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6"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3617) "六月初五这一天,登州的船又一次到了。

这艘船是在午后时分到的。沈照这个时候正在采石场里记工,自从病猫病得爬不起来之后,采石场的活计就乱了几分,黑面叫他顶班,他就站在崖下数人头、记石方,一整天下来,嗓子喊哑了,两条腿也站得直直的了。这个差事是黑面硬塞给他的,说是账房那边缺了人手,让他先顶一阵子。沈照没有推辞。记工这个活儿,比起凿石来要轻省一些,也比起凿石来要得罪人:你要是把谁少干的事记下来,谁就会记恨上你。他头一天到那里,就看见瘸三蹲在崖根底下冲着他笑:“嘿,记工的了。”沈照回答说:“就是临时顶两天而已。”瘸三便说:“顶两天也好,下手的时候别太狠,毕竟都是苦命的人。”沈照随口应了一声。他记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根炭条,总会记上一半,留上一半:谁少干了,他只把这个记在了心里头,不往簿子上记。

他听见望楼上的守卒喊了一嗓子“船来了”,便抬起头,望见那艘尖底海船正从礁石水道里拐进来,帆鼓得满满的,船帮上站着一排人,是一排新囚。

那十三个人,站在船帮上面,就像一群被赶下水的牲口似的。这些人里,有的一瘸一拐,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脸上木木的,就好像已经死了半截一样。最前头那个白白胖胖的商人,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朝岸上的人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笑得跟登门做客似的。

他在心里数了数,一共十三个人。

沈照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瘸三曾经说过的话:岛上是有定额的,朝廷按着名额拨粮,一个萝卜一个坑。到了去年腊月,有十三个人上岛,当时的定额只够十一个人吃,第三日夜里,就拖走了两个。他回头朝崖下看了一眼,老囚们也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那艘船,谁也没有吭声。瘸三蹲在崖根底下,磨石捏在了手里,忘了磨,眼睛一直盯着海面,过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十三。”

“定额有多少呢?”

“十个。”

沈照没有再开口问下去。他把手里的记工簿合拢起来,往怀里头一揣,心里觉得那本簿子比平日里沉了一些。他站在原处,望着那艘船慢慢掉过头、离了岸,心里头在想:这一船的人,有几个能够活着等到下一班船抵达?

新囚们点卯的时间,定在了傍晚时分。权四爷照例端坐在那张黑漆案桌的后头,一双眼睛半眯着,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他翻看着手里的名册,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收上一份常例钱。这一回的十三个新囚,有三个是识趣的,早早地就把铜钱捧了上去,换来了轻省的活儿;还有七个是穷的,挨过了杀威棒,哭嚎的只管哭嚎,咬牙的只管咬牙;至于剩下那两个,权四爷不免多看了两眼。

点卯的厅堂里头,老囚们站在外头观看着。并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几个老囚的目光,追随着那姓钱商人的油布包移动,那油布包不大,可这里所有人都清楚,它值上一条命。沈照留意到,吴二也站在人群里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油布包,直盯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等到点卯散了以后,吴二便跟在他的后头,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沈照,你说……那包银子,究竟得有多少?"沈照说了一声:"不知道。""莫非五十两?"吴二接着又问,声音带着些颤抖,"可那是五十两银子啊,五十两……我这辈子再怎么攒,也攒不出这么多银子。"沈照并没有接话。吴二也不再开口了,佝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号房走了。

其中一个是姓钱的商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人胖,白净,一双手保养得比姑娘家的还要细嫩。他没等黑面开口,自己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放到案上,笑眯眯地开口:"四爷,小的一点儿薄礼,不成敬意。小的常年做绸缎生意,往后在岛上,还望四爷多多照应。"权四爷接了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纹便深了几分:"懂规矩。分你个轻省活儿,到账房打杂吧。"

另一个是个病弱的老头,六十来岁,瘦得脱了形,一路船颠下来,只剩下半口气,上岛的时候,是被旁人架着的。权四爷把这个人打量了一番,皱起了眉头:"这还能干活?"黑面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四爷,送过来的这些人,登州那边已经点过名了,退不回去了。"权四爷"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随手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吩咐人把这个老头架进号房里去了。

沈照站在人群外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两笔。

那天夜里,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沈照半夜里起来小解,看见账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胖的,坐着的,是权四爷;另一个黑的,站着的,正是黑面。这两个人影里头,并没有钱老板。两个人影凑到了一块儿,说了很久的话。他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但他看得见,灯光下那本名册,被翻来翻去,翻了一整夜。

夜里,他回到号房,头一件事就是看了病猫。

病猫躺在墙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咳嗽已经咳不出声了,只剩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沈照蹲下身去,把白天省下来的那碗热水,一口一口地喂给了他。病猫喝了两口,被呛住了,咳了一阵,血沫子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喘息了半晌,才用嘶哑的嗓子说道:"沈照……你就别再管我了……省着点力气吧……"

