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5"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3451) "日子像岛边的潮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尽头。
沈照在采石场干了半个月的活儿,虎口上的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最后结成了一层硬硬的茧。他已经学会了瘸三教的斜顶法,凿子贴着石面斜斜地顶,锤子抡下去的时候不费力气,凿出来的石粉也匀净。他一天就能凿完黑面所画的白线,有时候还能多凿出半尺。黑面下来巡视,看了他凿过的石面,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给他的白线,画得比从前宽了一指。
活儿多了起来,他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些。石粉糊在脸上,汗水混着石粉,一把一把地抹掉,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数着日子,就像数着凿下去的每一锤——到岛上的第十五日,他已经记住了岛上所有人的名字以及各自的活法。
他把铁塔的那份沉默记在了心里,把瘸三的那块磨刀石记在了心里,把吴二那弯下去的腰记在了心里,还把病猫那一声比一声轻的咳嗽记在了心里。他也把炊房里的那两口锅记在了心里,把黑面手里的药包记了个分明,还把每夜子时那三下敲击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他所记下的这一切,全都是账目。
铁塔这个人,算得上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一个。他一个人就能顶上两个人的力气,搬石头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旁人搭手帮忙,只自顾自地闷头搬,一天结束时,所搬运的石料数量比任何人都要多。黑面开口骂了他一句:“铁塔,你替人搬上瘾了?”——铁塔是常常替人搬的,谁要是白线画重了、完不成,他就会过去搭上一把手,并且也不说话,搬完了就走。他平日里不太会主动开口讲话,岛上的人也不同他搭话,但要是真出现了什么繁重的活计,大家就会先把目光投向他的身上。
瘸三这个人,是采石场里面的一位手艺人。凿子钝了、锤柄裂了,大家都会找他。他蹲在崖根下,眯着一只眼,拿着一块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磨了一会儿,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一照,然后再接着磨。经他亲手磨制出来的凿子,比崭新的还要更加好使。有人向他问起,这把凿子究竟是怎么磨出来的,他便笑呵呵地答道:"手熟。"——这双手熟了十年,前前后后磨过了一万把凿子。
吴二所过的这段日子,比谁的都要更加难熬。他用常例钱所换来的这个担水活,表面上看上去轻省,实际上最为磨人:岛上的淡水金贵得很,水窖就在寨子的北边,采石场处在南边的山坡上,每一天都要来回几十趟,肩膀被磨烂了,腰杆也被压弯了。他肩上挑着这个水桶,从崖上经过的时候,腰弓得像一只虾米,有人笑话他,他也丝毫不动气,只是喘着粗气说道:"钱花都花了……总不能把这钱白白地花掉。“
沈照并没有笑话他。他想起自己挨过的那十下杀威棒——吴二用钱买了棒子,而他用自己的脊背扛了棒子,说来说去,都是拿东西换一条活路,一个换的是钱,一个换的是命。
有一天收工的时候,吴二蹲在他旁边,没头没脑地开口问道:"沈照,你说……要是钱花光了,四爷会不会让我去喂海?"
"你好手好脚的,能干活。"
"能干活又有什么用?"吴二苦笑了一下,"能干活的人多的是。赵老蔫也能干活,你看看他现在在哪儿?"
沈照没有搭话。赵老蔫那天求饶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哭嚎着挨了三棒子,最后从身上摸出几十文钱,才保住了性命;可是打那以后,他在采石场干着最重的活计,夜里蜷缩在漏风的地方,人一天比一天蔫。
钱一花完,人也就跟着蔫了。吴二搓着双手,自言自语地念叨:"我得再攒点儿钱……可是担水一个月,也攒不下五文钱……"
他转身走了,背影比挑水的时候更要弯些。
沈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到:吴二的钱,也快花完了。有一回,黑面把他的白线画得格外宽,他凿到收工时还差一截没凿完。铁塔收工路过,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蹲下身子,抡起锤子,替他把剩下的凿完了。凿完之后,他把锤子还给沈照,转身走了。
沈照追上去道谢,铁塔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是沈照第一次觉得,这座岛上也有不称斤卖的东西。瘸三对他,也比旁人亲近几分。收工之后,沈照蹲到崖根处,静静看他磨凿子,看得久了,瘸三就开口指点他:“看刃口。刃口的光要是断了的话,那就是钝了;把磨石压下去,斜着走,磨三下,再翻个面。”沈照依着他的样子,试着磨了一回,磨出来的那个刃口,居然还挺像样。瘸三把凿子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便笑了:“手稳。你是块干细活的料,只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
“可惜就可惜在采石场。”瘸三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沈照倒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还是把这句话给记下了。
只有病猫,身子是一天比一天不行了。
他咳嗽得更加厉害了,一咳起来,整个身子便弓成一团,只能扶着崖壁,半天都直不起腰身。他原先在采石场还能打打杂、记记工,可如今连一把铁锹都提不动了,只能蹲在崖根底下,替瘸三递递凿子。瘸三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把磨好的那把凿子递到他手里,说道:“你就坐着,别动。”
“坐着吧……也照样咳。”病猫笑了笑,说道。
到了月底的当口,黑面在炊房门口贴上了一张告示——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告示,就是他往锅台前一站,拿起勺子敲了敲锅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这个月的口粮,要报损一成!”
