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2"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9056) "八月十二的夜晚,月光显得格外白,潮声比往常小了许多,并不是初一十五那时候的大潮,海面就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微微地打着鼾。月光顺着破窗棂的缝隙漏进了屋内,在石炕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光。沈照蹲在洞口处,伸手把石板挪开了一条细缝,静静地等待着。

他已经等了好几个夜晚了。

过上几夜,再谈这个事吧。周翁那夜把这句话给说完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沈照也不多加催促,他的心里明白,有一些话,憋得越久,就会越发沉重。他每个夜晚都蹲在洞口那个地方,听着墙壁那头所传出的呼吸声,听着潮声涨了又落,听着每一天照例响起的敲击声。今夜,潮声静得有些反常,月光也白得有些反常,就好像是老天爷也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黑面巡查结束之后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墙的那一头,忽然再次响起了三下敲击声。

笃地一声。笃地一声。笃地一声。

沈照也照样敲了三下,把这当作是回应。

这是记账的。周翁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出,比平日里低沉了一些,就像是自很深的地方被捞起的那般,“老朽答应了要讲的那一段,你听好。”

沈照把这个石板又往旁边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他没有回答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

老朽活了这么一辈子,一直记忆犹新的,也就是这一段了。周翁出声说道,“等把这段讲完了,老朽这二十年,也就算真的过去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地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剥着一层又一层的茧:“那就要从夏州城开始说起了。”

在洞的那一头,老人的声音正徐徐地传出,逐渐揭开了一段被西北的风沙所尘封了许久的往事。

在天圣九年的初秋时节,夏州城的外头连续刮了整整七天的风。

那风压根儿不像是普通的风,反倒像是一把肉眼看不见的刀,从西北的天边一路翻卷着刮掠,把城墙上的土硬生生地剥下了一层,还把城外的野草连着根卷了个一干二净。城里的黄土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浮土,足有一尺厚,人们从这上面经过的时候,脚便会一下子陷到脚踝那么深的地方。夏州的老人们常常讲,这样的风要是老这么没完没了地刮着,那就一定要出大事情的。

至于究竟出过什么样了不得的大事,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人知道。不过城里的人全都在私下里传言:老王李德明,已经病了有小半年的光景了,药渣子一车又一车地往城外倾倒。这个王位,眼看着马上就要更换新的人选了。

夏州城里头,离王宫不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宅子,那座宅子便是讹乞家的。老太爷讹乞,就是那个一辈子都跟在李继迁、李德明父子身后东征西讨的人。打从李继迁起兵的那一年开始,夏州的粮草、军资、岁赐,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得从他的手上过上一遍。面团过手,自然是要留下一层油的,他调度了一辈子,把家业挣得比谁的都要大,城里头一提起讹乞家的名号,就连老王也得给上三分薄面。

在那七天的风里头,讹乞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不过门里的那一盏灯,每天晚上都要亮到三更时分才会彻底熄灭。

周福这个人,就一直待在那扇门的里面。

他便是讹乞家里头管着账目的那位账房先生。自打他被掳进了这座城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住在这座宅子账房的隔壁:一间并不算大的屋子,里头有一张炕、一张案,案上常年堆满了账册。他就在这间屋子里面,算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账目:府里的军需、榷场的商贸,以及每一年里总有好几次,被老太爷带进了夏王宫,替老太爷核对王宫偏房里的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算得上是周福这辈子亲眼所见过的最厚的账目。

王宫偏房里的那本册子,也会把粮食以及兵马记录在上面,不过还记着“来往”的条目:谁给谁送了什么,谁收了多少,什么时候送出的,什么时候收下的。那上面一笔一笔的账目,记得比谁家嫁女儿的礼单还要细致。周福头一回翻开那本册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不停地发抖,那本册子的上头,有着大宋的官名。

他原本连多看了一眼都不敢,也不敢把这些东西往心里记下。他自己心里明白,要是看得多了、记得多了,那他可就离死不远了。

可他还是照样把这些内容给记下了。他身为一个账房,账房这个行当的本能就是记账。那些名字就好比走马灯一样,不停歇地窜到他的脑子里头,一遍接一遍地过着,宛如算盘珠子那般,一颗接一颗地被拨动起来。

