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1"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1799) "几夜之后,周翁便开始开口讲述了。

那夜的潮声并不算大,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间漏了进来,在地上画出了一道白。沈照蹲在洞口处,把耳朵贴到了石墙上,听见周翁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那模样像是要说什么正经话的样子。然后,三下敲击的声音便响起了。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我是记账的。”周翁说道,“老朽已经答应了,要讲一件老朽自己的事,你听好。”

沈照把石板又挪开了一些距离,让洞口变得更大了一些。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声音从洞口那边传出来。

“老朽年轻的时候,在汴京跟过一家绸缎铺子。”周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了出来,慢悠悠的,“那铺子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后面带着一个院子,老朽是从学徒做起的,扫地、跑腿、搓麻绳,干了足足六年,才自己掌控了算盘。”

“学徒要干上六年?”沈照禁不住问道。

“这是行里的规矩。”周翁说道,“绸缎行不比别的行当,生丝的手感,熟丝的成色,算账的门道,有一样学不会,东家就不敢让你碰账本。老朽学得快,三年就摸到了算盘,可东家说,再熬三年,压一压性子。”他笑了一声,“老朽那时候年轻,心里不服气,就直接跑路自己开了铺子。”

“这算是白手起家吗?”

“也可以算是白手起家。”周翁说道,“老朽的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家里头没有留下什么。老朽攒了三年的工钱,又找大伯借了一笔银子,这才盘下了一间门面。头一年,赔得差点连裤子都要当掉了。绸缎行的水,深得很呢。生丝要赶在春蚕上市的时候收,收得晚了,价钱要贵上一倍;熟丝得经过染色,要是染坏了,一匹就要赔上三匹;花账要是记错了一笔,年底对不上,东家跑了路,就该由账房背锅。”

沈照忽然想起了瘸三曾经讲过的往事。他也管理过军需账目,明白“账房背锅”这四个字有着怎样的分量。

“那后来呢?”

“后来就只能回去接着当学徒,又熬了三年才算熬出来了。”周翁说道,“老朽会算账,也肯弯下腰。年轻的那个时候,腰身是软的,每逢见着人,脸上总会带出三分笑。绸缎行会里头的人,全都认得老朽。相国寺门口那排铺面,以及界身巷的绸缎行,老朽是一家一家都登门拜过的。"

"老朽头一遭迈进绸缎行会的门槛,是揣着二两银子走进去的,那笔银子是老朽当时全部的积蓄。行会里的那位老先生看了老朽一眼,便开口讲道:后生,行会的水深得很,你蹚得动这水么?老朽便应道:蹚不动,那就学。老先生笑了笑,说道:会学那就好。行会里头,向来不害怕笨的,就怕那些不肯学的。老朽那几年,白天守着铺子,夜里翻看账本,把行会里能够借到的账本都借了过来,一一看了一遍,看别人的账,看门道,看自己的账,看良心。"

"相国寺么?"沈照等周翁把话说完,便开口问道,"老丈在相国寺那边开过铺子?"

"开过铺子。"周翁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追忆和思考的意味,"相国寺的庙会,每月逢八开市。老朽那间铺子,就紧挨着庙会所在的那条巷子。每到逢八的日子,巷子里便挤满了人,有卖胭脂的,有卖糖人的,有卖纸鸢的,还有唱曲儿的。老朽就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拨弄着算盘,看着人潮从门口经过。"

沈照听到"相国寺"这三个字,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他又想起了汴京,想起了去年秋天,那个替他挤进庙会的人群之中求取护身符的姑娘。她求了两个护身符,一个是朱砂包,一个是青布包,说好了等他春闱之后,把两个并成一串,挂在新房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那枚朱砂包,一直都贴身挂着,从柔远寨挂到沙门岛,从来没有离过身。

他不由得开始寻思:她还在汴京么?她还记得那一串没有挂成的护身符么?

