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30"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3175) "凿通之后的头几天里头,墙的那一边始终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沈照每个夜晚都会蹲在洞口处,把那道虚掩着的石板挪开一条缝隙,安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了潮声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等到月亮从那扇破窗棂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墙的那一边始终只有三下敲击声响,笃,笃,笃。他便会回以三下敲击。三下敲击对上了三下敲击。然后,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整个夜晚的沉默。

他并不着急。他在记录工分的时候,手比以往的日子要稳当一些;夜里撬动墙壁的时候,也比以往的日子更加小心谨慎。他心里明白,墙的那一边有着一个人,一个还活着的人,有了这一点,那就足够了。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为什么敲了十年的墙,又为什么自己到了沙门岛上,未来的牢狱时光似乎没有尽头,他总会慢慢弄明白的。

在那七天的时间里,沈照把撬动石头所剩下的灰浆碎屑,一点一点地拢到了墙根处,再用力踩实。他在白天里记录工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朝着寨西的方向飘去,可那排屋子在白天是锁着的,铁锁已经锈得发黑,只有到了夜里,等黑面巡查过之后,锁倒还是那把锁,门也还是那扇门。他在夜里蹲到洞口处,把耳朵贴了上去,仔细听着墙的那一边有没有呼吸的声响。

他真的听到了。

那一阵呼吸声非常轻,非常慢,均匀得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吸进一口气,停顿很久,然后再缓缓呼出来。沈照静静听着那呼吸声,开始确信,这个岛上最安静的地方,并不是夜里的那片海,而是这面墙的另一头。

到了第七个夜晚,他按照惯例再次蹲到洞口处。那一夜潮声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够听见墙那一边的呼吸声,那呼吸比以往的时候更慢、也更长。沈照正要按照惯例回以三下敲击,就在这个时候,墙的那一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

那不是敲击声,而是人的一阵咳嗽,枯哑的,压抑着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又实在压不住了。

沈照的那一只手猛地攥紧了石板的边沿。

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静静地等着。那一阵咳嗽声停住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沈照几乎以为那个人又缩回到了黑暗里头,就在洞的那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后生哪。"

那声音是枯哑的,缓慢的,就像一把已经锈了很久的刀,正在慢慢出鞘。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一句:“你……你……到底是哪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觉得陌生,他在这岛上,从五月初开始算起来,快三个月了,头一遭听见有人对他这样说话,那是墙那头的人。瘸三对他说话,是搭话;吴二对他说话,是诉苦;黑面对他说话,是传话;权四爷对他说话,是命令。只有墙那头的声音,就好像是专程说给他听的。

他突然有点想笑了,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只听过对方敲了一个月的墙,只知道对方敲了不知道多少年,却觉得,这声音是他在岛上听见的最真的声音。

洞的另一头安静了片刻。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笑意的味道:“老朽姓周。名册上头写着的名字是周福。这座岛上认识老朽的人,都管老朽叫周翁。”

周福,这个名字未免太过普通了一些。普通得就像岛上随便哪一块石头,也像名册上任何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但一个敲了十年墙的人,无论如何,不会只是个普通的人。

“周翁。”他马上改了口,“你敲墙,难道就不怕黑面听见?”

“黑面听了十年了,早就听了十年了。”周翁不紧不慢地说,“他早就听习惯了。老朽敲墙,他才知道老朽还活着;声音一旦停了,他才要过来看一眼。”

他说完顿了顿,“这座岛上,老朽的命,就是靠这三下敲声,一天一天保下来的。”

沈照又接着问道:“你就是那名册上记着的重犯?”墙的那一头没有给出回复,就好像整个人都停住了。

然后,沈照就听见,黑暗里头传来了三下敲击声。笃。笃。

笃。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在敲墙。

那是手指敲在石头上的声响,被敲的那块石头就在洞口边沿,近得就好像是敲在沈照的耳根子上头——这是特意敲给黑面听的。沈照整个人微微一愣。他始终以为,那声音是墙那头的人在“敲墙”。

