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7"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3222) "病猫终究没能撑过那个月份。
新囚投海之后的第七日,他的咳嗽声忽然之间停了下来。号房里的众人起初还松了一口气,沈照却心头猛地一沉:他见到过人在咽气之前的那副样子,随军三年,他所见过的死人,要比他所见过的活人还要多。咳嗽声停了下来,不是病好了,而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咳了。
那天傍晚时分,病猫忽然之间清醒了。他就躺在墙角那里,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反常,朝着沈照招了招手,声音细得就像一根线一样:"沈照……你过来吧。"
沈照便蹲了过去。病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凉得就像冰一样,却依然攥得极紧:"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沈照说道,"你曾说过,在你死之前,要把这账房的门道讲给我听。"
"对的。"病猫喘了一口气,"趁着我这会儿还醒着,我讲,你就记。"
他讲得极其缓慢,话语断断续续的,说一句话就要喘上两三回。
他讲起了岛上的账目。包括了口粮造册:每月月初,按照名册上的人数报上去,朝廷按照人头拨发粮食;采石计工:每日记录石方、记录人头,到了月底再折算成口粮;还有朝廷的季度核账:每年有四个季度,登州府会派人来核对账目,要是对不上,那就要查。
"四爷才不怕查呢。"病猫接着说道,"他把账目做得非常平。要是报损的话,每个月就报上一成,说米发霉了、被老鼠咬了,账面上干干净净的。"那些多出来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在名册上划掉,报成病亡。被喂了海的,从来就不在名册上。"
沈照在一旁听着,心里面的那本账,便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还有名额呢。"病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四爷的名额,是卖钱的。谁要是交上了钱,谁就能活下去。这桩买卖所留下的痕迹……"他咳嗽了一阵,"这些都记在账上。被划掉的名字,被补上的名字,以及日期,全都对得上。你要是会看,只消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曾记过账。"病猫说,"我记了整整三年的账。我把四爷的账目,做平了三年。"
他喘息了好长一阵子,突然间就笑了,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惨淡:“账目上,从来不骗人。真正会骗人的,其实是那个记账的人。”
沈照的心里,猛地凛了一下。这句话,他曾经听病猫说起过,头一遭听见的时候,他只把它当成了牢骚。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这句话是病猫做了三年假账之后,说给自己听的实话。
“你要记着。”病猫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节都攥得发白,说道:“四爷的账,是他要命的东西。你要是想在这个岛上活下去,那就得会看账;你要是想要活着出去……”他忽然就停住了,仿佛被自己所说的话给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道:“你要是想活着出去,这笔账,就是你手里攥着的那把刀。”
沈照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记着了。”
病猫接着又说道:“我在登州商号管账的那几年,账目上头,从来没有差过一文钱。到头来,东家犯了事,账本被官府抄走,我也就跟着下了狱。”他喘匀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一回,是栽在了别人的账上。你记着,在这个岛上,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要能经得住旁人翻查,可你的心里头,还得另有一本账,一本任何人都查不着的。”
病猫缓缓地松开了手,像是了却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把身子躺回了墙角,眼睛望着屋顶,忽然间又开口说了一句:“沈照,你听,外头是不是有动静?”
沈照便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号房外头只剩下潮水的声音,一阵涨起,又一阵落下。他应了一声:“没有。”
“没有,那就好。”病猫接着说:“我这双耳朵,听了一辈子账本翻页的声响。临了,反倒是想听一听旁的声音了。”他缓缓闭上眼睛,瞧那模样,像是睡着了一般。
等到天亮的时候,沈照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早就凉透了。
病猫就这么走了。
沈照蹲在墙根底下,替他把眼皮合上,又把那条破褥子给他盖严实了。号房里头,没有一个人说话。铁塔慢慢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在墙根底下挖了一个坑,他挖得很慢、很仔细,一锹一锹地,最后把土拍得平平整整。瘸三蹲在一旁,就那么看着,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他是岛上第一个,有人替他收尸的。"
沈照把病猫抱进了坑里,又把那枚银簪子放在了他的胸口,那枚他舍不得卖掉换药的银簪子,是他娘留给他的。等到土盖上去的时候,沈照说了一句:"你记的账,我接着记。"
铁塔直起腰,把锹插在了土里,站在坑边,看着病猫,忽然开了口,这是沈照上岛以来,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他教过我认字。"
说完这句话,他又把嘴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沈照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铁塔三年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可有些人的恩,他是用那把铁锹还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发现,病猫的枕头底下,正压着一件东西。
那是半块破旧的算盘。边框裂了,珠子缺了两颗,但磨得油亮,正是病猫天天摸着的那半块。
沈照把那半块算盘拿了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很久。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极轻的、脆脆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响,比岛上所有的声音都要好听。
病猫的死,在号房里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第二天还是照常点卯,照常出工,照常打粥。只有吴二,端着一只碗蹲在墙角,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死的时候,有人收尸。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呢。"没有一个人接话。沈照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说:"你死不了。你还得攒钱呢。"吴二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病猫死后的第三天,黑面来号房提人。
"沈照。"黑面站在门口,把一卷铺盖扔了过来,说:"四爷叫你。"
沈照跟在他的身后走着。
账房在寨子的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屋,窗子糊着新纸,比号房亮堂。屋里摆着一张案,案上放着账册、算盘、笔墨,码得整整齐齐。权四爷坐在案桌的后头,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把崭新的算盘,上面黑漆珠子油光锃亮。沈照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闻见了一股淡淡的墨香,在岛上这片地方,很难得闻见这种味道。他在案前站定了身子,安安静静地等着。权四爷没有马上抬头,一只手翻着面前的一本册子,翻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眯着眼睛说道:"病猫死了,账房的活计不能停。这岛上没有一个人愿意来,你识字,会算账?"