"水不费什么力气。"沈照这么说道。

病猫看了他半晌,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枯瘦的手指,凉得像冰:"沈照,你听我说。"沈照便俯下了身。"我活不长了,这一点我知道。"病猫喘着气,说道:"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沈照说道:"你说吧。""你识字,也会算账。病猫说,"这座岛上的账,四爷记一本,我记一本。我记下来的那一本……"他咳了一阵,说道:"我记的那一本,就在我脑子里。你要是能活到我死的那一天,我就讲给你听。"沈照心里想,账房里已经有钱老板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病猫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泛着一点水光,那点光亮又很快地黯淡了下去。他忽然间开了口,说道:“今日来的那十三个,你数了?”

“数过了。”

“定额是十个。”病猫又说道,“去年腊月,也是十三个。到了第三日的夜里……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咳了一阵,又说道,“你夜里警醒些。在这岛上杀人的时候,是从来不点灯的。”

沈照心里头猛地一凛。他没有开口接话,仅仅是把病猫身上的破褥子仔细地掖了掖。

号房里其余的众人,这会儿也都回来了。铁塔照例一声不吭,蹲在墙角那里,擦着他那把凿子。瘸三就坐在门口,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吴二,他今晚格外安静,整个人蜷在墙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沈照看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他前些日子问过的那句话:“要是钱花完了,四爷会不会让我去喂海?”

他当时并没有答话。现在他忽然间想到,吴二大概已经自己把答案算出来了。

到了夜半时分,沈照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所惊醒的。

这不是凿墙的声音。那凿墙声他听了整整七夜,认得它的那种节奏。这是另一种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听着就像踩在雪上似的;还有那种拖拽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拖过,一下,又一下;还有一声被什么给捂住了的闷哼,极其短促,就好像被一刀给斩断了。

沈照就躺在干草上,一动也没有动。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整个人依然没有动。

他一直在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号房这边过来。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那脚步在门口稍稍停了一下。他把呼吸屏住了,连心跳都压得慢了下来。然后那阵脚步声就过去了,朝着西头那边去了。西头那里住的是新来的囚犯。他听见窗洞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接着又听见一声低语,那声音听得并不真切。然后,那脚步声又重新响了起来,拖拽的声响也跟着一并响了起来。

他听得见那一阵脚步声从号房外头经过,朝着海边的方向去了。那脚步声听起来有三个人。那拖拽的声响持续了很久,一直拖到了很远的地方。

沈照默默地在心里数着那些动静。三个人,一共拖了两趟。第一趟拖走了一个人,第二趟又拖走了一个人。每两趟之间,都隔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数着海水,总共听到了两声响,每一声,就是一条命。他忽然想到,这要是记上一笔账,应当记在哪个名目之下呢?报损这一项?病亡这一项?又或者是定额之外,谁也没有看见的那一笔呢?他躺在干草上,把这一夜所发生的,都一笔一笔地记进了心里的账本。

然后,海水哗地响起了那么一声。

接着,又响了一声。

夜色,又静了下来。只剩下潮声,涨一阵,又落一阵,落一阵,又涨一阵。

沈照睁着双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就这么一直躺着,躺到了天亮。

等天亮了以后,一切依然照旧。照常点卯,照常出工,采石场里的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只不过名册上面,少掉了两个名字。口粮照旧按着定额拨,锅里的粥,依旧是那样稀。

采石场里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锤声依然还是那样响亮,可是喊号子的声音,已经没了。没有人开口说话,连呼吸都像是刻意收着似的。黑面拎着鞭子,巡视了一圈场地,骂了几声,却也没有一个人应声。他狠狠啐了一口,然后走了。沈照站在崖下头记着工,忽然之间觉得,这岛上的日子,就像一层薄薄的冰,谁也不会知道,自己脚下的那一块,会在什么时候裂开。

没有任何人提起昨夜所发生的事。没有人问,那两个人究竟去了哪里。老囚们照常排着队打粥,照常蹲在墙根底下吃饭,只是今天,没有人开口说话。

早饭的时候,沈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掌勺的老囚打粥的那只手,比往日里抖得更厉害了。粥依旧是那样稀,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吴二蹲在墙角,端着碗,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数完之后,忽然冒出了一句:“昨夜里那些动静,我听见了。”整个号房里,静了那么一瞬。没有人接下这个话茬。吴二接着又说:“我听见那水,响起了那么两声。”仍然没有任何人接这个话茬。吴二低下了头,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之后便再没说话。沈照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吴二手里的那点钱,怕是很快就要花完了。而到了今晚,权四爷的名册上面,还剩余着几个名额呢?