到了那天夜里,这场风已经刮到第六天了。周福正在账房里头核对着账目,那扇门忽然就被推开了,走进来的这个人,正是老太爷身边的那个老仆,手里面还拿着王宫的那本册子。

“就是那位管账的。”老仆这才开口说,“老太爷正在宫宴上,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让小的传一句话:打从明日起,账房的钥匙,你得随时带在自己的身上。而这本册子,你还得再重新誊写一份,放在你那边保管。”

周福的心底,猛地往下一沉。

老太爷当时确实是在宫宴上,直接就这么吩咐的?

“老太爷以及我都在场,他当时确实就是这样吩咐的。”老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两晚的宫宴,大夏各方的那些权贵们,全都到了。我回之前,老太爷说了,这风刮了六天,总该刮到头了。”

老仆把这一番话说完,转过身就走了。周福正站在账房里头,那灯芯噼啪地响了一声。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老太爷的意思:这风,已经刮到头了,也许到了该站队的时候了。老太爷在宫宴上实在脱不开身,又信不过别的什么人,所以才特地让人把话传给了他,要他把王宫里的那本册子亲手誊写出一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是一件能够保住性命的东西。

周福坐到了案前头,研了些墨,把纸铺好了,一笔一笔地仔细誊写。他誊写得十分缓慢,也相当稳当,他心里清楚,要是把这本册子全部誊写完了,他的这条命,就会跟老太爷的那条命,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

风一直刮到了第七天的时候,那风向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先是讹乞家的一个管事的,在夜里头出了城,打那以后,就再没有回来过。紧接着,讹乞家的那些粮车,在城门口的那边被扣留了足足三回,口口声声说是“账目不清”。再然后,边贸的榷场,忽然就更换了主事的官员,那块地方原本是老太爷的地盘。

周福把这些个事情统统都看在了眼里。他在誊写那本册子的时候,那一双手越来越稳当,他不是不害怕,是他心里清楚,害怕也没什么用处。他是老太爷手底下的账房,老太爷的船要是真的沉了,他这么一个汉人账房,那是连水都不会游的。

到了那一夜,周福把最后一页誊写完毕,将这个册子贴身地藏好了,正打算吹灭油灯,房门就被人给推开了。

从门口进来的人,正是老太爷府里的大少爷。大少爷手里面提着那么一盏灯,脸上挂着笑呵呵的样子,可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大少爷唤了一声:“周先生。”接着又说:“爹让我问一问,那本册子,已经誊写好了没有?”

周福应了一声:“已经誊写好了。”随即又回答说:“到了明日,就会把它交到老太爷的手上。”

大少爷当即说:“没有这个必要了。”然后他又说道:“爹说过了,那本册子,从今天起,就归我收着。你所誊写的那一份,也一并交到我的手上吧。”

周福把账册递了出去,望着大少爷渐行渐远的背影,开始回忆起一件事情:就在三天以前,大少爷的院子里头,曾经来过一顶小轿。从那顶轿子里下来的人,身上披着斗篷,把脸遮住了,直到如今,周福才终于回想起来那一双靴子,那是世子府上的人。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少爷并不是到了今夜才回心转意的。他早就抛弃了自己的父亲,紧紧跟随上了世子。今夜要那本册子,根本就是为了收掉最后一笔账的。

他倒是想要逃跑,可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到了第二日,讹乞家就被查抄了。

所来的人出自宫里,随身带着老王的手令,宣称讹乞“私吞岁赐,图谋世子”。老太爷当时正在午睡,被人从病床上拖了起来,随即押走了。府里的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是那本册子,以及周福所誊写的那一份,全都不见了——大少爷在头一天夜里,就把它们统统带走了。

周福被人按在院子里的时候,右眼上挨了一下,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那一记究竟是刀背还是棍子,只记得当时眼前一黑,血糊了半边脸。他趴在地上,听见大少爷站在台阶上面,手里拿着誊写好的册子,冲着宫里来的人说:

“这个汉人账房,是我爹从榷场上面买回来的,从岁赐到三公子的事情,他统统都知道,这也是他写下来的。你们问他,要比问我爹清楚得多。”

这二十年里,账目上从来没有出过一笔差错。

但是账目背后的那些暗流,他从来都不曾理会,到头来,他这张脸,正成了大少爷献给世子的那封投名状。投名状上面所写的正是:周福,汉人,谋逆。他就被关进了夏州的那座大牢里面。

右眼上的伤没人打理,伤口先肿起来,随后化脓,到后来整个烂掉,流出的脓水糊住了半边脸。

看守的狱卒嫌弃他身上脏,把饭扔得远远的;他爬了过去,把那些饭从地上捡起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吃进肚子里。他每天默默地数着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捱着过。数到第七天的时候,看守的狱卒告诉他:老太爷勾结三公子,已经死在牢里了;

大少爷及时投靠了世子,家业保住了那么一点,不过府里的人手倒是换了。“那个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狱卒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到头来自己也栽了进去。”

周福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始终没有开口。

他忽然想起老太爷曾说过的那句“这满城的人,老朽就信你一个”,那番话,分明是假的。老太爷对他那份信任,就像是信任一把趁手的算盘一样;大少爷卖他,则像是卖掉一头已经再也使不动的老牛。那些西夏人,终究还是没有取他的性命。

他们向府里的人问了个明白,确定这不过是个汉人账房,确实没有掺和进世子之争,杀了他不值什么钱,可要是留着他,还会有些用处,他肚子里装着夏宋边境二十年的账目,宋廷那边一定会想知晓;要是他知道什么不该说的,也正好让宋廷的人出手。

到了移交的那一天,两国官员就在界碑旁边进行交割。从夏州过来的那个小吏把文书递给了宋境的官员,并且当着宋境官员的面,把周福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搜得极为仔细,连鞋底都被翻过来仔细看过一遍。

宋境的官员随手翻了一下那份文书,开口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通敌之罪。”夏州那个小吏随口扯谎道:“替我们管账的这个汉人,暗地里勾通你们宋廷。”

宋境的官员倒也没有仔细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里通我们?那这样一来,倒算是我们大宋的功臣了。”

夏州来的那个小吏没有再接下这个话茬。

周福就站在界碑的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这两句对话。他没有开口,只觉得自己的身份就像个泥人一般,任凭别人随手揉捏。他这一辈子,早就看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就站在两本账册中间,一本属于西夏,一本属于大宋,可哪一本里头都算不上他。

从夏州一路走到汴京,路上耗去了两个月光景。

路过秦州的时候,押送他的囚车在一处驿铺歇了一个晚上。周福隔着车栏,目光落在了驿铺的墙上贴着的一张新榜上面,这张榜是州里的乡试放榜,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迹还都是新的,落款写着天圣九年八月。

周福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榜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汴京的绸缎行里当学徒,不远处就是一家书铺。书铺的掌柜说过,读书人放榜的日子,是天下最热闹的日子,要多看看。那时候的他并不明白,读书人的那份热闹,跟他一个商行学徒能有什么关系。

到了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上榜的人就要当上官了,一旦当了官,就要过账,天下的所有官,都是过账的人。他替西夏过了将近二十年的账,很清楚过账的人手里,究竟有多大的水。

他并没有再一次看那张榜。他把榜上的那个日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天圣九年八月,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确切的时间了。

当囚车进了汴京城门的时候,周福再一次看到了汴河,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过汴河的水了,界身巷、相国寺、绸缎行,他全都想要亲眼瞧一瞧,但此刻的他只是一名囚犯。

他被关进了汴京的牢房里面,等候着审讯。牢房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一些,毕竟是京城的牢房,狱卒说话也要客气一些。有一个老狱卒,在送饭的时候打量了他几眼,又嗅了嗅,问他:"黄沙的味,你是从西夏那边回来的?"

