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8"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24481) "沈照搬进寨西单间的头一个夜晚,没能睡成一个安稳觉。

他躺在那张石炕上面,两只眼睛睁着,听着海风呼呼地灌进那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子时前后,潮声消退、四周安静到了极致的时候,那三下敲击的声响又出现了,就在他的耳朵底下,隔着一道半尺厚的石墙,闷闷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笃。笃。笃。

他始终没有动。他耐心等着,等那三下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动静,然而并没有出现任何后续。等那三下敲完以后,墙的那一头又归于寂静,安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了第二个夜晚,他拿定主意,要像昨天刚住进来的时候那样,继续回应对方的敲击。

他蹲在西边的墙根下面,把一只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上,等待潮水的声音再一次消退,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在石墙上面敲了三下。笃,笃,笃。敲完这三下以后,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墙的那一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长到让沈照以为对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就在他正准备躺下的时候,那敲击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笃。笃。笃。笃。

总共响了四下。

沈照心脏的跳动猛然间加快了一拍。这一回并不是三下,而是四下。

他等了片刻,又敲出了四下声响。

墙的那一头安静了片刻之后,又回应了他五下敲击。

沈照蹲在墙根下面,把手指按在石壁上面,慢慢地琢磨着其中的含义。他敲三下,对面回应四下;他敲四下,对面回应五下——永远比他的多一下。他想起前几天在采石场里负责记工的日子:哪个人多干了一趟活儿,他就在名册上多记上一笔。这多出来的一下,仿佛像是记账时留下的尾数,又仿佛像是别的某种含义。

他猛然间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这并不算回应,而是领数。墙那头的那个家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敲多少下,我都接着——我总会比你多一下,永远站在你的前头。仿佛是在对他说:后生,我在这里等着你。

沈照再一次伸出手敲了三下。这一回,他敲得极为缓慢,也极为沉稳。

墙的那一头,安静了许久许久。久到连潮水的声音又涨高了,把墙根附近的一切声响都淹没了。随后,在潮声暂歇的缝隙当中,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三下声响——不多不少,恰好是三下。

笃。笃。笃。

这一回,对方敲击的次数跟他方才所敲的一模一样。

沈照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墙上,忽然之间觉得,这面墙,似乎不那么冷了。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就拥有了一个暗号。没有任何的约定,却胜过了所有的约定。

三下,所代表的就是“你在么”。三下对三下,所代表的就是“都在”。

沈照自己也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会信这一面墙。他曾经受过人的欺骗:郑铎欺骗了他整整二十年,骗得他背井离乡;他也曾经见过人的恶:权四爷的名册上面,每一笔都写着一条人命。可这墙那头的人,敲了三下之后,就在那里等着他的回应;他一旦回了,那边便会应上一声。在这座岛上,这样的规矩,仅仅只有这一处。

他也曾经思量过,墙那头会不会是权四爷所设下的试探。黑面把他挪进了这间屋子,那句“你不是爱听墙么”,他在心中想了好几夜。可是试探他的人,不会在他回敲之后,还多等半盏茶的功夫才应声,权四爷可没有这样的耐性,黑面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到了试探的第三个夜晚,他敲完了三下,没有等着回音,就先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是柔远寨沈照,好水川沈镗之子。你究竟是哪一个?”

墙的那一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便是三下敲击的声响。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还是三下敲击的声响。没有多一下,也没有少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照在黑暗之中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这算不得是一种回答,可也算不得是一种拒绝。

到了白天,沈照照常前往采石场记工。黑面抽查过了好几回,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便黑着一张脸走了。他站在石崖下面,数着人头、记着石方,手里那根炭条被磨得飞快。只是收工之后,他不再回到大号房,而是穿过寨子,朝着西边那排石屋走过去。

那些老囚们看着他的背影,谁都不说一句话。只有瘸三,蹲在石崖根底下,冲着他喊了一声:“嘿,记账的。”

沈照站住了脚步。

“晚上睡在那排屋子里,睡不睡得着?”瘸三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眯着眼睛看向他。

“还行吧。”

“还行那就好。”瘸三吐掉了嘴里的草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像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排屋夜里头静,静得能听清楚潮声。潮声听得多了,就会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沈照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开口接话。

瘸三也没有再多说话,把铁锹扛起来就走了。

第三日的傍晚,沈照在炊房门口把瘸三堵住了。

"瘸三,你以前是做些什么的?"