炊房门前静了那么一瞬。掌勺的那个老囚便低声问道:“黑面爷,怎……怎么又要报损了?”
“米让潮气给霉了,让老鼠拖走了,要是不报损,拿什么补?”黑面瞪了他一眼,“这是四爷定下的规矩。要是有意见,就找四爷去。”
却没有人敢找四爷。沈照手里端着碗,看着锅里那明显稀了一层的粥,忽然之间想起了病猫前两天咳着说过的一句话:“报损,是四爷的报损。账面上,米是霉烂的,老鼠是贼——可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人一天比一天瘦,账面上,从来不会记这个的。”
他当时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此刻他看着那锅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之间便懂了:这岛上的账目,原来有两本账——一本在权四爷的脑子里,另一本在每个人的碗里。
那天夜里打粥的光景,沈照便留意到了这样一个事实:炊房里摆着两口锅。一口大锅,里面熬着的粥稀到能照出人的影子,这锅是专门给囚犯们用的;另外一口小锅,锅上盖着盖子,静静地搁在灶台的内侧。黑面从炊房里面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粥,那粥里的米粒颗颗饱满,还正腾腾地冒着热气——这一碗正是从那口小锅里舀出来的。他端着那碗粥,从那些排队等候的老囚们面前一步步走了过去,一路走到账房的门口,最后把这碗粥放在了权四爷的案头。
那些老囚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抬头。不过沈照看见了,那个掌勺的老囚舀粥的那只手,在锅沿上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这两口锅的状况默默记在了心里,那模样就像记账一样。
黑面私下提供的这份“行方便”,也同样是有着价码的。
夜里要是想挪到干爽的地方睡觉,得要五文钱;想多要一勺粥的话,那就是三文钱;要是想少凿一段工,那价码就是十文钱。这些价码并没有人把它张贴出来,可岛上的老囚们却个个都知道,甚至比知道自己姓什么还要清楚。沈照就曾亲眼见过这样一个老囚,那个老囚蹲在黑面的跟前,把积攒了很久的铜钱一枚接着一枚地数了出来,一直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可最后还是把铜钱递了上去——到了那天夜里,他果然便挪到了干爽的地方睡觉,第二日凿石头的时候,腰杆看上去直了些许。
有那么一天收工的时候,病猫蹲在墙根底下不住地喘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沈照一句:“你识字?”
“倒是识得。”
“那你会算账么?”
沈照略略想了想,才回答道:“随军那阵子,我管过半年的军需。”
病猫的眼睛当场亮了一下,可是随即又暗淡了下去。他重重地咳了一阵子,才开口说:“唉,可惜了。这岛上,会用得上账的人,原本应当是最值钱的。”他稍微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接着说道:“四爷的账,是这座岛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
“那是一笔什么账?”
病猫并没有回答。他盯着沈照看了很长时间,那神情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到了最后只摇了摇头,说道:“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你只要记着这句话就好了。”
沈照当时并没有接着追问。但他留意到,病猫说这番话的那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动着——所划出来的,是一行数字。他曾经在军中管过账目,认得那笔划的走势:那是口粮的数目,以及实发的人数,对不上。
他始终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他把这个事记住了。
“你倒是个聪明人。”病猫咳嗽了一阵子,忽然间说道,“聪明人在这座岛上,容易活,也容易死。”他望着沈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一点光亮,“四爷的笑是假的,黑面的凶是假的,瘸三的乐,也是假的。”
“那究竟什么是真的?”
“账目。”病猫说道,“只有账目,才是真的。”
沈照静静地望着他。
“四爷每月初一,都会盘上一回账。”病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害怕被潮声听了去,“初一那天,账房的门会关上一整天。到了那天,岛上所有人的命,都会在那本册子上过上一遍。”他又咳嗽了一声,“你要是能活到下一个初一,你自然就会知道,我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沈照仍旧没有开口。但他把这个“初一”给记下了——如同记账那样,记在了心里的那本账上。
钱在这岛上,是能够买命的。可病猫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病猫的这阵咳嗽,终于咳出血来了。那天收了工,他扶着墙壁,一口血吐在了墙根底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瘸三伸手扶住了他,转头问黑面:“黑面爷,这岛上有药么?”