“你已经听出来了?”周翁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点笑意,“老朽每次在说正事之前,都会先拨三下算盘珠子,这么一直拨了几十年,已经改不掉了。这牢狱里面并没有算盘,于是便敲这块石头。这样一敲就是十年,慢慢地就成了习惯。”

沈照蹲在洞口边上,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听了两个月的凿墙声,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某种求救,还以为是某种信号,更以为那是这座岛上唯一的秘密。原来,那不过是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拨他那根本摸不着的一把算盘罢了。

“那个……沈照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涩,问道:“你为什么敲给我听?”

“老朽敲了十年,一直都没有一个人应过,黑面那家伙不算应。”周翁接口说道,“你应了啊。”

洞口的那一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一只手,从那片黑暗之中伸了出来。

枯瘦的,指节明显突出的,指腹上面长着厚厚一圈圆圆的茧子,并非凿石头所形成的那种茧,而是另外一种样子的茧,形状圆圆的,一层老茧叠着一层老茧,就好像是一枚又一枚的小小铜钱一般。那只手停在了洞口的边沿上面,并没有伸过来,只是停在那里,就好像在等着什么东西一样。

“把你的手伸过来。”周翁又说道,“让老朽摸上一摸。”

沈照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只手,心里头迟疑了一下。

他曾经见过这只手。凿通的那一夜,就是这只手在洞口边沿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他当时就在心里面想:这只手上的茧子,并不是凿石头磨出来的茧子。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那是一双拨了一辈子算盘珠子的手。

他主动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那只手上面。

周翁的手是凉凉的,就好像是海里的石头一样。他握着沈照的手,慢慢地摸着:摸过指节,摸过掌纹,摸过虎口,摸过指腹。他的拇指在沈照食指以及中指根部的茧子上面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顺着掌纹,一路摸到了手腕处。

在他摸到沈照手腕的那一刻,指尖忽然之间就停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红绳啊。”

周翁的手指在红绳上面轻轻地蹭了蹭,那条绳结已经褪了颜色,被磨得起了毛边。

“是谁给你系的?”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娘。小时候我体弱,她求了人,在我手腕上系上的,说是用来压命。”

那你娘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沈照没有接话。

周翁便也不再追问。他把手收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道:“老朽这一辈子,收过不少人的东西,有人给老朽递过银子,也有人给老朽递过刀。只有娘系在儿子手腕上的物件,老朽摸到过不少,却没见过有人舍得摘下来。”他顿了顿,又说:“你要留着。这种压命的东西,是摘不得的。”

沈照把手缩回,又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把那根红绳盖住了。

“你就是个记账的命。”周翁跟着说道。

沈照心头微微一动,这人又说中了。

“记账的,”周翁随后又问道,“你从前的时候,记过什么账?”

“随军那阵子,管过半年军需。”

“军需的账。”周翁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感慨:“军需的账,可比商账要难记。商账记下来的都是钱,军需账记下来的却是命;粮草要是晚到一日,前线那就得多死上几个人。

你既然记过那样的账,心里面的账本,便会比旁人的厚上一层。”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问:“那周翁自己,又记过什么账?”周翁没有马上答话。黑暗之中,他仿佛是思量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道:“老朽记过的账,那可多了,有绸缎的账、边贸的账,还有西夏人的账。”

他顿了一顿,又说:“还有一本,是人命的账。”

“人命的账目?”“嗯,”周翁应了一声。

他随即又说:“记了半辈子,到如今还没有记完。”沈照便也没有再问下去。

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把这一句话给牢牢地记下了。“你手上被炭条磨出的茧子,是记账的茧。”周翁的手又在他的指腹上按了按,说道:“岛上的人,手上有凿石磨出的茧,有握鞭子勒出的茧,也有挑水压出的茧。