周福听了,点了点头。

老狱卒咂了咂嘴:"这几年,从那边移交回来的那些人,很少有能活到汴京的。听说前头准备来两个,都在路上就咽了气,那边的路实在不好走啊。"

周福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路可能指的是驿路,也有可能包含着其他的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怀里,空空如也——那本誊录的册子,早在夏州就已经被搜走了。但是,他脑子里的那些账,他们是搜不走的。

他蹲在牢房的角落里,把那些账目,一遍一遍地,在自己的脑子里过。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这些东西,他带回了汴京,可是汴京的人,会相信他么?

受审的那一天,他跪在公堂上面。

主审的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一个刑部的主事,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翻了翻周福的卷宗,又翻了翻案上的几份文书,随后问了几句,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在夏州做什么。

周福都一一回答了。他回答得很平,平得就像是在念账本。

主事问到了最后的时候,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你在夏州,替讹乞家管账,管了有多少年?”

“将近二十年了。”

“都管到过哪些账目?”

“府账,榷场上的账,偶尔还会把账目核对一遍……”周福略略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西平王的账。”

主事的那只手,在案上停了一停。他看了周福一眼,没有接着往下问,又把卷宗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把卷宗合拢,开口说了一句:“此案情罪重大,资敌的证据尚未明确,依照律法等候刑部复核。”

周福跪在堂上,头一直低着。他听见主事又补了一句,声音并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这案子,先压着吧。”

周福被押送回牢房的时候,心里头着实有些意外,一方面意外自己所背负的罪名居然是资敌,另一方面资敌这样的重罪居然被压了下来。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听说过“通敌资敌”的案子,那类案子,十有八九,全都是在当场就被定了罪的。可这一回,主事却把这个案子压了下来。他不知道主事为什么要压下这个案子,也许是证据不够充分,也许是有人暗中递了话。

后来,他在牢里听狱卒闲聊,听到了一句:“听说夏州过来的这个老头子的卷宗,是刑部一个姓章的年轻人经手整理的,他递了一份什么上来,主事看了,就给压下来了。”

“姓章的?”

周福问了一句。“嗯,好像是叫作章谨之。

年纪轻轻的,做起事来倒是稳当得很。”

周福蹲在牢房的角落里,把“章谨之”这三个字,在心头默默念了一遍。他对这个名字,自然是认得的。七八年前,在榷场之上,一个年轻的边地小吏,站在榷场里的棚子底下,收过西夏人递上的钱,他收钱的那副样子,周福记了半辈子之久。

后来,他更是在那个西夏人的账本上,看到过他的名字:章谨之。

原来,他已经回到了汴京,并且还经手了周福的案子。周福没有再多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这条命,从西夏到汴京,经手的人,一个比一个深,老太爷算计过他,大少爷出卖过他,夏州的小吏胡乱编派过他,姓章的经手过他的案子,主事把他的事情压住了。

他这条命,就像一本被人经手过的账,谁都在那上面记下了一笔。

一个月之后,判决下来了:情罪存疑,未能定案,暂时关押在沙门岛,等候刑部复核。押送他的差役说,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这种案子,要是搁在别处,早就被定成死罪了。周福没有回答一句话。

他反复盘算了好久,却始终没能算出那个答案。但他隐约察觉到,这件案子的背后,有着一只看不见的手,那手并非想要搭救他,而是想着让他离汴京远远的。

渡海的那一天,海上的风浪又冷又大。

那是一条很旧的船,船帆上补丁摞着补丁。周福蹲在船舱的底部,听着浪头拍打船帮所发出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在外面敲鼓。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坐过的船,三十年前前往辽东,坐的是商队的船只,船舱里堆满了绸缎;三十年后渡过沙门,坐的是官府的船只,船舱里关押着一众囚犯。

他忽然之间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海是一样的海,船是一样的船,不一样的却是人。

船靠上了沙门岛的码头,他被人推搡着走下了船。这岛上的风,比海上的风还要硬,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便眯缝起那只仅剩的左眼,望着这座灰扑扑的岛屿,忽然间觉得,这岛的形状,就仿佛一本合起来的账册。

上岛之后所度过的头一年,是周福这一辈子中最难熬的一年。

那一年,这座岛上的头目还唤作柱爷。柱爷是个粗人,说起话来像打雷一样,打量人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牲口。

他把周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会干些什么?”