黑面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半包草药,在手掌里掂了掂:“有。麻黄、茯苓,托船从登州那边捎过来的。二百文一包。”
病猫蹲在墙根底下,手上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以及一枚半旧的银簪子。他把那些铜钱数了又数,又把这个银簪子放回去,再又拿出来,最后把这个银簪子也递了上去:“黑面爷……这些,够了么?”
黑面看了看那堆铜钱以及那枚银簪子,摇了摇头:“药贵,人贱。还差得远。”
病猫的那只手悬停在了半空之中。他把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把那支银簪子慢慢收回,重新包好,揣回到怀里,接着扶着墙站起身,冲着黑面笑了一下:"那……那就不买了。省着点用,给岛上留着。"
他笑了笑,血又从他的嘴角渗出。
沈照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没有动。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治军先治粮,粮里有命。他那时候不懂这些,现在他明白了——这岛上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每一条命,都挂在了权四爷的算盘上记着号。杀威棒是明抢,报损是暗夺,药是吊着命的那根线——在这座岛上,命是称斤卖的。
那一夜,他躺在号房里,听着病猫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轻下去,忽然就又想起了那三下敲击的声音。
他已经接连听了七夜。
第一夜的时候,他以为是老鼠弄出的动静,又或者是潮声撞在石壁上的回响。第二夜,他确认了那声响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是零碎的、杂乱的,那声音却稳稳当当,一下是一下,像有个人在那边一笔一笔地记着账。从第三夜起,他摸清了它的规矩:每夜子时前后,等到潮声落下、四周静到极致的时候,它就会响起,三下停一次,停得极久,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再响了,这才又响三下,约莫半个时辰,潮声再次涨起,它就没入了潮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这声音就好像在潮水的呼吸之间,从海底漏出的三个字。
有关于这件事,他曾经问过瘸三。那天收工之后,他蹲在瘸三旁边,看着他磨凿子,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这岛上,夜里难道有人敲墙?"
瘸三正在磨凿子的那只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听见了?"
"嗯。"
他应了一声。"那就当没听见吧。"
瘸三把凿子翻了一个面,接着磨,开口道:"岛上有些声音,不是给人听的。"
"墙的那一头,是什么?"他磨蹭了很久,久到沈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回答了,他才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是间屋。"岛上的老人曾经说过:"那间屋子里面所关着的,是早年间留下来的东西。比四爷还要早。"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望着沈照,目光里面带着一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开口说:"算了,别打听。打听得太多了,命就会变短的。"
沈照此后没有再问下去。但是他的心里面的那一点好奇,就像凿子打磨出来的石粉那样,越积越多。
到了第五夜,那三下敲击声里头,有一回只响了两下。
沈照数得非常清楚:一下,两下——第三下并没有落下来。隔了很长的时间,久到他以为今夜里只有这两下了,那第三下才轻轻地响了起来,像迟疑了许久,最后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沈照的心忽然之间跳得快了一拍。
前面几夜里,那敲击声稳定得如同记账一般,一下就是一下,从来没有过迟疑。但是这一回,它却犹豫了。
——墙另一头的那个人,现在也在犹豫着。
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呢?他自己也并不知道。但是他心里清楚,那三下的敲击声并不是敲给什么人听的——它原本是敲给墙自己听的声音,就像一个被困在屋子里面的人,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默默地数着日子。但是到了今夜,那第三下敲击声,似乎就是敲给墙这头的人听的。
到了第六夜,沈照差一点点就回应了一声。
他把手伸了出来,用指节在墙面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仅仅只是碰了一下。他感受到了自己指尖下方那块石头的冰凉之意,接着又慢慢地缩了回来。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害怕。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害怕着什么东西。黑面所说的话,瘸三所说的话,就像两堵厚实的墙壁一样,把他整个人围在了中间。但是他的那一点好奇之心,竟然比那两堵墙还要硬。
到了第七夜的时候,他又发现了另外一件怪事。
敲击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他依照惯例侧着耳朵仔细倾听,忽然间觉得这黑暗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偏过了头,看见了铁塔的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面睁着。
铁塔其实并没有睡着。他也同样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两个人在黑暗里头互相注视了片刻。铁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翻了一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但沈照察觉到了,他的呼吸声并没有变得均匀——他是醒着的,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此刻醒着。
等到了第二天傍晚,铁塔从沈照身边走过的时候,一声不响地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东西是一块旧布,叠得方方正正,好像是有人从囚衣上撕下的一块布料。铁塔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过脑袋,就像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闷着头走向了他的石堆。
沈照把那块布捏在掌心里,端详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夜里,他把那块布垫在了西墙根的石头底下——当他趴在那儿听墙的时候,膝盖就不再那么硌得慌了。
他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念头:铁塔大概知道,他每一个夜晚都在做什么。铁塔什么话也不会说,可他所能拿出的东西,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到了第八夜的子时时分,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个决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做出的。也许是第五夜那两下带着犹豫的敲击声,也许是病猫说的那句“只有账是真的”,也许是铁塔那装睡的模样,以及他随后塞到沈照手里的一块护住膝盖的布——他越是听说那东西沾染不得,就越想知道,那间屋子里关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出身比权四爷还要更早的人。一个每夜都要在墙上敲三下的人。一个像记账那样,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的人。
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墙那头的那个人,心里记的又是怎样一笔账?
