把岛上的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沈照蹲在洞口边上,没有敲那面墙。他开始尝试把那块虚掩着的石板整个儿挪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比拳头还要大得多,比一只胳膊伸过去也大得多。
他侧过身子,先把一条腿探了进去。
他的肩膀刚好能够通过。
他记得洞挖得差不多的那个夜晚,也就是八月廿三讲完故事的第二天,他把最后一块石头给抠了出来,洞口终于能容纳下一整个人的肩膀了。他伏在洞口,没有急着钻进去。墙的那一头,周翁也伏在那里。两个人待在黑暗里头,隔着那个新扩出来的洞口,谁都没有动一下。
然后,沈照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个月以前,这只手还只能从墙边递过去三下敲击;一个月以前,这只手还只能接住从墙那边伸过来的手,摸一摸骨相;到了今夜,这只手终于够得着另一只手了。
在黑暗里头,周翁的那只手,也跟着伸了过来。
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周翁的那只手,是凉的,糙的,骨节突出;沈照的那只手,是热的,有力的,掌心的茧厚厚地铺了一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潮声就在洞外面,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打更。
从相识到这个月以来,他以及周翁的夜里,一直就是两件事。忙的时候是讲故事,闲的时候也没忘记刨洞,两个人的手,从相识开始就一直一起在墙根底下忙活着。凿子,是瘸三送过来的那把;那些石头,是一块接一块地亲手抠出来的。潮声涨起来的时候,凿声就沉在潮声里头,像是一滴水落进大海里,没有人能够听得见。
他记得有一夜,潮声涨到了最高的时候,他正抠着一块卡住的石头,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天黑面的巡夜,比往常早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屏住了气息,把凿子掖进自己的怀里,紧贴着墙根,一动也不动。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停,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在地上画出了一道黄。隔壁那边赶紧照例地敲了三下,沈照随即就听见黑面打了一个哈欠,随后那脚步便渐渐远去,并没有朝着更深的里头走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墙的那一头,又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声。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那是周翁,他也在听着。他也在替他捏着一把汗。
自从那一夜过后,两个人挖洞便有了默契:潮声一涨就动手,黑面一来就停手,望楼一换班就歇下,至于今天讲不讲故事,则要凭周翁的意思决定。
碎石并没有随手乱扔,到了白天,沈照就把这些碎石混进采石场的石料堆边上,跟着废料车一并运走;
那崖下的石料堆旁边就是凿石剩下的边角料,天天都有人来拉,多上几块碎石头,不会有人数的。
白天的事情,还是一切照旧。沈照在采石场里负责记工。他蹲在崖下的阴凉处,瘸三便凑了过来,卷起一片草叶子叼在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记账的,你听啊,今儿个风是从海深处来的。从海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腥气,老瘸子年轻那会儿,就靠这一口气辨别风向。”吴二缩在人群里头,脸色比上个月更加灰暗,他的钱早就花光了,四爷给的苦活却一天也没有停过;
他看见沈照,嘴巴张了一张,又合上,仿佛想开口借点什么,又明白自己借不起。铁塔依旧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凿石,一凿一块,稳当得像一座山。到了傍晚,沈照便到账房去,替四爷复核当日的工账。
四爷一边报着账目,眼睛却望着窗外,说一声‘记上’,沈照便落下一笔。
账房案角的笔筒里,插着几支已经秃了头的笔,秃笔写起来不快,四爷觉得碍事,就让人换了新的,旧笔随手被丢在案角。沈照记账的时候,眼睛并不单单落在账本上。病猫曾经教导过他:账房里的猫腻,所看见的,记在了心里;那些看不见的,就装作没有看见。
他把四爷的那笔账,在自己的心里另外记下了一份。
廿六日当天收工的时候,沈照把其中的一支秃笔头,连同案下换下来的那些旧纸,一块儿掖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他掖得十分自然,就像记工的人顺手收拢账房杂物那样自然,没有人多问过一句。这岛上,没有人会留意到一个记工的人袖子里多了些什么。
回到单间之后,他就把笔以及纸从洞口递到了那头。