周翁似乎听出来了沈照心里有些心事,便先不再说了,自己在那里慢慢酝酿。

沈照并没有开口催促。他就蹲在洞口,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以后,周翁才又说了一句,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老朽那口子,就是在庙会上认识的。那回她来买一匹绸子,老朽多给了她半尺。

沈照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跟在老朽身边,有十二个年头了。”周翁说,“老朽出关的那年,她替老朽把行装收拾好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一双新鞋,还有一包干粮。她还说,路上要省着点吃,留着应急。老朽说,就照常出关一趟,个把月就能回来,这点东西完全够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朽这一走,就再没能回去。

洞口那边,复又静了很长时间。潮声从那条缝里漫进来,低声呜咽着。

“过了好几年,”周翁的声音放得很低,“老朽才辗转着打听到,她没了。她走的那时候,铺子还开着,是铺子里的伙计替她打点了后事。老朽到最后,连个坟都没能替她立起来。”

沈照仍然没有应声。他忽然想起周翁说过的那句“账算得清,人算不清”,原来这句话,竟是从这儿来的。

“老丈的那间铺子,唤作什么名字?”沈照便放轻了声音问。

周翁没有马上答话。黑暗里,他仿若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名字不提也罢,提了,怕给那铺子惹来祸事。老朽是戴着一顶‘资敌’的帽子走进来的。老朽的那间铺子要是还开着,这顶帽子,就能把它压垮了。老朽的仇家要是知道了那铺子还在——”他顿了顿,“老朽宁可让那铺子,要是还开着的话,就安安静静地立在汴京,谁也不认得它,谁也没法把我同它扯上联系。”

沈照安静了片刻,便没有继续往下问。但他在心底把这个记下了:周翁的那间铺子,是他宁可自己顶着‘资敌’的帽子,也不肯把名字说出来的地方。

“老丈的那间铺子,后来可是开大了么?”沈照便另换了一个话头。

“开大了。”周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说道:“从一间门面,开到了两间;从贩售生丝,到贩售熟丝、绸缎,以及罗纱。界身巷的绸缎行里,老朽的那间铺子也是排得上号的。每年到了秋后,老朽都要进上一批新丝,赶在年前把丝染出来,好卖个开春的俏价。”他微微停顿了片刻,"老朽的那口子曾经说过,老朽这辈子,将来会栽在这个‘算’字上,果然就这么算着算着,把家业也算大了,把人算没了。"

沈照开口问道:"老丈这些年来,就没想过回汴京再瞧上一瞧?"

周翁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得让沈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终于说:"想过,做梦都想。老朽常梦见那间铺子,梦见庙会上的光景,梦见相国寺里传出的钟声,但每天一醒过来,耳边就只剩下沙门岛的潮声。"他又停顿了一下,"可老朽再也回不去了。虽然官府的名册上还挂着老朽的名字,但在汴京那边,老朽已经是个死人了,也不知道被压在哪个故纸堆里了。"

"老丈当初是怎么去的西夏?"沈照便又换了一个话头。

"做些生意。"周翁随即说道,"老朽的铺子开张做了两年买卖之后,攒下了一些本钱,就盘算着往西边走上一趟,西夏那边,绸缎是顶紧俏的货色。李德明还在位的时候,宋夏之间的边贸还开着,秦州、环州、庆州这些地方,都设有榷场。老朽就跟着一支商队,随身带着二十匹绸子,出了关往西夏去了。"

"区区二十匹绸子?"沈照追问道,"那又能赚上多少银钱?"

"等到了西夏那边,一匹绸子就能翻上三倍的价钱。"周翁接着说道,"老朽心里早就算过的:拿这二十匹绸子,刨去本钱、脚费、税钱这些杂项,能赚到这个数。"他在黑暗之中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缓缓地收了回去,"老朽当时盘算着,跑上这么一趟,足够铺子撑上两年。"

"那后来呢?"