沈照回答说:"随军的时候,管过半年的军需。"
好的。权四爷把那把算盘推到了沈照面前,问道:"打算盘会么?"
沈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了那把算盘。他先是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遍,感受了一下手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权四爷问道:"四爷想算点什么?"
"就算算吧,今日这批新囚的名册。"权四爷说道:"十三个人,走掉了两个,那还剩多少?"
沈照的手指在算盘的珠子上动了起来。算盘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他拨得很快,快得权四爷脸上那种满意的笑纹都跟着顿了一下。他算完了,开口报数:"十一个。"
"那名册上呢?"
"名册上面,十一个。"
"名册上该是十一个,可这个实际的人头——"权四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你数过没有?"
沈照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面。他把头抬了起来,迎着权四爷的目光,开口说:"数过。在采石场上,每天记工的时候,我都要数一遍人头。名册上面记着十一个,实际到场的只有十个。还有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在名册上,却不在采石场上。"
账房里头寂静了一瞬。
权四爷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得比先前深了一些:"硬货,还会算账。"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了沈照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开始,账房的这摊活计,你就接下病猫的班。采石场的记工、口粮的造册,这些事儿都归你了。白天的时候出工,到了晚间就造册。要是记错了的话——"他指了指门口站着的黑面,"黑面就会教你怎么把这些记对的。"
权四爷接着又出了两道算术题,考了考他。一题算的是口粮:定额十一个,每人每日八合,问一月所余几何。沈照拨了拨算盘,随即便把数目报了出来,权四爷点了点头。一题算的是报损:"这个月,报损了一成,剩下的这些,够不够发?"沈照拨着算盘珠子,正要开口报数,忽然就停了下来。他抬起了头,把目光落在权四爷脸上,说道:"四爷,这道题,小的不敢算。"
权四爷笑了笑,问道:"这是为何?"
"报损的这笔账,是四爷的账。小的只管把它记下,可不敢算。"
权四爷盯着他看了好半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会记,不算,这就好。在账房里做事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这一点。"
沈照从凳子上站起来,垂着眼睛说道:"小的记下了,四爷。"
"你且先去吧。"权四爷朝他摆了摆手,"下个月初一,我要盘一回账。你先把落下的那些册子全部理出来。"
"是初一?"沈照装出一副全然不知道的样子问道。
"正是初一。"权四爷说道,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岛上每个月里,初一是固定盘账的日子。你接手的这摊子事,头一回盘账,就定在七月初一。真到了那天,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说完了这番话,他便挥了挥手。
沈照走出账房,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把崭新的算盘握了又握。
病猫曾经说过的:每个月的初一,账房的门要关上整整一天。到了那天,岛上所有人的性命,都要在那本册子上过上一遍。
他忽然间就明白了,权四爷为什么会要他"接病猫的班"了,并不是因为赏识他,而是因为初一的这笔账,总得有人把它做平。
他心里同样也明白,初一的这本账,并不只是做给登州府看的。那本册子就是权四爷的生死簿,谁在这册子上面,谁不在这册子上面,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全都记在那一本册子当中。而他沈照,从今夜开始,就是那个握着那支笔的人了。
打从那天以后,沈照就很少凿石头了。
