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3"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5366) "八月廿三这一夜,待黑面把例行巡查结束了以后,潮声安静得如同沉睡过去了一般。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间漏了进来,在石炕上面画出了一道白。沈照蹲在洞口处,把那道虚掩着的石板挪开了一条缝隙,静静地等着。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墙那头没有响起三下敲击,这可不对劲。周翁敲击墙壁,本是风雨无阻的,三下,比沙门岛的潮信还要准。

他又等了片刻,正打算主动敲击,墙那头忽然传出了一声咳嗽,咳完之后,才是三下。

笃地一声。笃地一声。笃地一声。

沈照也回敲了三下,压低着声音问道:“老丈,你身子……”

“老毛病了。”周翁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不碍事。”

沈照没有把这个话茬接下去,只在心里觉得,周翁或许今天睡得实在太久了。

“是记账的。”周翁接着说道:“你答应过的那件事,现在总该讲了。”

沈照想了想,他记得,那天夜里周翁讲完西夏的往事以后,曾经说过“后面几天该你了”。这几夜以来,他始终在琢磨这件事:讲什么,又该怎么讲。

“这件事我知道。”他说:“我已经准备几天了。”

“你之前讲过的那些,老朽全都记得。”周翁接着说道:“你爹教过你写字算账,还教过你‘笔比刀沉’;曾经有个姑娘,在相国寺替你求过一枚护身符;你当年随军整整三年,管过军需,还上过墙头。这些,你讲过的,老朽全都记着。”

沈照并没有应声。他确实讲过,前几夜周翁问起他的事情的时候,他讲了爹,讲了娘,讲了小时候读过一点书却又读不进去,讲了去汴京、去洛阳、去长安的经过,讲了那个姑娘,还讲了随军的日子。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又酸又暖,像是把旧衣裳翻出来晒了一样。

“可老朽想听的,还远不止这些。”周翁这么说道。

沈照是懂的。周翁把那些最沉重的都讲了:从汴京到西夏,从出卖到流放。现在轮到他,也该讲最重的了。

“你爹的字,老朽可一直记着呢。”周翁接着说道:“雁尾,那一捺拖出去,三十年都没改过。”他稍顿了顿,便又说道:“老朽还想知道,这么好的一笔字,究竟是怎么没的。”

沈照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积压了很久的话语,一件接着一件地往外掏了出来。

"庆历元年二月,那是在半年多以前,西夏人打了过来。我爹带领了本部的一千二百人,前往泾原路驰援。"他说道,"好水川那一战,宋军大败。我爹再也没有回来。"

"战死了吗?"

"他们讲,他通敌了。"

洞口那边,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讲,我爹通敌,并且声称他有一封伪信作为凭证。"沈照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平稳得仿佛在念账目,"一封信,说好水川的败局是我爹献出寨门、打开关口换来的。到了会审那一天,把那封信呈上公堂,让书家检验笔迹,验出来的结果显示,就是我爹的字。"

"这真的是你爹的字?"

"像啊。"沈照说道,"像极了。可是那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讲过,老爹写字的时候,凡是写到之字,最后一捺总是斜斜地拖出去,像雁尾那样,三十年都没有改过。"沈照说道,"那封信上虽然竭尽全力模仿这个特性,可依旧有几个之字的捺是直的,但书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疑点。"

洞口那边,又安静了很长的时间,沈照也在等着周翁的问题。

"你爹笔下的那一捺,正是雁尾。"周翁的声音放得很轻,"老朽还记得,你讲过的那些话。你学不会,你爹说过,你的捺是直的,心也是直的,这样很好。"

沈照的喉咙微微地动了动。他完全没有想到,周翁竟然把他那一夜随口所说的话,记了这么久的时间。

"是的。"他说道,"那封信上有一些捺是直的,那个人摹写了我爹的字,摹得极其相似,可就是摹不出那一捺的雁尾气势,甚至写出来的某些也完全不像。"

"摹字的那个人……"周翁慢慢地开口说,"是见过你爹写的字。"

沈照的心里头猛地一凛。这一句话,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可从来也没有说出口:"究竟有谁见过我爹的字?"柔远寨的书吏、庆州府衙的幕僚、父亲当年的旧部……还有那些年寄回家的家书,又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实在太多了。

他并没有接着这个话头往下说。周翁同样也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那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呢?”