在潮声逐渐退落的时候,他没有像前七个夜晚那样,躺在干草堆上装睡。他坐起身,赤着两只脚,走到西墙根底下,蹲下身子,把耳朵贴到了石头墙面上。
石头的表面是凉的。潮气从墙缝当中一点一点地渗出,贴着沈照的脸颊,里面带着一股海藻的腥气。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安静地等着。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一共三下。那声音就在他的耳朵底下,隔着一道半尺厚的石头墙,闷闷地响起。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那阵敲击的力道——不重,很稳,仿佛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在石头上。
他忽然间生出了一股很强烈的、想要回应的冲动。可他又有些害怕——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窗洞外面亮起了一点昏黄色的光。
那是黑面提在手里的灯笼。
沈照飞快地躺回到干草上,闭上了眼睛,把呼吸放得平稳。灯笼的光在窗外停了一停,又晃了几晃,黑面的脚步声走到门口,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一股风灌了进来。
“沈照。”
沈照没有应声,装出了一副熟睡的模样,呼吸平稳均匀。
“我知道你此刻还醒着。”黑面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带着一丝沙哑,说道:“你这些日子,夜夜贴在墙上,以为我不知道?”
沈照的呼吸没有一丝错乱。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了眼睛,在一片黑暗里注视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轮廓。黑面并没有走进来,仅仅站在门口,皮鞭静静地垂在他的手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劝你一句——少管闲事。”
“我没有管。”
“你就是管了。”黑面说道,“你趴在那面墙上,就已经是在管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仿佛是怕什么听见了一样,“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你沾不得。岛上没有谁敢沾那东西。你要是沾了,那就不是喂海的事了。”
他说完这些话,没等沈照再开口,便退了出去,那扇门又重新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灯笼的光也跟着远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病猫的咳嗽声已经停下来了,铁塔的鼾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潮声又一次涨了起来,把墙外的一切都给淹没了。
沈照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忽然间想起了瘸三所说的话——“那间屋子里关着的,是早年间的东西。比四爷还要早。”——比四爷还要早。这就意味着,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在这座岛上,比权四爷待的时间还要更长。
一个比权四爷更早来到岛上的人,被关在了一间比牢房还要深的屋子里面,每天夜里子时,都会敲上三下墙。
他尝试着推想,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朝廷的重犯?会不会是前任的岛官?又或者是一个像他一样,被人冤枉、关进来之后就再也没能出去过的可怜人?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但他知道有一件事——那个人敲击墙壁的方式,就像是在记账。一下就是一下,从不曾错乱,也从不曾停顿,就像是把每一个夜晚都记在了石头上。
沈照曾经见过会这样记账的人。他自己管着军需的时候,也会这样记账。
他到底在敲什么呢?
潮声涨到了最高处,又慢慢地落了下去。当潮声落到底的时候,牢房里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那片静里,那三下敲击,又一次响了起来。
笃。笃。笃。
沈照并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那三下敲击,一声接着一声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记账。像是更鼓。就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一笔一笔地细数着自己的日子。
他忽然觉得,这岛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
墙的那一头,也有一个人,在数着同一个夜晚。
日子就像潮水,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尽头。可那三下敲击,让沈照第一次觉得,这片苦海当中,还有着另一块礁石。
他躺在那里,听着潮声,忽然想起了自己这些天所记下的东西:吴二用钱买的棒子,老囚数出的一枚一枚铜钱,病猫那枚舍不得卖掉的银簪子,黑面手里的那半包草药——还有墙的那一头,那三下敲击。
他一样一样地记着,就好像在记账一样。
他随军管过半年军需,那时候记账,所记的是粮,是草料,是银钱。如今他所记的,是人命。
他忽然想,这世上大概有着两种账:一种记在纸上,一种记在心里。纸上的账,权四爷是会做的;心里的账,他沈照是会记的。
他不知道这心里的账将来会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他得一直记着这些。
苦海无边,回头也无岸。这是佛家所说的话。沙门岛这个名字,就出自佛门之中。可沈照忽然想:苦海若是真没有边,那墙那头的人,所敲的又是什么呢?
他所敲的,是岸。
每夜三下,就像在告诉这世上:还有人,还在敲。
他闭上了眼睛。潮声涨了起来,淹没了那三下敲击的声音。可他知道,明夜子时,它一定还会再响。
这岛上的夜,从今以后有了盼头。他等着那三下敲击,就像是等着天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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