瘸三手里端着半碗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打听这个是做什么的?怕老瘸会是个江洋大盗?"

"我怕。"沈照说,"我怕你是那海龙王,半夜里把我卷走。"

瘸三哈哈地笑了,笑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海风喝了一口粥:"老瘸以前跑过海。从登州到明州,再从明州到泉州,贩过绸缎、贩过瓷器,还贩过铜钱,当的是纲首。船本就是自家的,海路早已是熟的了。"

"那你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了?"

"船在海上翻了。"瘸三说道,"货沉到海里了,东家告发我私吞了货款。官府也不查问,反正我赔不起,就判了我一个流配。"他嚼了嚼嘴里的粥,"我在沙门岛快十年了,足够把这座岛的脾气摸透了。"

"潮什么时候涨起来,什么时候落下去,望楼上的人什么时候换班……"他指了指西边,"这些我都知道。"

沈照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就看见望楼在暮色里立着,一个守卒的影子在墙头晃动着。

"瘸三啊。"沈照忽然开口问,"那排屋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瘸三嚼粥的那个动作顿了一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那排屋子,是早些年头关押重犯的地方。那里头死过不止一个人。"他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看沈照,眼神里头带着一点打量的眼光,"岛上的老辈人说,那屋子里面关着的,是很早年间的东西。比四爷还要早得多。"

"你亲眼见过?"

"没有,只是听过。"瘸三说道,"十年前我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排屋子就已经锁着了。这几年里,夜里头,偶尔还听得到那排屋子里头有点动静。"他又嚼了一口粥,就像是在嚼着一句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话,"你说说,一个被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夜里头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沈照没有答话。

瘸三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空碗往地上那么一放,站起了身,抬起手拍了拍沈照的肩膀,力道用得恰到好处,不轻也不重:"你住在那一排屋,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数一数潮声。"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要是数清楚了,那你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下,什么时候该醒来。

他把这几句话说完,便一瘸一拐地迈着步子走远了。他朝前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额外补了一句,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听着就像自言自语:"那一排屋,夜里头很静。这么静的地方,就越发容易听见那些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沈照独自站在暮色当中,望着他渐走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意识到,瘸三今天所说的这些话,比过去整整一个月加在一起还要多。

到了第二天,沈照在采石场里蹲在瘸三的身旁,向他询问了几个有关于海上的问题。

"沙门岛这一片水,能凭一身力气游得出去么?"

瘸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会问起这个,只是说道:"游不出去的。""这座岛距离登州,走水路有四十里地,就算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也得花上半天工夫。单靠一个人游不了那么远的距离,这倒不是力气不够用的缘故,而是因为海水太冷。这片海到了六月里也照样凉得很,在水里游上半个时辰,人的身子就会失去知觉了。"

"这么说来,是连一条船都没有了?"

"船?岛上的船么?"瘸三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岛上的船总共也就三艘,其中两艘停在登州那边,剩下的一艘是四爷的,如今锁在船坞里头,钥匙就挂在四爷的腰带上。"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条破腰带,"老瘸我这条腰带,还是当年上岸那天官府发给我的。"

"那望楼呢?""那些守在望楼上看海的人,比看守囚犯的还要上心。"瘸三接着说道,"要是有人想要往水里走,隔着二里地的距离,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片刻,"再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凭本事游出去了,到了登州的码头上,那些能认出沙门岛囚衣的人,比认得自己家媳妇的人还要多。"

沈照便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瘸三也像是已经忘了这档子事,低着头继续磨他的那把凿子,磨了好一会儿工夫,忽然连头也不抬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问起的这些,老瘸我十年前就全都想过了。"

沈照默默地注视着他。"想完了这些,也就彻底死了那条心了。"他把手里的凿子放了下来,抬起头,冲着沈照笑了一笑,“你年轻,想得多,好事。可要记着:想归想,别让人给看出来了。在这岛上,凡是看得出来的心思,都活不了太长。”