周翁便开口问了一句。”会审之后,这件案子便定了下来。

御史台察院那边,由章慎微担任主审。”沈照便说道,“他当时验过那封信,也验过笔迹,并且让一个旧部当堂作证;郑铎,他是我爹一手养大的孤儿,自小就一直跟我一块儿长大。他在堂上,对我爹在战前通敌这件事,就作出了指证。"

"他当真是这么说出口的?"

"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沈照说话的声音里面,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干涩意味,"我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把我爹的这个罪名给钉死在了那里。"

洞口那边,忽然间传过来了三下敲击的声响。

响起了笃的一声。又响起了笃的一声。第三声笃随即响起。

沈照当时便愣住了,因为他清楚周翁只会在说正事之前,才把这三下敲响。可今儿夜里,他分明把这三下都敲完了,却始终没有说出半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周翁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比刚才还要低上几分:“你爹一手养大的那个孤儿……他难道真的反了你爹?”

他确实是反了。

把他养了多少年呢?

已经有整整二十年了。

洞口那边,便又安静了下来。沈照猛然间感觉到,周翁的这份沉默之中,似乎有着一层他所能够读懂的东西——周翁也认识一个被自己一手养了整整二十年的人给出卖过的人。大少爷,郑铎,这两个人都是被别人给养大的,到了最后,全都反了那个把他们养大的人。

"你当时就这么把这事儿给认下来了?"

"刺配文书下来的那一天,我硬是怎么也不肯画那个押。章慎微对我说了这么一句,画押还是不画押,到头来都是这个结果。到了最后,我还是画了押。"沈照略略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娘正生着病,家产被一个姓陈的人给吞掉了。石叔,我爹手下的一个老卒,他到狱里探视的时候告诉我,我爹的名声,被人踩进了泥地里,我娘当时病着,连床都下不来。可等到了第二日,她终于还是到狱里来了,她跟我说,你爹并没有通敌。她开口对我说道,明之,你可得活着回来。我娘她一定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洞口的那一边,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当初进到沙门岛的那会儿,什么东西都带不了。我的身上就只剩下两样东西了:我爹教给我的那笔账,以及她求来的那道护身符。"沈照开口说了这样一番话:“石叔曾经对我说过,你要去的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岛,这岛上的人,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条命。我当时便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命不值钱,账才值钱。”

他把这番话说完之后,就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过了很久很久,周翁这才打破了那片沉寂,开口说了话。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那么几分:“你方才所讲的那个吞掉了你家产的人,姓陈?”

正是陈圭。

正是陈圭。周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细细地念了一遍:“怎么是他?那个小子啊……”

沈照听了这话,愣了愣:“周翁认得他?”

自然是认得的。周翁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又冷又平,没有一丝起伏,“老朽在汴京开铺子的那些个年头,他在老朽手底下当过学徒,十七八岁的后生,手脚勤快利落,账目方面也学得很快。老朽在那个时候还把他当成一块好料呢。”他稍稍停顿了片刻,“后来,他把铺子里的货款私自吞没了,老朽便把他逐出了铺子,他还几次三番托人向老朽求情,想着要重新回到铺子里。”

他呀……

他从铺子里被逐出的那一年,老朽正好要出关,就是被抓走的那一次。周翁说道,"老朽到了西夏的第二年,就听说他发迹了,他掌的可是军中粮料,手眼通天。"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冷,"老朽在那个时候还想,那个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如今老朽才明白,他的那身本事,应该就是从老朽的铺子里偷学的,偷了账目,也偷了心。"

沈照并没有接过这个话茬。他忽然之间便回想起来一桩事情:周翁以前曾经说起过,他在离开西夏之前,在汴京接受审问,那个案子是被人用力压着的,那个使劲压着他的人,要他离汴京远远的。

那个周翁啊。沈照开口说了一句,“老丈当年的那桩案子……”

“我也已经想明白了,那只一直压着老朽案子的手。”周翁把他的话打断了,声音平平淡淡地开口讲道,“老朽现在知道是谁了。”