墙的那头,周翁伸手接住,摩挲了一下笔杆,便笑了:"这笔,比老朽的筷子好使。"他把纸凑到黄昏下面仔细看了看,"这纸,也比十年前的册子白净。"
"老丈,您就先拿着用吧。"沈照接着说道,"往后,账房换下不要的那些东西,我都收着。"
"省着点儿用吧。"周翁说道,"这岛上,纸可比命还要贵。"
这一夜,正好把洞扩好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入睡。
当潮声涨到最满的时候,沈照才把石板挪开,侧着身子钻进了洞中。
洞不深,这一个月里,两个人从两头朝着中间挖,洞壁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了。他整个人匍匐着,肩膀擦着两侧的石壁,膝盖顶着底下的碎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洞口的那头,透进了一点极淡的光,这光并不是月光,而是周翁的那一边,从破窗棂的缝隙间漏进的一点星光。
等他钻出洞口的时候,便又一次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右眼,空洞洞的,里面没有一丝光,就好像一口枯井那样。
左眼,精光四射,就像一粒火炭一般,他曾经见过这粒火炭,在一个月之前,隔着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洞,在黑暗里,死死地瞪着他。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那整张脸。
那张脸枯瘦,仿佛是刀削斧凿过一般,颧骨高高耸起,两颊深深凹陷,须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就像冬天的雪一样。他就坐在石炕上面,一条腿蜷曲着,另一条腿垂着,手里头紧紧攥着那支秃笔,好像正在等着什么似的。他看见沈照钻出洞口,身子没有动,只是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沈照也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见了他右眼窝的旧疤,又看见他左眼角的细纹,还看见他攥着笔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厚得像一层壳,他的目光扫过他的脖颈,那里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就如同老树的根。他看见了石炕上的旧褥子,看见了墙根的那道石缝,还看见了墙角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碗,那是他平时吃饭用的,碗的旁边有一块弯曲的陶片,与碗的缺口刚好契合,上面还留着一层黑灰,那是他的墨。
沈照没有说话,只慢慢伸出手,在周翁的手腕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周翁的手腕,凉凉的,骨节突出着。他任由他碰着,没有动。
“后生啊。”周翁说:“你比老朽所想的,还要年轻。”
沈照跪在洞边,一时间忘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在这座岛上已经见过很多人,他见识过铁塔的沉默,见识过瘸三的油滑,见识过吴二的怯懦,也见识过四爷的假笑。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老人,一个枯瘦如竹、右眼已眇的人,坐在这片黑暗里,等着一个年轻人爬过墙见他,仿佛在等着什么迟到很久的事物。
“老丈呀。”他便低声说道。
“往后,就叫师父。”周翁说道。
沈照微微愣了一下。他想起这些日子,周翁教他翻册子,教他看账,又教他辨人;他帮着周翁补账,还帮他编目;两个人隔着洞口,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对账,又像在对弈。尤其是册子到了沈照手中之后,这墙洞里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件换一件”的范畴。
他就跪在那里,一直没有起身。
周翁望着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你跪着做什么?”老朽这里,既没有香案,也没有茶。
“弟子沈照在此。”沈照说道,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拜谢师父。”
他俯下身子,在石炕前面,接连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凉的石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周翁并没有阻拦他。他坐在炕上,稳稳地受了他这三个头。等到他将自己的头抬起来的时候,周翁的眼睛里面有一抹微弱的亮光,说不清楚那一抹光亮究竟是星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起来吧。"周翁说道,"老朽这把老骨头,既受得起,也受得住啊。"