做记工这项活计的最初那几天,是最难的。他站在山崖下面,手里握着那根炭条,要在天黑以前把白天的活计都一条一条记完:谁凿了多少石头,谁搬了多少方的土石,谁生了病没能上工,谁被黑面抽了鞭子,折损了半日的工。他所记录下来的内容非常细致,细致到了就连自己都会觉得吃惊的程度,管军需那半年所练出来的那身本事,一样都没有丢掉。黑面抽查过两回,翻动着那本册子,寻不出一丝差错,黑着一张脸转身走了。瘸三蹲在崖根底下,看着眼前的他,笑呵呵地说道:“病猫这个记工的差事干了三年,没有让黑面挑出过哪怕一回差错。你这才干了几天,就已经有了那副架势了。”沈照说道:“病猫就是病猫。”瘸三接着说道:“病猫也同样是个人。他记账记了整整三年,最终把自己给记死了。你给我记好了:账目就算做得再平,也不过是替旁人做嫁衣罢了。”沈照并没有接下那个话头。但是他把这句话,给牢牢地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白天站在采石场的崖下,记下人头、记下石方,风吹日晒,一天下来,嗓子喊哑了,两条腿也站直了,并不比凿石的活计轻松多少。他要是记错一回,黑面便照骂照罚,鞭子抽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到了晚间,他在账房里头造册,一笔一笔地,把白天的账目都给写清楚。账房里面只点着一盏油灯,岛上的灯油十分金贵,也就只有账房才点得起这一盏灯。沈照坐在那盏灯下,一笔一笔地写着字,一直写到手指发僵发木。他写得很慢,之所以这么慢,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要把每一笔账,都牢牢地记进自己的心里去。名册上面所记载的那些人名,他便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吴二,赵老蔫,姓钱的商人……每念到一个人名,他就在心里头,给那个人开上一页账目。这一页账目,将来总是会被翻开的。
囚犯们倒也不眼红这个差事。病猫就是干这个活儿一直干到死的,记工这个差事并不保命,只是换了一种受苦的法子罢了。谁都知道,沈照接下的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而是病猫留下来的那口棺材。
只有沈照自己心里明白,他接下的到底是什么。
他在账房里头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现了三处猫腻。
头一日登记造册,沈照手里握着那支笔,一笔一笔地往册子上面写。写到“之”字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早年跟随父亲学过写字,却始终学不会父亲那斜斜的雁尾,因而自己写出来的那个“之”字,捺是直的。他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之”字,仔细地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曾经说过:“你的捺是直的,心也同样是直的,好。”可如今,他就要在这座岛上,用自己这手直捺的字,记一本弯弯绕绕的账。他落了笔,又写了一个“之”字,这一笔还是直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字是直的,账是直的,心也同样是直的。有这一点,那就已经足够了。
第一处:名册上面记录的人数,以及实际的人数,是对不上的。名册上面记着十一个人,在采石场上清点人数,只有十个,那一个,就是权四爷的“隐形人”。
第二处:口粮按定额拨发,但是每个月的报损,都多扣掉了一成。米是发了霉的,老鼠则是贼,账面上干干净净,可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第三处:被划掉的名字,以及补上的名字。新囚投海的那个夜晚,名册上面划掉了两个名字;可补上的名字只有一个,那位姓钱的商人,从“病亡”的老头名下,把这个名额顶掉了。
他把这三处的猫腻,一笔一笔地,都记进了自己心里的那本账。纸上面的那本账,是权四爷的;心里面的那本账,是他沈照自己的。
那几天,沈照白天忙着记工,晚间忙着造册,日子过得比凿石头还快。他数着日子,等七月初一那一天,也还在等着别的东西,比如那面墙。第五日傍晚时分,黑面出现了。
病猫死后第五日的傍晚,黑面到了号房提人。
他站在门口,把沈照的铺盖整个卷起,往他的怀里一扔:“号房刚死了人,晦气。”你又有差事在身,就别跟那些老囚们挤在一块儿了。”
沈照抱着自己的铺盖,站在原地没有动:“去哪儿?”
“寨西的那一排屋子。”黑面说,“已经给你腾好了一间屋子。”
沈照的心里不由得一紧。寨西的那排屋,他在采石场上听说过,老囚们说,那是早年间关押重犯的地方,死过不止一个人,夜里会闹出动静,大家宁可挤在大通铺上,也没人敢在那里住,权四爷也不愿意撵他们。他就开口问道:“那排屋子,不是已经空了好几年了吗?”