沈照的心跳,猛然之间就漏掉了一拍。

“那个小子心里一直恨着老朽。”周翁说道,"他恨老朽,恨的是当年因为那一点货款,老朽把他逐出了铺子,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老朽被押送回了汴京,他认出了老朽,他怕老朽翻出他的那些旧账,还怕老朽回来妨碍到他的事情。于是,他就使了不小的力气,把老朽的案子压着,一直压着,一直压到了沙门岛。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所欠老朽的,可不单单是钱。还有一条命,老朽的这条命,是他那一年送到这座岛上的,刑部一直都不进行复核,或许也是他在其中使了绊子。

沈照蹲在这个洞口的边缘处,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了。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陈圭把他家的产业完全吞占了,曾经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把周翁送进了沙门岛,仅仅一个人,就害了两个不相干的人。而他沈照这个人,以及周翁,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壁,一同住在这同一座岛上,原来早就已经是同一本账册上的人了。

“老朽这个铺子的底下,一直有着一个地窖。”周翁忽然开了口,说道,“那里面藏着一批东西,老朽当年还未来得及将它们带走。"那个小子要是知晓那个地窖仍然还在的话,"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他连做梦都想着要把这个地窖挖开。"

沈照把这件事情给记下来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那个地窖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忽然之间觉得,今晚所听到的这些内容,已经足够多的了,本来今天应该是由他负责主讲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说一下。"周翁开口对沈照说道,"你方才说,会审你爹的那个主审,名字叫做章慎微?"

"正是如此。"

"章慎微这个名字啊。"周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又重新念了一遍,"字谨之?"

沈照当时就愣在了原地:“会是他吗?周翁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字呢?”

洞口那边,安静了很长一阵子。紧接着,周翁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名字倒是跟我方才所讲的有些对应,又都是刑部的人,应当不是什么巧合。”

沈照始终没有开口接话。他蹲在洞口旁边,静静地等着,心里清楚,周翁今晚说不定会讲出一件藏了许多年的东西。

在那片黑暗之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有人正在墙根底下摸索着什么,又像是有人把那些布料一层接着一层地翻开。好一阵子过去之后,周翁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比起方才,低了半分:

记账的,把你那只手伸给我。

沈照便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了那个洞口里面。

周翁的那只手,从那一团黑暗当中伸出,把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放进了他的手心里边。

那个物件,正是一个油布包。

这块油布是旧的,仿佛是从旧船帆上面扯下来的,边角早就磨得发白了,包裹了不知道多少层。沈照把这个油布包搁到了自己的膝盖上面,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了,油布、麻布、再一层油布,最里头所放着的,是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本身并不厚,纸页的颜色早就已经泛黄了,边角的地方也全都翻卷了。沈照把鼻子凑到了那片红的跟前,仔细闻了一闻,那片红的里头带着一股土腥气,不是朱砂,而是赭石。

“把这本册子给翻开吧。”周翁便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沈照伸出了自己的手,把册子的第一页给翻开了。

他的那几根手指,猛然之间便僵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册子上头的那些字,并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一笔一画、时断时续的,像是偷偷摸摸所写就的,笔画密得很,也小得很。每一页的上头,都会是一笔一笔所垒起来的账目:年月、人名、数目、事由。人名里头,有大宋那边的,也还有西夏那边的;数目里头,金的也有、帛的也有,茶的也有、马的也有;事由的那一栏里头,只有“往来”两个字。

沈照盯着这个册子看了半晌,并没有急着继续翻页。纸背上头还残留着陈年的旧字,半行名册,几道格子,好像是被人从一本账本上头撕下来的一般。他紧接着便又端详起了墨色:那墨色灰灰的,不算怎么黑……这种墨并不是松烟墨,里头透着那么一股烟火气。

他早年间经管过军需,亲手核验过军中的许多账目,所以这真账以及假账,他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分辨得出来。这一本册子里头所记载的内容,确实是真的。那每一笔的条目,都仿佛是从某一本真实账册的上头,一笔接着一笔地临摹下来的。

沈照翻到了第三页的上头,他的指尖便停在了那个地方。那一页的上头,写着一行字:

“天圣初年,榷场,章氏,绢二十匹,钱五十贯。事由一栏:边务。”

“天圣初年……”沈照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哑,他便开口这样说道:“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情。”

“差不多快二十年前了。”周翁说道,“老朽在西夏管账的那些年头,把见过的、记过的每一笔的往来,都默默地记下来,藏在了脑子里。离开西夏那会儿,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唯独这一本册子,是到了岛上之后,依靠着记忆一笔一笔重新抄录的,笔是用筷子另一头削尖了做的,纸是从给柱爷记账那会儿顺手拿到的旧册子,墨则是用饭里头刮下来的锅灰调的。”