他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在墙上敲了三下。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沈照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在他那边,不,是这一边,敲了三下。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力道。从凿墙之声,到敲门之声,再到师徒之礼,这面墙壁先是被敲了两个月,之后又被凿了一个月,终于从一堵墙,被凿成了一扇门。
"记账的那位。"周翁说道,"你坐下吧。"
沈照便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这个石炕不大,两个人坐下来,膝盖几乎要碰着膝盖了。
"老朽教给你的这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周翁说道,"之前隔着一面墙讲课,老朽讲得口干舌燥,你的回应也听不大真切;如今面对面地讲,老朽讲给你听,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面,要是有记不住的,就多问几句。"
他稍稍顿了一顿,说道,"老朽年轻时,教过账房,也教过学徒,在牢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有好久没有收过徒弟了,能够让老朽想要倾囊相授的,你还是头一个。"沈照始终没有说话。
他开始觉得,这间屋子里的黑暗,比起自己那个单间里的黑暗,要暖和一些。"师父。"
沈照唤了一声。
他说道,"你教吧。"周翁朝着沈照点了点头。"老朽在这座岛上待了十年,前前后后就只干了三件事情。"他说道,"敲墙,抄账,画图。"他把三根手指伸了出来,又一根一根地收回去,说道,"敲墙,是在数日子;
抄账,就是把存在脑子里的那本账给请出来;画图,就是把那些埋藏着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描下来,老朽怕死啊,怕自己一死,这些东西就要烂在肚子里头了。"
沈照始终没有说话。活命所依靠的本钱,说到底,就是钱。钱所拥有的本事,是账。"
他开口讲了起来。
柜坊的门道,就在寄存、汇兑、吃利这些;质库的规矩,则在于死当、活当、以及利钱几分;海贸的路数,有纲首、市舶、以及季风,几月出海,几月回港,什么货走什么样的路。他讲得并不快,一句接着一句,就好像拨算盘一样,拨一颗,就响一声。沈照在一旁听着,不时地问上一句:"汇兑用的票,要是丢了,那该怎么办?""这票要是丢了,那就认票不认人,所以大宗的票,一定要记下暗号。"
"那暗号,要记在什么地方?"
"把它记在账上。"周翁说,"我讲过的,账要算清,人要看清。算清了账,就能活命;看清了人,才能保命。"
沈照早把这句话给记下了。他开始想起了病猫,病猫教过他怎么记账,还说"账目上从来不骗人,骗人的是那个记账的人"。周翁教他看人,又说"算清账能活命,看清人能保命"。一个教他记账,一个教他看人,他这一辈子,就好像是从一座账房,走进了另一座账房。
他这一讲,就讲了小半夜。
从柜坊讲到质库,从质库讲到海贸,从海贸又讲到了榷场,讲到榷场的时候,他停了停,把沈照看了一眼。
"榷场这个地方,你也是知道的。"周翁说,"老朽在榷场上,见过最多的,不是货物,而是人。"他顿了顿,"见过收钱的,见过送钱的,还见过装看不见的,老朽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榷场上,学会了怎么看人。"
沈照并没有接话。他知道周翁想说的人是谁,正是章慎微。
"学会看人这件事,比学会算账还要难。"周翁说,"算账的时候错了一笔,那就可以改掉一笔。可看人的时候错了一眼,那就是一辈子。"
沈照听了,便点了点头。
沈照听得入了神,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他说,"你教我的这些东西,在岛上用是够了,可要出了岛,这些还够用么?"
周翁看了他好久好久。
"不够的,出了岛以后,你还要一样东西,那就是钱。"周翁说道,"老朽在西夏的那些年,所攒下的东西,金银细软,不算多,可也够一个人重新起家了。"
他说着,弯下腰,从墙根的石缝里面,掏出了一块黄褐色的皮子,把它摊在了两人中间。这张皮子的上面,用焦黑色的笔迹,画着几道线、几个圈以及几个字。线条十分粗糙,像是用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是周翁自己所画的。
沈照看着那几道线,始终没有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贺兰山,山阴那一侧,一座荒废的堡垒。"周翁说道,"老朽三十年所攒下的积蓄,全都埋在了那个地方。"他用手指了指皮子上的一个圆圈,"这里,就是堡后的那口枯井。那东西,就在井底,用油布裹着,上面压着一块石板。"
沈照抬起了头,看着他。
"师父啊……"
"你先听老朽把话说完。"周翁说道,"这是第一处。另外还有一处,在盐池,等老朽确认了咱们能活着出去的时候,再把它告诉你。"
"要到什么时候?"