“我会做算账的活计。”“你会算账?”柱爷嗤笑了一声,说:“这岛上,算账的活计是没有,要干活的倒有一大堆。

挑水、凿石、修船、砍柴,念你年长,自己挑一样;要是不挑,我可就随意分派了。”周福从中挑选了挑水这个活计。

他已经是五十出头的人了,挑水挑了整整三个月,肩膀上的皮肉烂了三回,又愈合了三回。后来,黑面嫌他挑水挑得又慢,洒得又多,就让他改凿石头。

凿了两个月,他的手几乎都要磨烂了。

之后他又被调去修船;岛上有一艘旧船,年年都要修,年年修好之后没过多久就重新漏水;船修好了,他就又被叫去凿石头、挑石头。

他挤在号房之中,跟一群杀人放火的汉子一同挤在一张大通铺上面。

要是记错了,那鞭子可就在这儿候着。”周福伸手接过那支笔,低下头,安安静静地记起了工。

他记得又快又稳,已经记了二十年的账,如今记这个岛上几十个囚犯的工分,比喝水还要容易。柱爷抽查过好几回,始终挑不出什么差错,也就索性不再过问了。不过,周福的活计并没有因为这个缘故而减少分毫。

白天,他依旧被人吆喝着挑水、凿石头、修补船只;

晚上,他蹲在账房里,就着灯油的光亮,一笔一划地慢慢记录。他的那双眼睛,右眼已经瞎了,左眼也被熬得通红;他常常记着记着,便不由自主地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有一天,他整个人晕倒在了采石场上。

那天正好是个大热天,他肩上挑着满满两筐石料,一步步走到山崖下,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便栽倒在了地上。黑面手里抡着鞭子,正准备上前,却忽然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黑面的,是几个刚从船上走下来的人,他们身穿官服,领头的那位文官是刑部专程上岛视察犯人情况的。

那位文官低头对着名册,看了看晕倒在石头堆里的周福,又看了看名册上“候刑部提审”四个字,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抬手指着柱爷,声音虽然不大,可那话却像一记耳光似的抽在柱爷脸上:

“情罪如此重大,一个候刑部提审的人,你们居然让他挑石头?他要是真死在岛上,你们哪一个担得起这个责任?”

柱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解释:“我是让他帮我们记册子的,今天因为人手不够,才临时叫他挑几趟。”

“你们这里就没有人会记账了吗?让一个囚犯干这种活,这人可是从夏州那边来的通敌犯,册子也得换个人记。”那位文官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黑面不敢开口请求刑部重新增派一个记账官,况且识文断字的人也不肯到这个岛上受罪,他只能粗声粗气地问道:“活也不让干,账也不让记,要我们白白养着他吗?”

“你们自己动脑子想办法吧,反正在我们提审他之前,你们必须保证他是一个活人。”文官撂下这句话后,便带着其余的人前往采石场进行视察。

柱爷搓着双手,陪着笑脸,把周福从石头堆里背了回去;

等周福醒了以后,他又连夜给周福腾出了一间屋子:寨西那排单间里最为靠里的那一间。“这可真是一个活祖宗。”

柱爷把周福撂在石炕上,擦了一把汗,说道:“你干脆就歇着算了,往后什么活儿也不用你干了。”周福躺在石炕上,静静地听着柱爷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

他把这块皮子,塞进墙根的石缝里头,又抓了一把灰,把那条缝抹得平平整整的。

接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在墙面上连续敲打了三下。

一声笃。又是一声笃。再一声笃。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此刻敲着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敲给这座岛屿听的,也许只不过是在敲给他自己听,敲一下,就算是一天,倒要看看他还能再敲上几天。