唯有记账的人,指尖上头才会长出这种茧子。”沈照听了,并没有答话。

他刚接下病猫的班,记了一个多月的工,那指尖上的炭条茧,正是在这一个多月里磨成的。“你倒也还算是个体面人。”

周翁跟着又说了一句。

你说话的时候,腰是不弯的。周翁的声音带着笑意,“老朽在这座岛上待了有十年,听过外面的人说话,个个都是弯着腰的,弯给牢头看,弯给黑面看,弯给口粮看。你的腰杆,是不弯的。”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人的腰杆子,只应该弯给天地以及长辈。”

洞口的那一边,安静了很久。

“你爹,算得上是一个好爹。”周翁说道:“老朽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腰板挺直的人。”

他把手缓缓地松开了。沈照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手心里的那股凉意。

“周翁啊。”沈照问道:“你摸骨,真的能把人的命给看出来?”

“命这种东西,是算不准的。”周翁说道:“人呢,是看得清的。”

“那要怎么看呢?”

“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看他的腰。”周翁说道:“手上磨出的是老茧,眼里透出来的是光,腰上带着的是气。手上的茧骗不了人,眼里的光骗不了人,腰上的气也骗不了人。老朽摸骨摸了半辈子,到头来得出的道理就只有一句话,账要算清,人要看清。算清了账目,可以保住性命;看清了人,可以保住自己的命。”

沈照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并且记下了。

“老朽还要再摸一样东西。”周翁说道:“你心里,有一件事一直压着,是压了许久的事情。”

沈照的呼吸,一下子停顿住了。

“这是摸出来的吗?”

“这是听出来的。”周翁说道:“你回敲的力道,比起老朽自己敲的,重了三分,那是心里压着事的人,才会有的力道。老朽敲墙是在数日子,敲得很平;你回敲的时候,是带着心事在敲的……”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老朽识人的本事,是早年靠摸骨摸出来的,你这样的人,老朽认得出来。”

沈照蹲在墙根底下,没有开口说话。他深感惊讶,墙那头的人,眼睛瞎掉了一只,识人却比岛上所有的人都还要清楚。

“你心里有话,想问老朽。”周翁说道:“要问,就问吧。”

沈照想了好一会儿,开口问出了三件事。

“你在这座岛上,已经待了十年了?”

“到今年,正好十年了。”周翁说道:“我是天圣九年的时候来的。”

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老朽年轻的那会儿,曾经去过西夏,替人管过账目。周翁说道,"后来那边出了事,老朽就被押了回来,判了个资敌的罪名,流配到沙门岛。登州府的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情罪重大,候刑部提审,"他顿了一顿,又接道,"勿使死,勿使逃。"

所以,四爷既没有杀你,也没有放你。

既不敢杀,也不敢放。周翁说,"老朽在刑部的案卷上面,是有名有姓的一个人。那些喂海喂掉的人,都是登州府名册上的人,他们的名字,登州府自己就能抹掉,报个病亡,没有人会问。老朽的名字,刑部那边挂着号,哪天刑部想起来要提审老朽,却提不到人,就要问人去了哪里,四爷吃罪不起。四爷可不傻。"

"那刑部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提审你呢?"沈照随即开口问道。

"提审我?"周翁笑了一声,"刑部的人,十年了也没想起来要提审老朽。老朽这桩案子,大概被忘在了哪个案卷的底下了。"他顿了一顿,"也好。忘掉了,老朽就能多活上几天。"

"你难道不恨么?"