“就是因为空着,这才给你住的。”黑面已经转过身走了,连头都不回地补上了一句,语气里面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你不是爱听墙的么?那就给你一间没人住的屋子,自己慢慢听吧。”
沈照把铺盖抱在怀里,在号房门口站着,望着黑面的背影,忽然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跟在黑面身后,穿过了整个寨子。傍晚时分的风从海面上吹到了这里,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经过炊房的时候,掌勺的老囚正在刷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有说。经过采石场的时候,山崖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是一排沉默的鬼。
寨子西边的那排屋子,果然是已经空了很长时间。
五间石头屋子,一字儿排开,门上面的铁锁全都生锈了。黑面走到了第四间屋子的门口,伸手掏出了钥匙,把锁捅开了,推开了门:“就这一间吧。你自己收拾收拾吧。”话说完了,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过身就走了。走出了几步远,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透着深意:“夜里头警醒一些。”
沈照在门口站着,没有马上走入屋里。
屋子里面暗得很。他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方才看清了: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石头砌成的炕,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棂上糊着的纸早就破损了,海风直往里头灌,呜呜地响着。墙角上面结着蛛网,地上积了一层灰,脚踩在上面,会陷进灰层里。
他把手里的铺盖放了下来,先对门窗检查了一遍。这扇门是从外头锁上的,铁锁锈得发黑;那扇窗子很小,容不下成年人通过。屋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角的月光从破窗棂的缝隙漏进屋里,在地上画出白白的一道。
他蹲下了身子,把石炕上的灰清扫了几下,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石炕的下头,挨着西墙的位置,有着一块石头,与周围那些石头不太一样。
沈照的手指停住不动了。他把周围的灰全都拨开了,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那块石头,边缘上留有磨痕,与别的石头大不一样,仿佛是被什么人反复搬动过的样子。
他试着用手搬了一下。搬不动它。他又试了几回,依旧是搬不动它。不过,那块石头边缘上的磨痕的确是有的,并不是新添的,而是经年累月慢慢磨成的。
沈照蹲在石炕边,心跳得稍微有些快。
他忽然间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样住进这间屋子里的。黑面说,给他腾出了一间屋子。寨西的五间石屋,已经空了四年,为什么偏偏会是这一间?
他回想起黑面那句话“你不是爱听墙么”,他当时以为那是一种讽刺。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那不仅仅是讽刺。
到了夜里,沈照并没有睡。
他仰躺在石炕上,睁着眼睛,听着那海风灌进破旧的窗棂,呜呜地作响。潮声涨了又落下,落了又涨起。他在等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子时前后,潮声落了下去、安静到了极致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动静。
笃。笃。笃。
三下。
就在他的耳朵底下,隔着半尺厚的石墙,闷闷地传了过来。要比在号房里听的时候,清晰了一倍。
沈照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他慢慢地坐起身,赤着双脚,走到了西墙边上,蹲下了身子,把耳朵贴在了墙上。石头是凉的,潮气从墙缝里渗了出来,带着一股海藻的腥味。他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
笃。笃。笃。
三下。就在他的耳朵底下。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敲击的力道——不重,很稳,指节一下又一下,敲击在石头上。
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在号房里听了整整七个晚上的凿墙声响,隔着一排屋子以及半截土墙,听得并不真切。可是现在,他住进了这间屋子,这面墙,就是那三下敲击所传来的方向。
原来,他一直所听着的那面墙,就在这附近。
他伸出了手,在墙上轻轻地回敲了三下。
墙的那一头,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沈照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了。然后,那三下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要比先前重了一些,像是在回应。
沈照把手按在了墙上,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回想起病猫曾经说过的话:“四爷的账,是这个岛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他回想起瘸三曾经说过的话:“那屋里面关着的,是早年间的东西。比四爷还要早。”
他忽然记起了黑面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爱听墙么?给你一间没人的屋子,你自己听去。”
他忽然想到,也许黑面是知道的,知道这面墙的另一头,就住着一个人。也知道,他沈照一旦住进这间屋子,早晚会察觉到那三下敲击。
黑面这么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并不知道。但他心里明白,从今夜开始,他非得弄明白,墙那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重新蹲回到石炕边上,把那边缘处带着磨痕的石头,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漏了进来,静静地落在石头上面。他看见,那块石头的缝隙里面,夹着一小片灰,像是人的指甲,又像是某种工具所留下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一小片灰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那片灰,原来是石粉。还很新鲜的。
确实是很新鲜的。这也就说明,最近仍然有人动过这块石头。沈照蹲在石炕边上,把那片石粉托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端详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想到:这块石头,也许并不是给他一个人所准备的。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原来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躺回到石炕上面。
就在这个夜晚,沈照一个人躺在了单间牢房的石炕上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能够睡着。他又想起了病猫:病猫死在集体号房的墙角边上,临死之前把账房的门道全都交给了他;他又想起了铁塔:铁塔所挖的那个坑,比寻常的坑要深上半尺;他又想起了瘸三:瘸三曾说过,“账做得再平,也是替人做嫁衣”;他又想起了水窖西边那个豁口……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像记工一样,都记在了心里。最后,他又想起了墙那头的人:那三下敲击,到底是在敲什么呢?他翻动了一下身子,把脸对准西墙,低声说道:“我住进来了。你到底听见了么?”
墙的那一头,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心里面很清楚,那个人是听得见的。
窗子外面,潮水的声音随着涨潮逐渐变得明晰起来。沈照闭上了眼睛,心里面却把一件事情牢牢地记下了:到了明日,他一定要弄明白,那块石头,究竟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天亮的到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