他想起了瘸三所说的“数潮声”。

那天夜里,沈照躺在那张石炕上面,并没有睡着。他睁着双眼,听着那潮声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他数着潮声,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就听出了门道:

潮水上涨的时候,浪头打在礁石上的声音,是闷的,是沉的,是连成一片的;潮水退落的时候,水流从沙岸上退下的声音,是脆的,是散的,是一下一下的。望楼上的守卒换班,总在潮水涨到一半的那个当口,他能听见脚步声从望楼那边传出,登梯,换人,又静了下去。

他数了整整三天。三天过去之后,他就把这座岛的脉搏,摸出了一个大概。

到了初一那天,就是大潮。到了十五那天,也是大潮。至于其余的日子,潮涨潮落,也都有定时,比沙门岛上的名册还要准。

望楼上换班,子时换一回,寅时换一回。换班之间的空当,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

黑面的夜巡,总在子时前后到。他巡查寨西的时候,总是从东头走到西头,在那排石屋的门口停一停,看一看门上的锁,然后再走回去。

沈照躺在石炕上面,闭着眼睛,听着黑面的脚步声从门口过去,渐渐远了。他数着黑面的脚步,数到第七十七步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那正是西头那间屋的门口。

接着,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并不是门锁发出的声音。是有一个人在那间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

沈照睁开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那本账上,就又记下了一笔:黑面巡夜,在西头那间屋的门前,多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另外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每当黑面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墙那头的敲击声,就会停住。

并不是每次都这样,他数了三个晚上,头一晚墙声在黑面到之前的一刻钟就停住了;第二晚,就停得更早了;第三晚,黑面的脚步声还没有走到寨西,墙那头传出来的声音就已经彻底没了。

沈照蹲在墙根底下,慢慢地琢磨出了一些味道来:墙那头的那个人,耳朵要比他灵敏得多。他听得出黑面的脚步声,也听得出黑面今夜究竟是往东走还是往西走,所以黑面一出现,他就会马上歇下手里的活计。

一个被锁了十多个年头的人,能把黑面的脚步听成自己的影子,那他的耳朵,究竟得练上多久?

沈照忽然想到:也许墙那头的那个人,早就在等着一个能够听墙的人了。

他试着对潮声进行了一番验证。

到了第四夜,潮水涨到了一半,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最为沉闷的那个当口,他蹲到了西墙的墙根下,用手指头轻轻地叩了叩那块石板。那声音闷闷的,被潮声层层地裹着,连他自己都非得侧起耳朵才听得清楚。他的心中不由得一喜:这样的动静,隔着一道门都会听不见,更何况是隔着半个寨子的距离。

他随即又在石板上叩了三下。

在那片潮声里,他听见了墙的那一头,竟然也轻轻地叩了三下,那声音不是敲,而是叩,像极了他的指节声。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沈照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那面墙上,忽然间觉得,这面墙,从今天开始,恐怕要变得更加不安生了。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沈照是最后一个走的人。瘸三还蹲在崖根底下磨着凿子,见他走过来,也不把头抬一下,把手里那把已经磨好的凿子往他的脚边一放:“记账的,给你。”

沈照当场愣了一愣:“给我?”

“一把旧凿子,磨了整整三天才磨得锋利。”瘸三说道,“铁塔说你上岛的时候带的凿子钝了,就让我顺手帮你磨一磨。”他说完顿了顿,“你如今已经不住大号房了,自己的那些家伙什,自己收好。”

沈照弯下腰,把那把凿子从地上捡了起来。这把凿子不算新,木柄被磨得发亮,刃口却锋利得很,能照见人影。他把凿子握在手里,忽然间觉得,在这座岛上,除了那面墙,又有人递了一样东西给他。

“瘸三。”他跟着说道,“多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瘸三冲他摆了摆手,“我磨了十年的凿子,头一回觉得磨出来的东西派上了用场。”