瘸三蹲坐在崖根那儿,望着那片海,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沈照在他身侧蹲了下去,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昨夜……是两个呢?”

“正是两个人。”瘸三这样说道。他没有看向沈照,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海面,缓缓说道:“一个是那个病弱的老头,还另外有一个,是昨日挨了杀威棒、哭得最为厉害的那个。”

沈照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

瘸三又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间说了这么一句:“腊月里是囚衣,六月里是浪花。”

沈照不由得想起了去年腊月里的那桩旧事,也就是瘸三讲过的那个故事:第二天清早,有人在海边看见了一件囚衣,那件囚衣泡在水里,鼓着气,像是一个人趴在水面上。

他忽然间开口问道:“那昨夜的浪花呢?”

瘸三并没有答话。他把嘴里那根干草茎吐掉,站起了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扛起了铁锹转身走了。往前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沈照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深,深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老囚犯望着一个新囚犯的那种眼神。

“沈照,”他说,“你夜里可要警醒一些。”

沈照蹲坐在崖根那儿,望着那片海,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又在那儿待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往回走。路过礁石边的时候,他看见石缝里面卡着一角灰布,那布是囚衣的料子,被海水泡得已经发白,挂在石头上面,风一吹过,就轻轻地摆动起来。他没有动那块布,就站在礁石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块布从石缝里面拽了出来,团了团,揣进了怀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总得有人记着这一切。

海面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六月的海,蓝汪汪的,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昨夜的这片海,吞掉了两个人。

到了第二天,沈照照例前往采石场记工。他在清点人头的时候,忽然间发现少了个人,那个姓钱的商人,并不在采石场上。

他便问黑面:“那个姓钱的人,在账房那边打杂,不在这里的吧?”

“担水么?”

沈照愣了一下神。担水的活儿原本归吴二所有,算得上是这座岛上最磨人的苦差;那姓钱的商人,是花了大价钱才买下的轻省活,怎么一夜之间竟变成了担水呢?

他终究没有接着追问。但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像浮在水里的油花一般,越扩越大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特意拐了个弯,走到寨子北边的水窖旁,看了一眼。

姓钱的商人正挑着一副水桶,从水窖里一趟一趟地走出,肩膀已经被磨得通红,原本白净的脸也晒得发黑,他瞧见沈照,便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沈照并没有理会他。他蹲在水窖旁边的墙根底下,忽然之间发现墙根处有一片被踩得凌乱不堪的湿泥,那片湿泥上印着好几个脚印,看情形是夜里所留下的,一直延伸到了号房的窗洞底下。

他循着那些脚印朝窗洞的方向望去,望见窗洞的边沿上,卡着一角油布。

他伸出手,将那角油布从窗洞边沿一把拽出。油布是新的,折成了巴掌大的一块,打开以后,里头还沾着一点碎银屑。

沈照手里捏着那角油布,蹲在墙根底下,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投海的那个夜晚。他被一阵响动弄醒,仍然躺在干草上装睡,听见脚步声从号房外头经过。那阵脚步声,仔细一听,该是有三个人。但他没有听见任何开门的声音。那三个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的这间号房呢?

他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那个夜里,有个人从窗洞的外头,往号房里头递了一包东西。那包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正是银子。递包的那个人低声讲了一句话,嗓音压得极低,不过沈照还是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是:“四爷说,保你。”

那个被保护住的人,就是那位姓钱的商人。

那么,被拖走的那两个人呢?那个病弱的老头,还有那个哭得最凶的囚犯,他们并不算超额的人。定额是十个人,新到的囚犯有十三个,本来也就只多出三个。可是姓钱的商人花了不少银子,把自己的那个名额买走了,于是多出的名额,便又添上了一个。

多出来的人一共有四个,而名额仅仅只有两个。

于是,那个病弱的老头先去了一步,哭得最凶的那个也跟着去了。姓钱的商人活了下来,在差事上从账房打杂的变成了担水的,因为他掏出的那些银子,只能保他不死,保不了他好活。

沈照把这个油布包收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慢慢地站起了身。

收工的时候,他从水窖旁边经过,那位姓钱的商人正坐在水窖边上喘着粗气,两只肩膀全都被磨破了皮。他一瞧见沈照,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兄弟,兄弟,你且等一等。”沈照停住了脚步。那个商人凑到了近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头又是急又是怨:“我可是花了银子的!我花出去的银子,那可足足有五十两!四爷可是亲口说过的,要保我的!这到底是凭什么……凭什么还要叫我干这种担水的活计?”沈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答话。“你是岛上待得久了的,你跟我说说,”商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我这些银子,是不是白花了?”沈照把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里抽了回来,说:“你还活着。”那个商人当下愣了那么一下。“你还活着,”沈照说,“那些银子就不算白花。”那个商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蹲回到水窖边上,抱着膝盖,一个字也不说了。沈照往前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商人蹲在暮色里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弄不清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喘。