"来回跑了几趟,确实赚下了一些银钱,后来有那么一趟,商队在半路上出了大事。"周翁的话音渐渐平复了下来,听上去像是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过了秦州,再往北,进了党项人的地界,到了第三天夜里,就来了一伙人。这伙人不是寻常劫道的,寻常劫道的,抢了货就会马上离开。他们是连人带货,一块儿给掳走的。"

"那被掳去了什么地方?"

"被掳去了西夏的腹地深处。"周翁解释道,"老朽是后来才弄明白的,那伙人原来是替西夏的权贵办事的,西夏那边,正缺会算账的人手。一个绸缎庄里的账房先生,到了西夏那边,比一匹绸子还要来得值钱。"

"那伙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老丈会算账的?"沈照开口问道。

"商队里面,是有内应的。"周翁说,"老朽也是到了后来才弄明白,那伙人专门挑商队里头识字算账的人动手,他们不只是要货,还要人。老朽被那伙人押着走了半个多月,渡过黄河,才到了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座府邸。"周翁接着往下说,"西夏权贵的府邸,虽然说比不过这边的那些大宅,但好歹总也比大宋的县衙要气派。老朽到的那天,府里的账房先生正把一笔账算了好几遍,每一次算出来的结果都不一致,急得直转圈。老朽只扫了那本账一眼,顺手就帮他把账给平了。"他停顿了一下,"打从那天起,老朽就没能走出那座府邸附近,一待,就是将近二十年。"

"府里的那些西夏人,究竟待老丈如何?"

"他们待老朽?"周翁笑了一下,"府里的人,只是把老朽当成了一个会算账的工具,好用的工具得好好供着,可工具终究是工具。老朽在府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住的是账房隔壁的那间屋子,吃的是跟账房一桌的饭,可那府里的老太爷,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老朽。"

"那是为什么?"

"就因为老朽是汉人。"周翁说,"西夏人用着汉人的账,也在防着汉人的心。老朽所记的每一笔账,他们都要自己再核一遍,虽说核了十几年的账,也从没核出过一笔错。"他停顿了一下,"可他们越核,老朽心里就越发清楚:那府里的水,深着呢。"

沈照开口问道:"那是怎么个深法?"

"老朽后面再慢慢讲。"周翁说道,"二十年的事情,急不得的。"

沈照一直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问道:"所以老丈在西夏,真的待了整整二十年?"

周翁没有马上回答。黑暗里头,他像是在默默数着日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快二十年。老朽当初去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等到回来的时候,头发就已经白了大半了。"

"那将近二十年里,老丈一直在替西夏人管账?"

"是在管账。"周翁说道,“替那些权贵掌管账目,替官府掌管账目,替榷场掌管账目。西夏的账目,跟大宋的账目还不一样,大宋的账目,所记的是买卖,而西夏的账目,所记的是来往。宫账,边贸,岁赐——”他忽然停住了话头,又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讲。

“老朽头一回走进西夏王宫里的账房,着实吓了一跳,那账房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又一排的册子,比大宋府衙里的还要多。西夏的账房规矩,跟大宋那边有些不一样:大宋那边记的是流水,西夏这边记的是来往,谁送了一些什么,谁收了一些什么,一笔一笔地,记得比谁家嫁女儿的礼单还要细致。老朽在那个时候心里暗暗地琢磨:这哪里是一本账目,这分明是一本人情簿子。”

“老丈还曾经掌管过榷场的账目?”沈照开口问道。

“管过的。”周翁说道,“每年一开春直到秋后,榷场开市的那段日子,老朽都要到榷场里陪坐,汉人、辽人、党项人、回鹘人,都会到榷场上做买卖,彼此言语不通,全靠一把算盘说话。老朽在榷场上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人,有做买卖的,有收税的,还有……”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些人,说是做买卖,其实并不是做买卖的。”

“那他们又是做什么的?”