"有什么可恨的?"周翁说道,"恨人的那股力气,老朽得留着记账。"

沈照并没有接话。但他也把这句话,暗暗记了下来。

"那个黑面呢?"沈照问道,"他每夜都会来,在那个屋门口站上那么一会儿。"

"黑面这个人,脑子并不太灵光。"周翁说,"他向来只听,从来不问。他听见老朽敲墙的声音,三下,声音还响着,就回去交差了。声音要是停了,他才会着急起来。"

"他知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他倒是知道老朽的名字。"周翁说道,"他并不知道老朽的账。"

"你的名字?"沈照的心里微微一动。他白天在账房里造册,名册上的那些名字,一笔一笔的,他都见过;那册子上确实有那么一页,写着周福,旁边还注着候提审。

他当时只当这是个寻常的重犯,没有多想,毕竟名册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能在采石场上见到。周翁像是在某一瞬间把他的那个心思给猜到了。

“见过的。”沈照说,“在账房里,就在那本名册上。”

“那页纸,四爷究竟翻过了多少回,老朽也说不上来。”周翁说道,“老朽不过是想知道,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多看一眼?”

沈照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倒是看过一眼。”

“那一眼,究竟看见什么了?”

“看见的是‘候提审’这三个字。”

洞口那边,安静了很长一阵子。随后,周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好眼力。岛上的人,或许也有看见过这三个字的,不过念出了口让我听到的,你算是头一个。”

沈照沉默了一阵子,接着问出了第三件事:“你敲了十年的墙……除了黑面,你还想让什么人来听?”

洞口那边,静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让沈照以为,周翁大概是不会答了。然后,他听见那片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极轻,就像是潮声退尽后,礁石缝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水声。

“老朽其实也不知道。”周翁说,“也许是想着要让这岛上的人知道,那屋里还关着一个活人。也许仅仅就是在数着日子过日子,敲那么一下,就算是一天,看看老朽究竟还能再敲上几天。”

他停了一停,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后生,老朽在这岛上待了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回应我的敲击。你我之间,是有缘的。”

沈照的心跳,又跟着快上了半拍。他听见周翁的声音在那片黑暗里顿了一顿,像是在心里斟酌思量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了出来:

“老朽这里,藏着一样东西,早晚都是要交给人的。”

沈照几乎就要问出口,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又把那句话给咽了回去。

“是金银吗?”他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问了一句。

“倒不是。”

“是文书之类的?”

“那也不是。”周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说,“老朽的这样东西,既不是金银,可有人说它比金银还要值钱,也有人说它比刀剑更要命。”

“要谁的性命?”

周翁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要的就是他们的命。”

沈照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在脑子里反复思量着周翁的这些话,又忍不住联想起自己的经历,忽然觉得墙那头那个枯瘦的老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沉,心里似乎压着一座山,怀里又像揣着一把刀。

"那是什么时候?"他开口问道。

周翁说道,"老朽已经老了,瞎了一只眼睛,心里想着不能再把人看错了。你心里压着的那桩事,老朽想先弄清楚,等你想讲了,再讲给老朽听。"潮声从洞口的那条缝里漫了进来,一点一点地,涨了起来。

"今夜,就先到这儿吧。"

周翁开口说,"老朽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了整夜。你明日还会来么,以后还会来么?""来,都会来。"

"那我们都好好准备一下,几日之后,你讲一件你的事给老朽听。"

周翁说道,"老朽这就讲一件老朽的事,说给你听。一件换一件,谁也不会吃亏。""好的。"

沈照把这桩约定应了下来,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应得这么痛快。

他在这座岛上,跟瘸三搭过话,跟吴二分过饼,跟铁塔对过眼神,可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跟他做过"一件换一件"这样的约定。这份约定,比岛上所有的使费还要值钱。"记账的那个后生。"

周翁忽然开口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你叫什么?"沈照蹲在墙根处,忽然也跟着笑了,他在这座岛上,头一回觉得,有人问起他的名字,是一件让人心里发热的事。

"我叫沈照。"

他开口答道。"噢,沈照。"

周翁在黑暗里,把这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照——是照亮的那个照?""是的。"

"是个好名字。"

周翁开口说,"人如其名。"潮声从洞口那条缝里漫了进来,一点一点地,又涨了起来。

周翁的声音被潮声裹住,渐渐地远了:"过几夜之后,你讲一件你的事给老朽听,就从这名字讲起。"沈照把那块石板虚掩了回去,特意留下了一条缝。

他躺回到石炕上,听着那阵阵潮声,很久都没有睡着。等到天亮以后,一切还是照旧。

天亮以后,一切仍然照旧。他照常去采石场记工,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记着数,却想着别的事。瘸三蹲在崖根底下一遍遍地磨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记账的,你昨夜没睡好?"