沈照把凿子揣进自己的怀里,才走出两步远,就又听得瘸三在身后用慢悠悠的调子说了一句:"记账的,夜里磨凿子,别磨出声。这座岛上,耳朵好使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沈照的步子微微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又继续朝前走了。

到了夜里,潮水涨到一半的时候,沈照蹲在西墙边,把那把凿子从自己的怀里抽出。

他并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他把那把凿子的刃口,轻轻贴到了石板的边缘上,依靠着潮声的掩护,一下接着一下地刮着。

石板边缘的旧磨痕旁边,添上了一道新的磨痕。

这样刮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停下,把凿子藏回到了石炕的底下,又把石板按回了原处,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刚准备躺下,忽然听见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三下敲击的声音。

笃。笃。笃。

沈照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也在墙面上回敲了三下。

墙的那一头,又恢复了安静。

但他觉得,这一次的静,不同于以往的静。以前的静,是隔着一面墙的那种安静;这一回的静,倒像是墙那头的人,也蹲在墙根底下,和他一样,把耳朵贴在了石头上。

沈照躺回到石炕上面,望着黑暗里的屋顶,低声说了一句:"你又听见了。"

这一夜,他睡得比平日里更加沉。

七月初一,是盘账的日子。

天还没亮,沈照就被人叫到了账房里。权四爷坐在案桌的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厚厚的一大摞册子,手里捏着他惯常用的那把乌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哗哗作响。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了一声:"坐。"

沈照依言在案边坐下。这还是他头一次盘账,之前那病猫记了三年账,每逢初一都要坐到账房里,他接任到如今不过才十日,倒也正好赶上了。

"口粮。"权四爷报出这个名目,问道:"定额十一个,实发几个?"

"实发十一。"沈照也跟着报数:"报损一成,折半斤。"

"采石。"

"本月石方八百四十,按工折粮,出工二十八日。"

"名册。"

沈照稍稍顿了顿,回答:"名册十一,实到十。"

权四爷拨弄算盘的手稍稍停了一下,又接着拨动珠子,问道:"那一个呢?"

是记在名册上面的,采石场上头没有他的影子。

权四爷把眼皮抬了起来,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沈照把眼帘垂着,安安静静地等着。

"记账的人,最怕的就是多问那么几句。"权四爷把算盘给放下了,说话的声响还是那样的温和,"你记你的账,我算我的数。名册上的人,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是了。"沈照开口应了一句。

权四爷又看了他好一阵子,忽然笑出了声:"病猫记了三年的账,每一回盘账都要问上一句四爷,这个数对吗。你比他强,你什么都不问。"

沈照把脑袋低垂着,没有接下这个话头。他心里头明明白白,不是他比病猫强,而是他比病猫更加怕死。病猫之所以敢问,是因为病猫心里头清楚,自己已经活不长了;他不敢问出口,是因为他心里头还盼着能活。

这一回盘账,足足盘了一个时辰。权四爷把册子合拢了起来,又在上头拍了两下,心满意足地开口:"月底再盘一回。"

沈照站起了身子,正想着要退出这个屋子,权四爷又开口叫住了他:"先等等。"

沈照把脚步站住了。

"账房里头的灯油,从今往后减掉一半。"权四爷低着脑袋翻看另一本册子,像是随口讲出来的,"夜里头不用熬那么久,账目做完了以后,早些睡下。那一排屋子夜里头凉,别把自己冻出毛病来。"

沈照应了这么一声,就从屋子里头退了出去。

他站在账房门口,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忽然之间觉得,权四爷那句"夜里头不用熬那么久",听着像是关心,但应当还有别的意思。

他正打算回单间里头,忽然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喊了他一声:"记账的。"

沈照把头转了过去。吴二蹲在账房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眼底下一片青黑的颜色,像是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他看见了沈照,把嘴咧了咧,算是笑了一下:"四爷盘这个账,盘得还算满意么?"

"还算可以。"

"这样子的话,那就好了。"吴二把脑袋低了下去,两只手搓着手指头,搓了老半天,才闷着声音开口讲,"记账的,你手头……宽不宽裕啊?"