他停了一下,“老朽自己做的账,干净得能摆到天上去,可老朽经手记过的那些往来,却摆不到天上去。”

沈照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他的指尖微微发白。他低着声音说道,“约二十年前,边地的小吏,在榷场的那个时候,收过西夏人的钱。”

“收钱时候的那个样子,老朽记了半辈子。”周翁说道,“那是一个年轻人,站在榷场的棚子底下,白净的面皮,说话的时候十分斯文。他收钱的那个时候,先看了看左右,再把手拢进袖子里面,倒是个谨慎的。”

“他那时候多大年纪?”沈照开口问道。

“二十岁出头。”周翁说道,“边地的小吏,俸禄虽然薄,可是穿着整齐,靴子擦得锃亮,是个要脸面的人。老朽那时候就在想,一个要脸面的人,肯收下这个钱,那他欠下的东西,可就还不清了。”他顿了顿,又说道,“老朽当时就记住了他,一个收钱的宋官,在榷场那个地方,收了西夏人的钱。老朽心里明白,这样的人,早晚是要被西夏人用上的。”

沈照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老丈。”他说道,“你说的这个人,他后来,回了汴京吗?”

“回了。”周翁说道,“老朽在汴京受审的那几年,那些案卷是他经手的。”

“他叫什么名字?”

“老朽在汴京听狱卒随口提过这个名字,”周翁顿了顿,才说道,“章谨之。”

“章谨之……”沈照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头念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得紧了起来:“周翁,你可知道,会审我的那个御史,他叫做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了。”周翁说道,“章慎微。”

“章慎微,表字谨之。”沈照说道,“会审的那一天,堂上的书家验完了笔迹,退下去的时候,好像回了一句谨之大人。我当时没有听清楚是哪几个字,也并没有多想。”他顿了顿,又说道,“谨慎谨慎,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的表字。”

洞口的那一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样静静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照都以为周翁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很长的、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气全都吐出来的呼气声。

“章谨之……”周翁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原来他叫章慎微,西夏人的账本上面都没有写。”

“周翁?”

周翁说,"不过老朽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仅仅知道他的字。原来,他叫章慎微,那个在榷场收钱的小吏,那个给老朽资敌做案卷的年轻人,以及你爹的案子的最终审定,居然就是同一个人。"沈照紧紧攥着这本册子,指节发白。

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章慎微二十年前就已经在榷场收西夏人的钱,或许是一直在收,他就是西夏人养的棋子,被养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后,西夏人要动用他的时候,他也就成了会审他爹通敌案的御史。果然这事情和好水川有关联啊,西夏人养人,却不养闲人。

周翁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地说,"先给钱养着,等到需要动用的时候再用,老朽在西夏管账的那些年,见过他们这样养人,养过很多。"他稍稍顿了顿,"你爹的案子,并不是章慎微一个人做的。他是在被人所用的时候,才被推到前头来的。"沈照蹲在洞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就像有人正在胸口敲鼓。

"老朽手里的这本册子。"

周翁说,"你翻到的那一页,只是前头的一笔罢了。后头的,还有更多。有些名字,老朽已经记了几十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因为老朽等来了一个能够听这些话的人。"周翁说,"老朽整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回敲那三下。"

沈照把那本册子合上,没有翻开后面的部分。他觉得这本册子,并不是他应该一夜翻完的东西,它太重了,重得像一摞摞叠起来的命。

"这笔账目……"他出声说了一句。

"这笔账,你得把它记下。"周翁说,"可别急着把它翻完。"

沈照把那个油布包重新裹好,一层一层地,裹回了原样。他把它放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在那一处,还有半块破算盘,也还有一枚护身符。

"周翁啊。"他开口问道,"这册子,可还有别人看过么?"