"……潮声很大。"

"潮声大的夜,人是容易醒的。"瘸三低下头,接着磨他的凿子,像是在自言自语,"醒着的人,听见的声音,要比睡着的人多。"

沈照并没有接话,因为昨天的潮声并不算大,瘸三不可能不知道。他低下头,接着记他的工,他忽然之间觉得,瘸三这个人,所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嘴上说的多得多。

他忽然想起昨夜,周翁询问他的最后那一句话。

"你住的这间屋子,是四爷安排的?"

"是黑面把我带过来的。"

周翁静了一小会儿,才缓缓说道:"黑面安排你住进来……倒是有意思。"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周翁说道,"老朽只是觉得,这座岛上,头一回有人肯主动把人往老朽这边安排,而你也主动答应了。"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道:"那间房死过好几个人,别人宁肯挤号房也不肯来。"

沈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整整记了一整天。

傍晚收工的时候,吴二蹲在炊房的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一只碗,一粒一粒地数着米粒。他看见沈照,咧了咧嘴角,说道:"记账的,四爷昨日又扣了我半日的口粮。"

沈照从自己怀里摸出半个胡饼,轻轻放在了他的碗边。吴二没有推辞,低着头啃着,啃了两口之后,忽然闷声开口说:"记账的……你说,人要是有那么一天,连名字都没人叫了,那是不是就跟没活过一样?"

沈照一下子站住了。他想了想,才开口说:"有人叫,就算活着。"

吴二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夜里,等潮声涨起来的时候,沈照又蹲到了那个洞口。他没有敲墙,只是安静地等着。

洞的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了黑暗之中传来的极轻的一声敲击。

笃。笃。笃。

敲了三下。

沈照伸出了手,回敲了三下。

三下对着三下。都还在。

他听到了周翁在黑暗里笑了那么一声,声音很轻,就好像是潮声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的水声。

随后,周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了几分睡意:“记账的,老朽方才做了个梦。”

什么样的梦?

梦见老朽又坐在了汴京的铺子里面,拨着算盘,等着账房开门。周翁说道:“梦里面,门开了,进来的人,是你。”

沈照蹲在洞口,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忽然间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听过的最好的话,不是“你是个记账的命”,而是这一句。

又过了几夜。周翁说道:“老朽等着听你讲讲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讲的呢?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总会有几件值得讲的事情。周翁说道:“老朽先讲一讲,老朽要讲讲老朽这一辈子,是怎么从汴京,一直讲到了这座岛上来的。”

潮水的声音又一次涨了起来。沈照把那块石板虚掩了回去,重新躺回到了石炕上面。

他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黑暗之中的屋顶,过了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破旧的算盘,那是病猫留给他的。他把这算盘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上面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极轻的、脆脆的声响。他想起了病猫曾经说过的话:“账目上,从来不骗人。”又想起了周翁说过的话:“账要算清,人要看清。”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岛上,教过他东西的人,都是要被这座岛所吞掉的人。病猫已经死了。那么,周翁呢?

他的手里握着那半块破旧的算盘,一直握了很长的时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沈照,你要学得快一些,他知道,从今夜开始,在这座岛上,他总算有一个人可以说上话了。

他侧过了身子,把脸朝向那面西墙,低声说了一句:“明夜见。”

墙壁的那一头,没有任何的声响。可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听见了。

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在潮声当中,仿佛还回荡着那三下敲击的声音:笃,笃,笃。就好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面,一直等待着天亮。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更深沉,那种深沉的感觉,就好像是小时候躺在柔远寨的炕上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