"等到老朽确认了咱们能活着出去的那个时候。"周翁说道,"这藏金是最后的一张牌。老朽倒不是不信任你,老朽是害怕。怕你知道得太早了,自己保不住;怕你知道了以后,反倒会害了你。"他顿了顿,说道,"这岛上的事情,老朽见得多了。越是那些要命的东西,就越要藏到最后一刻。"
沈照没有接着追问。他想起那夜,周翁所说的"一笔一笔请出来",这老人在岛上待了十年,把账请出来了,也把图画出来了。他所藏的,不是一张图,而是一辈子的后手。
"弟子已经记下了。"沈照说道,"贺兰山,山阴,废堡,枯井。"
他把这几个字,默默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就像是把一张图整个存进了脑子里。
周翁点了点头,把皮子重新卷好,随后又把它塞回了墙根的石缝里面。
"今夜讲得已经够多了。"他说道,"剩下的事情,老朽想听你说。"
"要说些什么?"
"就说你白天的事情。"周翁说道,“最近的记工里面,采石场,瘸三,吴二,铁塔,你在这座岛上所见的每一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都是账目。老朽要在这里听你把这笔账清楚地报上来。”
沈照思量了片刻,把白天所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报了出来:采石场的风,瘸三的话,吴二的脸色,铁塔的凿声,四爷的算盘。周翁在边上听着,偶尔会开口问上一句:“瘸三说的,是那海上来的风?”“嗯。”“他这番话,可不是白白说的。那个瘸子是海商出身,他能够辨别风向,这样做是在教导你,你记着,往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多想一想才是。”
沈照的心里,暗暗地动了一下。他忽然间明白了,周翁要听的,并不是所谓的“报账”,而是教他,该怎样把这岛上的每一句话,都当成账目记下来。
报完了账目之后,沈照又帮着周翁补记账目,那本账册摊在两个人的中间,他伸手指着其中的一页,告诉周翁要把凭着记忆重新誊录时漏掉的几笔,依照年份填补进空行里。周翁落笔写得缓慢,一笔接着一笔,像在刻字一般。沈照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了那夜他验纸墨时候的那个猜想:这位老人用筷子写字,写了整整十年,如今有了正经的笔,反而写得慢了下来,像是在用笔尖,一寸一寸地重新认识那些字。
“师父。”沈照忽然说道,“等到一起出了这座岛,办完了事情,师父的铺子,师傅要带着弟子去看一眼。”
周翁那只手,忽然之间在纸面上停住不动了。
他依然没有把头抬起来分毫。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才终于开口讲道:“老朽的那间铺子,在汴京,就紧挨着相国寺旁边的那条巷子。”他稍微地顿了一顿,接着又讲道:“那间铺子,如今究竟还在不在,老朽并不知晓。”“老朽只不过是想知道——”他把头抬了起来,目光看向沈照,“即使是换了生意,它也还亮着灯么。”
沈照并没有开口问一句那间铺子叫什么名字。他心里明白,有些名字,周翁从来也不曾提起过,他自然也就不发问。
“弟子已经把这话牢牢记下了。”他又说道,“替师父,好好地看着那盏灯。”
周翁并没有把这个话茬接下来。他低下了头,继续补着那一笔账,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照看在眼里,周翁的手指,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把这个东西,给放到了两个人的中间。周翁就那样望着那半块算盘,始终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这是病猫所留下来的。”
沈照开了口,说道:“他在临死以前,把这账房里的门道,全都一丝不剩地教给了我。”周翁伸出了自己的手,摸了摸那半块算盘,他指腹上面所生的茧子,从磨得发亮的木面上擦过,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响。
“账目上面,从来就是不会骗人的。”
周翁缓缓说道:“会骗人的,就是那个负责记账的人。”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你的那个病猫朋友,实在是一个明白人啊。"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把这把算盘给轻轻地推回到了沈照的面前:"你就收好吧。"
这正是他的账房所传下来的东西,老朽的这个账房,如今已然传到了你的手上;他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弄丢了。沈照把这把破算盘收回到了自己的怀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账册以及护身符,都紧紧地挨在了它的旁边。
这一整夜,他们就这么一直说到了后半夜,那弯残月才缓缓地升上了夜空。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间悄悄漏进了屋子里,轻轻落在了那张石炕上面。
沈照看见了这一幕,周翁的左眼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他的右眼却仍旧是一副黑洞洞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月以前,那个隔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恶狠狠地瞪着他的、仿佛火炭一般的眼睛。一个月以前,他只能隔着一面墙壁,看见一只眼睛;一个月以后,他已经坐到了这个人的面前,看到了那整张脸。
“我的师父啊。”他出声说了一句话。
“这是怎么了?”