"你是第一个看过它的人。"“周翁。”

他唤了一句。他说,“我爹的这件案子,那些伪信,那些笔迹,那些当堂的证词,它们绝不是一个人做的。”

“自然不是。”

“那的确就是一张网。”

“那真的是一张网。”周翁缓缓说道。

沈照在黑暗里,把这张网的每一个网眼,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铺陈开:章慎微,在明处,他就是那把刀,会审是他负责主持的,伪信是他负责查验的,罪名是他亲手定下的;郑铎,站在近处,他就是那张嘴,当堂出言指证,把最后一颗钉子给钉死了;陈圭,藏身在暗处,他就是那只手,吞掉了家产,断掉了后路。

那一把刀,那一张嘴,那一只手。三个人,各自干着各自的那一份事。

“那个能同时用得了刀、嘴、手的人……”沈照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才是网后头的那一个人。”

周翁始终没有答话。在这片黑暗里头,他仿佛就像是默认了。

沈照没有再多问一句。他晓得,在这张网的后面还有没有更加庞大的网,这个问题,眼下开口问,还太早了一些。他先把刀、嘴、手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记进了自己的账本里头。

“周翁。”他开口唤道。他开口问,“你究竟恨他们么?

老太爷、大公子、夏王、章慎微、陈圭这些人,还有那个把你送到岛上的人。”“恨,自然是恨的。”

周翁接着说道,“这股子可恨的力气,老朽要把它留着,用在记账上头。”

“记账,记账……”“把这份账记在心底里头,它就是一把刀。”周翁说,“要是把账记在脸上,那就是靶子。

老朽记了二十年的旧账,记到了今夜,这一整本账就都交给你了。”沈照这个时候抬起头,凝望着黑暗里面的屋顶。他想起了会审堂上,章慎微那道温和的嗓音;也想起了郑铎当堂出言指证时的那副模样;

还想起石叔口中提到的陈圭,他就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些散落四处的线头,正一根接着一根,朝着他的手掌心聚拢。可是线头虽然到了他的手里,却还没有能够织成一张网。章慎微是一枚棋子,可究竟是谁在用他?郑铎当堂指证了我的父亲,他又图的是些什么呢?陈圭吞没了家产,他又是依靠什么门路搭上章慎微这条线的?

还有那一封伪信,那个专门负责摹字的人,到底又会是谁?他并不晓得答案究竟在哪里,但他知道,全部答案都在,就在这本册子里,就在周翁的记忆里,也就在他自己一步步走过的道路里。

往后的日子,他得耐着性子慢慢地寻找,而今晚,他先找到了一本册子,一本详细记载着二十年往来的册子。

他忽然想到:病猫教过他记账,周翁教过他看账,如今又把这本册子交到了他的手里,这座岛上,所有会算账的人,都在把账往他的手里递,而他正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些账接住。

他并不清楚自己如今接住的究竟是一本账,还是一座山,但他心里明白,他得好好捧着。

"那个摹字的人,曾经见过你爹所写的字。"周翁的声音,从黑暗里缓缓响起,轻飘飘的,"你爹的字,有谁见过?""你可得好好地想一想,等你想明白了,那根线,也就会攥在你的手掌心里了。"

沈照始终没有开口答话。但他已经把那一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坎上。

墙的那一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周翁才终于开口说话:"记账的,老朽已经有些困了。"

"那周翁就好好歇着吧。"

"到了明夜……"周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老朽教你翻看这本册子,哪些名字最为要紧,哪些数目最为要命,老朽一桩一桩地讲给你听。"

沈照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重新躺回石炕上,怀里那本册子,隔着层层油布,牢牢贴着他的心口,以及那半块破算盘、那枚护身符,相互挨在了一起。

他慢慢闭上了眼,觉得这辈子身边的这些东西,头一回这般齐全。

可是这一回,他并没有睡着。

他睁着双眼,凝视着黑暗中的屋顶,把那本册子的内容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些名字,那些数目,那些"往来"。他忽然想到:周翁记下了这一本册子,心里把这件事装了二十年,在岛上又把这本册子藏了十年,最终,他一直等着的那个人,原来就是自己。

他便又一次开始琢磨:父亲的字迹,到底有谁见过?他反复想了几个来回,却还是列不出来。可他的心里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个人,从这本册子一样的世上,亲手翻找出来。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心里这样想着。这一天,他不会等得太久,到了那个时候,他要把这一本册子,原原本本地摊开在那个人的面前。

这一整夜,他一直没有睡着。

他整个人躺在石炕上,怀里紧紧揣着那本册子,睁着双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就这么一直想到天光大亮。

等到天亮了以后,他把那本册子又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隔着油布,隔着麻布,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旧。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一笔账,我牢牢地记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