“做来往营生的。”周翁说道,“老朽在榷场上这些年,见过大宋那边的官员,有收钱的,也有不收钱的。但凡收过钱的,老朽全都记着。”

沈照的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正要接着往下问,周翁却好像已经说得累了,声音渐渐地变得低沉:“记着的东西,总会有拿出来的一天。”

那边再没有传出声音,沈照这边也没有再追问,过了好一阵子,自己便回炕上睡下了。

又过了几夜,他才问起周翁在西夏的那些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周翁便讲了讲:讲起了西夏的风沙,讲起了府邸里的四季,讲起了每年秋后的对账,讲起了老太爷六十大寿那年,府邸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老朽在西夏差不多二十年,眼看着那府里的少爷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眼看着老太爷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白完。”周翁说道,“老朽在那个时候曾经想,老朽这一辈子,大约就要交代在这座府邸里了。”

沈照知道,那一段是周翁这辈子分量最重的一段。

他等着接下来的几天,就像小的时候盼着过年一样。”那老丈从前见过岁赐没有?“

沈照开口问了一句。”当然,就是指宋廷给西夏的岁赐。

“周翁说,“银万两,绢万匹,钱二万贯,每年都要过上一遍账。

老朽头一回瞧见那笔账目的时候,愣了好一阵子,大宋的银子以及绸缎,一车一车往西夏那边拉,账上确实写得明明白白。”他顿了一顿,又说:“可那账上,还记着别的。””别的什么呢?“

”除了岁赐之外,还有一笔一笔私下里的来往。

“周翁的嗓音低了下来,“送给谁的,送的是什么东西,记在哪一页上头,夏王宫的偏房里头,有一本册子,专门记这些事。老朽管账管了十几年,每年都要跟着老爷子去几趟夏王宫,那本册子,老朽翻过不少回,也动手记过几笔。”

沈照的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在账房里过的日子,权四爷的名册上头,有一页接着一页被划掉的名字。他问了一句:“西夏人记下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做什么用?“周翁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头听着格外冷,“大宋的账,记的是买卖;

西夏的账,记的是来往,而那些来往里头,包括着人命。”

沈照沉默了好一阵子。

”老丈,那本册子后来……“”那册子,已经不在了。

“周翁说,“老朽离开西夏的时候,没能把那本册子带出来。可那册子上的东西,老朽都记在脑子里头,翻了不知多少回,始终忘不掉。”

他说到了这里,忽然便不再往下说了。

"老朽这辈子,埋下去过一些东西的。"周翁说,"埋在了别人所找不到的地方。等你看清楚了老朽这个人,"他把那角皮子塞回到了怀里,"再给你看全的。"

沈照盯着他的手收回去的那个地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并没有开口问起那是什么。但他是知道的,那角皮子,可能会比岛上所有的使费都要值钱。

在此后的几夜里,周翁并没有接着往下讲。他像是在酝酿着,要把那二十年的旧事慢慢捋顺,到了夜里,他就跟沈照聊些别的事情。

沈照于是讲起了账房里头的事情。他讲起权四爷的报损:每月一成,说是米发了霉、被老鼠咬了;还讲到了名额的买卖:划掉的名字,以及补上的名字;还讲到了姓钱的那个商人的那包油布包。周翁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四爷的账,做得并不干净。干净的人,是没法子在这里做岛官的。"

"那周翁的账,当真是干净的么?"沈照便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周翁用手指敲了三下石壁,那架势像是拨了三下算盘珠子:"老朽的账,干净得能摆到天上去。"

"摆到天上,又给谁看呢?"

"那自然是给老天爷看的。"周翁又说道,"老朽这辈子,只骗过一种人:那便是该骗的人。"

沈照并没有开口接话。但他把这句话也暗暗记下了。

周翁还教沈照如何看账目。他说道:"账本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看账,不光光看数目,还得看人,看看这笔账是谁记下的、记给谁看的、里面藏着些什么。四爷的账,明面上那本是给登州府看的,暗地里还有一本是给他自己看的。要是你看懂了这一层,那就看得懂岛上很多事了。"

沈照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道:"那周翁在西夏记的账,是给谁看的?"