沈照看着他,想起了新囚上岸那个夜晚的油布包,又想起了吴二讲过的"五十两,我攒上一辈子也攒不出来"。他也没有接下这个话头。

"我也晓得,你手头没有几个钱的。"吴二慌忙接过了话头,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下个月的那笔使费,我是凑不齐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老蔫凑不齐的时候,四爷让他担水;担水这个活儿才干了不过一个月,人便没了。”

沈照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问道:“你手里还有多少?”

“大概还剩……”吴二低下头,在心里算了一番,说道:“三百文。”

沈照从怀里把自己攒下的那一点铜钱摸到手里,细细地数了数,分了其中的一半给他:“先拿着。下个月的事情,到那时候再说。”

吴二双手捧着那半把铜钱,呆呆地愣了好一阵子,忽然之间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有发出声响。沈照没有朝他看上一眼,转过身便离开了。

他迈出几步,听见吴二在身后,声音低低闷闷的,说道:“记账的……你是一个好人。这个岛上面,还能剩几个好人呢?”

他返回到那间单间,在石炕上坐下来,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他蹲到西墙边,把那块边缘带有磨痕的石头,又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这一摸之下,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块石头的缝隙里头,多出了一道崭新的磨痕。

他上一回伸手摸索的时候,磨痕还是留在左边,只有一道,是条旧磨痕,磨得已经发白了。可到了这会儿,左边那道旧磨痕的旁边,又多出一道新的磨痕,方向完全不一样,是从右往左磨的,磨得毛糙糙的。

沈照的手指停在了那道磨痕上面,心跳也跟着一点一点快了起来。

他在昨天也摸过这块石头,昨天的时候还并没有这道新痕迹。只是过了一夜工夫,就多出了这么一道。

除非这面墙的另一头,同样有一个人,也在摸索这一块石头。

沈照蹲在墙根处,把那一块石头又端详了很久。他把手探到那块石头的边缘,试着碰了碰,感觉比上一回,松了一点。他又暗暗加了几成力气。

石头随之晃动了一下。

沈照的手猛地往回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跳得十分厉害。他想起自己这些夜里摸索石头的种种情形,想起墙那头传来的那三下敲击声,又想起瘸三曾经说过的“那排屋夜里静,静得能听清楚潮声”。

他正在伸手触摸着这块石头,墙那头的那个人,也同样在伸手触摸着。他在使劲地撬,墙那头的人也同样在使劲地撬。他们隔着这半尺厚的石墙,一个从这一头,一个从那一头,磨着同一块石头。

原来想要凿通这面墙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沈照把这块石头按回了原来的位置,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站直了身体。他移步走到窗边,静静望着外面那片海。七月的海面,蓝汪汪的,一片风平浪静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数出来的潮信:初一,正是大潮。十五,同样是大潮。潮水涨到一半的时候,浪头拍打礁石所发出的声响最为沉闷——那声音沉到足以盖过凿石头的声音。

他就那样站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他蹲回到西墙边,把耳朵紧紧贴在墙上,等着潮声渐渐涨起来。

当潮声涨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三下敲击的声响。

笃。笃。笃。

他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在墙上回敲了三下。

笃。笃。笃。

正好三下对三下。都还在。

沈照把手按在石墙上面,按了很长的时间。月光透过破旧窗棂的缝隙漏了进来,洒落在他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在那一头,我在这一头。咱们这面墙,总会有凿通的一天的。”

墙的那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个人是听见了的。

他躺回石炕上,把瘸三那把凿子从怀里摸了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那锋利的刃口在月光底下,微微闪着一丁点儿冷光。他想起了病猫说过的那句话:“账目上,从来不骗人”;又想起瘸三的话:“夜里磨凿子,别磨出声”。

他忽然想到:等到这面墙被凿通的那一天,墙的那一头,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是个被锁了十多年的重犯,是个比权四爷更早关进来的人,是个夜夜敲墙数着日子的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的心里却知道,自己是多么渴望把这面墙凿通。

他把那把凿子重新藏回到石炕底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潮声又涨了起来,浪头拍打礁石的声响,闷闷的,沉沉的,连成了一片。听着那一片潮声,他的心里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

明夜潮水上涨的时候,就继续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