那一天的日子,正好是宋天圣十年的暮春时节。周福这一年,已经有五十四岁了。

打从那天起,沙门岛的寨西,就多了一个夜夜都要敲墙的人。

这故事,到这儿就算是讲完了。

洞口那边,过了许久许久,始终没有一点儿声音。

沈照就蹲在洞口那个位置,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正在想些什么,脑子里翻涌着的全是风沙,是夏州城的那阵风,是查抄那天的早晨,是囚车经过汴河的场景,是那只已经瞎了的右眼,是石头堆里头晕过去的那一刻,还有那三下敲击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柔远寨,想到了好水川,还想到了那封“之”字捺直的伪信,他暗自思忖:我爹也是被人给出卖的。他也是被一个自己信任了一辈子的人,给卖出去的。

他这时候又开始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正是郑铎。他想起了郑铎在会审堂上指证父亲时的样子,想起了郑铎抠虎口的那个动作,还想起了郑铎别过去的半张脸。

他暗想:郑铎,你难道也想当个西夏的大少爷么?你也是把我爹当作投名状,献给了你的新主子么?

他仍然蹲在洞口那个位置,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就这么攥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念头,就仿佛一根尖刺,扎在了他的心里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问起。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那个……那位出卖了老丈的大少爷,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呢?

“大少爷?你问的是哪个大少爷?”周翁的声音,自黑暗的那头传了过来,听上去平平淡淡的,“他投靠了世子,家业倒是还保留了一部分,可人已经换了。听旁人讲,后来那个世子坐稳了位子,也就是元昊,宋夏双方交兵之后,元昊怕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他给收拾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这个世上,靠出卖旁人爬上去的人,到了最后,都会害怕被别人出卖。”

沈照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问:“那个经手过老丈案子的章谨之,老丈后来可曾见过他?”周翁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除了在榷场那次以外,就再没有见过他;

若不是后来在汴京牢里,怕是很快就要忘记这个人了。可话到了嘴边,他又把那些话咽回到了肚子里面,那只眼睛,他已经看在眼里了,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他还想要向周翁问起那角皮子的事情,问一问周翁所埋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在心里记起了周翁曾经说过:"等你把老朽这个人看清了,老朽再把全的给你看。"

他还是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老丈……那角皮子,老丈一定要把它藏得严严实实。"

周翁在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出了声:"这东西已经藏了二十年了。你大可以放心,它比老朽这条老命还要牢靠。"

沈照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接上话头。

他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周翁今晚所讲的这些事情,老太爷,大少爷,王宫偏房的册子,以及经手案子的章谨之,并不是讲给他听的,而是讲给这座岛听的。周翁在岛上被关了整整十年,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整整十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愿意听。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老丈……后生已经记在心上了。"

周翁并没有应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黑暗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潮声从洞口的那条缝隙里漫进了洞中,一点一点,逐渐涨高。

"快睡吧,时候不早了。"周翁接着说道,"老朽已经讲完了,往后的几天,就该轮到你了。"

沈照把那一块石板重新虚掩好,然后躺回到了石炕上面。他睁着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黑暗里那一片屋顶,很久很久,始终没能睡着。

他想着风沙,想着出卖,想着账房,想着那三下敲击,想着自己那个被人卖了的爹,想着自己这座关着他的岛。

他忽然之间感觉到,这世上的那些账目,原来全都是一个样子的:算得清的是数目,算不清的是人心。

他又记起了一件事情:周翁敲墙,已经敲了整整十年,他在从前一直以为,那是周翁在等着有人应答。可到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周福从踏进这座岛的头一个夜晚,就已经开始敲墙了。那并不是敲给什么人听的,那是他在一天接着一天地数着日子。他从夏州的大牢,一直数到了沙门岛的石屋。

他这样数着,已经数了整整十年了。

沈照躺在石炕上面,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自己这一辈子,往后也要开始数着日子过了,他并不清楚自己会数上多少天,但他心里明白,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也要数到头。

他翻动了一下身子,把自己的那张脸对向了西墙。墙的那一头,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他的心里清楚,那个每个夜晚都会敲墙的人,应该是也还没有睡着。

在这样一个夜晚,墙的这一头和那一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能够睡着。潮声涨了又落下,落了又重新涨起,像一本怎么翻也翻不完的账。他一直在听着那潮水的声音,一直听到了天光放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