周翁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给老朽自己看的。"

"老丈说自己的账是干净的,可老丈在西夏记下的那些来往……"

"在记下那些账的时候,老朽的那双手是干净的。"周翁接话道,"老朽从未往自己的兜里揣过一文钱。可老朽的那颗心,从那时候起,就当真不干净了。"他顿了一顿,"后来老朽算是想明白了:账本上的那些账目,是可以抹平的,可心里头的那笔账,却怎么都抹不平。"

有一个夜晚,沈照向周翁问起了他在西夏的那位东家。周翁讲了好一阵子,讲起那家的老太爷,"那位也是个会算账的人,跟着李继迁、李德明算了一辈子的账,把好大一份家业算得比谁都大。"周翁说道,"可他到了最后,却把自己也算进这个账里面去了。"

沈照开口问道:"这是怎么算进去的呢?"

周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道:"那些都是西夏时候的事情了,往后再提吧。"

几个夜晚过去,两个人便一点一点地变得熟稔了。周翁总会问一问沈照白天的事情:"今天记下了几个人头呢?""崖底下搬了几方石头呢?""那个黑面有没有为难你呀?"沈照回答着回答着,忽然之间就发现,自己在这一座岛上,头一回有人问起他白天过得怎么样;

不是随口的搭话,不是诉苦,不是传话,而是真心实意问的。

有一个夜晚,周翁开口问道:"记账的,你爹教你的那个算盘,还带在身边吗?""带在脑子里头呢。"

沈照说道,"我爹说过,算盘是会丢的,手艺却不会丢。""你爹可真是个明白人啊。"

周翁说道,"老朽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把算盘弄丢的人;

算盘一旦丢了,账就乱了,人也就跟着乱了。"从那一夜之后,周翁反倒开始问起沈照的事情。

"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周翁问道。沈照想了一想,说道:"我爹是守边寨的一名钤辖,他教我写字,还教我算账。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落笔之间自有风骨,尤其是那个之字,最后一捺总是斜斜地拖出去,活像一条雁尾。我没学会,他就对我说,你的捺是直的,心也是直的,这样很好。"

周翁在黑暗里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说道:"你爹的那手字,老朽算是记住了。"

沈照当时并没有多想。而他沈照,正在一页一页地,向前翻着。沈照始终在心里惦记着西夏的那些事,到了第二天就忍不住问:‘老丈什么时候接着讲西夏的事?

’‘急什么呀。

周翁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老朽的那二十年,要是讲快了,那就糟蹋了。你先把老朽这个人的底色看清楚了,老朽再把那二十年,一段一段地讲给你听。’

白天的采石场,日子照旧如常。那个新规还立在那里,崖壁上的那道老缝也还存在着,从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吴二的力气越来越轻,可是他的口粮依旧一天一天地被扣。沈照手上记着工,心里却多了一本周翁的账。他心里想着周翁讲过的汴京,想着那角皮子,又想着西夏的那一片风沙。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而那扇门的后面,就是周翁的二十年。他还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迟早是要跨进那扇门里的。

沈照把那块石板虚掩回原处,只留下了一条缝。他躺回到石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开始在心里琢磨:一个记了几十年账目的人,说他曾经埋过一些东西,又说他揣着一笔不该记在账上的账,那笔账,到底是什么呢?

潮声从那条缝里漏进屋里,低低地呜咽着。就像有一个人在黑暗里,拨弄着一把摸不着的算盘。

沈照把眼睛缓缓地闭上了。在他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上了新的一页:周翁的账。这一页,他迟早都是要翻完的。

潮声又一次涨了起来。他听着那潮声,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站在相国寺的庙会门口,锦缎行依旧人潮如织,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拨算盘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