他忽然间觉得,这座岛上的账,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深得多。账房这个地方,就是四爷的钱袋子。一个花了银子的人,是万万不能进账房看账的,他要是看出什么门道,四爷的这个钱袋子,可就漏了。

病猫曾经说过:“四爷的账,既是这岛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他当时还听不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权四爷的账本上,每一笔记录都写满了人命。谁要是交了钱,谁就能活下去;谁要是没钱,谁就只好喂海。这笔账目清清楚楚的,比采石场里的记工簿还要清楚。

他回到号房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蹲在号房门口,正要伸手推门,忽然间觉得身后似乎站了什么人,便回过了头。

权四爷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脸上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白胖的脸庞上,那笑纹一丝都没有乱过:“沈照。”

“四爷。”

“我听说你今日,在水窖那边蹲了那么半晌。”权四爷说话的声气还是那般温和,像是在讲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水窖那边的泥,踩实了没有呢?”

沈照后背的肌肉一下子就绷得紧紧的。

他并没有马上答话。月光把权四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了他的脚边。那一串钥匙,在权四爷的腰间轻轻摇晃了几下,叮当,叮当。

“我不过是看一看水罢了。”沈照回答道,“岛上水贵,想多喝上那么一口。”

“哦。”权四爷答应了一声,那模样像是信了,又像是什么也没信。他朝前迈出了半步,沈照几乎能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味。他忽然间开口问道:“沈照,你夜里头睡得着吗?”

沈照的心在一瞬间猛地沉了一下。

“睡得着呢。”他应道。

“能够睡得着,那就好了。”权四爷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和善,“岛上的夜里头风大,那些睡不着的,就很容易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响。一旦听见了,那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伸手拍了拍沈照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也不重,就像是在拍一个晚辈,“你记着,在这个岛上,耳朵少一些的人,活得长久一些;嘴多的人,那就死得快了。”

他把这席话说完,便笑呵呵地转身走了。那一串钥匙叮当作响,一路响进了账房。

沈照站在号房的门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弹。

夜里的风从海面上吹了过来,裹着一股咸腥的气息。他怀里的那一角油布包裹,就像一块冰似的,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他忽然间又想起病猫说过的那句话:“在岛上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点灯。”

接着又想起瘸三的叮嘱:“你夜里头警醒一些。”

他慢慢地推开了那扇门,走进号房,又躺回到了干草堆上。

瘸三没有睡,坐在门口,两眼看着他:“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问我睡得着还是睡不着。”

瘸三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他拿这话问过三个人。头一个,第二日直接就喂了海。第二个,硬生生熬了三个月,也跟着去了。你就是第三个。”

沈照问道:“那我算是第几个?”

瘸三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句:“你是头一个回他话的人。”

沈照没有再追问。他重新躺回干草上,怔怔望着屋顶,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瘸三,你说,这岛上的账,现在是谁在记?”

瘸三没有答话。过了很久,久到沈照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瘸三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姓钱的呗,谁记都行。只要记账的不是你。”

沈照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躺在干草上,把怀里那角油布包以及那块灰布挨着放得整整齐齐,又紧贴心口搁好。黑暗之中,铁塔翻动了一下身子。沈照本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沈照。”

沈照并没有出声应答,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铁塔接着又说:“水窖西边,那排石头的后头,有一个豁口。”

“豁口么?”

“刚好够一个人爬过去。”

“爬过去之后,是哪儿?”

“寨墙的外头。就是海边。”

铁塔说完,又翻了一下身,这回彻底没了声息。沈照躺在黑暗里,心跳得愈发厉害。他想起铁塔整整三年都不开口说话,可偏偏在今晚开了口。这是为什么?他不敢开口问。但他心里清楚,铁塔提到的那个豁口,他已经牢牢记住了。

这一夜,他没有合过眼。他睁着眼睛,听着潮水的声音,听着号房外头传来的每一丝动静,就这么一直听到了天亮。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种凿墙的声响。

笃。笃。笃。

总共三下。他忽然想到,昨夜那两声水响,墙对面的人,到底听见了没有?他敲墙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在数着这岛上的性命?

他伸出一只手,在墙壁上轻轻回敲了三下。这是他头一回向墙那头回敲。敲完之后,他屏住呼吸,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墙的那一头,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响起了三下,比刚才那几下重了一些,仿佛是在回应。

天已经亮了。沈照用手摸了摸怀里那角油布包以及那块灰布,又把它们按了按,按得实实在在的。他心里明白,从今儿个夜里起,他得自己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他把自己的手按在墙壁上,就这么按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座岛上,能够让人相信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可墙那一边的人,还在继续敲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