“你的那只右眼,”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当年疼不疼啊?”
周翁并没有开口说半句话。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才终于开口说:“疼啊。疼了整整半辈子啊。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说道:“可是等疼痛全都结束以后,剩下的东西,就只是看清了。老朽的这一只瞎眼,或许比那一只明眼,看得还要更清楚一些。”
沈照听了这话以后,没有接下这个话茬。这句话,可不单单是在讲有关于眼睛的事情。
等到了后半夜,潮水的声音便渐渐消退了。
沈照的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应当就此回去了,狱卒在寅时便会早早地开始巡逻,他一定要赶在寅时以前,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屋子里头。他从石炕上站起了身子,随后又把自己的脚步停住了。
“师父老人家啊。”他出声问道,“往后的每一个夜里,你都会过来么?”
“老朽自己到那边便是。”周翁便说道,“你的屋子挨着外面,外头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你会先听见动静,老朽再跑回来,也还来得及。”他顿了一顿,“等到老朽哪一天爬不动了,你再到老朽这边来吧。”
他把这句话说完,忽然就咳嗽了起来。
咳得极急,一声连着一声,仿佛要把整副肺都咳出来一般。他把身子侧了过去,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照想要伸出手,将周翁稳稳扶住,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扶才算妥当。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声才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老毛病了,在西夏那会儿就有了,”周翁说着,声音有些沙哑,“不碍事的。”
沈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好把旁边水罐子里的水递了过去,头一回听见周翁咳得这般急促。
周翁把水喝完了,放下水罐子,沈照走到洞口,正要钻回去,周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记账的。”
“嗯?”
“别把那个洞给堵死了。”周翁接着说道,“老朽还指望它,听一听那边白天的那些事呢。”
沈照仍是没有应声。他钻进了洞口,爬了回去,把石板虚掩起来,留下了一条缝。
他躺回自己的石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过了很久也没有睡着。
他想着贺兰山上的废堡,想着盐池的那个第二处,还想着周翁所说过的那句“等老朽确认你能活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之间觉得,在这座岛上,他确实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把“师父”这两个字,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早年间,他管病猫叫过先生,管石万山叫过石叔,管权四爷叫过四爷,可没有一个称呼能像“师父”这样,沉甸甸的,压在舌尖上,又暖在胸口里。
墙那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师父也同样没有睡着。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那面西墙,学着周翁的样子,在墙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墙的那头,静了一会儿,随后回了三下。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他听到墙的那一头,周翁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潮声里的一粒沙。那一粒沙,落进了他的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潮声退去了,s又涨了起来。这一夜里,墙的两头,谁也没有入睡,可谁的心,都比以往要安稳了几分。
月光斜斜地爬过了窗棂,照在那面西墙上。墙的那头,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位老人,以及一个刚刚认下的徒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