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4"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2923) "那个夜晚,沈照自始至终没有合过眼。
号房是用石头砌成的,有一半陷进了泥土里,潮气会沿着墙根往上攀爬,爬到了腰际的位置便停住了,留下了半墙的水渍。五月的岛上,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凉,海风从窗洞里灌入,带着咸腥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他倚着墙壁坐在那里,脚上的那副铁镣始终没有解开,镣环摩擦着踝骨,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响声。墙角处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动着,隔壁不知道哪间屋子里有个人在咳嗽,咳上一阵,又歇上一阵,那动静就像一条怎么拉也拉不动的破风箱。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更鼓的声响。岛上并不打更,只有潮水的声音,一忽儿涨,一忽儿落,仿佛一头活物的呼吸。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号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只听门口响起一声吆喝:“起来起来!到点卯的时候了!”一个黑脸的汉子立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皮鞭,把鞭子往门框上敲了两下,嗓门像破锣一般:“新来的那个,给老子滚出来!”
这个人,正是黑面。沈照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几个老囚低声说话的时候,提起过这个名号——牢头,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只记得他生着一张黑脸,左眉上方有一道刀疤,腰间一年四季都缠着那条皮鞭。他从地上站起身,拖着脚上的铁镣,迈步往外走。黑面用眼睛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刺的字迹上面停顿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就走了。
用来点卯的这个厅堂位于寨子的正中央,面积不算大,里面摆着一张黑漆的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长得矮矮胖胖的,皮肤白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一张脸圆润得就像一只面盆,没有留胡子,一笑起来,两颊的肉便会直打颤。他身上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衫,在这座灰扑扑的岛子上显得格外扎眼——不过更为扎眼的,还要数他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足足一大串,铁的、铜的都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就好像挂了一串响铃似的。
此人便是权四爷。
沈照回想起在登州牢里时老刘所说的话:“岛官姓权,人称权四爷,登州人都知道他的底细,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看着那个笑面人从案桌后面踱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看,连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权四爷没有等待沈照应答,先翻开了名册,念出了一个名字:“吴二。”墙角一个瘦小的囚犯应了一声便走出队列,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从怀里摸出了几串铜钱,双手捧着那几串铜钱递上:“四爷,小人的常例,早就备好了。”权四爷把铜钱接在手里,掂了掂,笑呵呵地收进了袖子里:“懂规矩。”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分派个轻省活儿——担水。”那个囚犯千恩万谢了一番,便退下了。
“下一个,赵老蔫。”又一个新囚被叫出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抖着手说道:“四爷……”“小人我……”“小人手头实在没钱……”权四爷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没钱?“那就照着规矩办吧。黑面抡起了杀威棒,那老头挨了三下便放声哭嚎,连连求饶,最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了几十文钱,权四爷到这时候才让人停住了手,笑呵呵地骂了一声:“早肯把钱交上,何必挨这几下。”
权四爷合上了名册的下一页,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沈照:“新来的?“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沈照。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是环庆路的。
“你犯的是什么事?
“通敌之罪。
厅堂里静了片刻。权四爷翻着名册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抬起了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他——那目光从他额上的“配”字扫过,又移过左颊的“登州”二字,最后落回到他的脸上,圆脸上的笑纹一丝也没有动:“通敌?“那么,你老子呢?
“死在了好水川。
“嗯。权四爷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翻起了名册,声音淡淡地说道:“通敌犯的儿子,知情不举,流配沙门岛,永不放还。”他合上了名册,往案上一丢,笑呵呵地说道:“沈照,你老子的事,岛上不管。“岛上只管一件事——你这个人,能干多少活儿。
他重新坐回案后,冲着黑面抬了抬下巴。黑面心领神会,迈步走到沈照面前,把手一伸:“常例钱。”
沈照看着他,问道:“什么钱?”
“常例钱。”黑面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新来的入岛,头一件,孝敬四爷的常例。银子铜钱都行,五十文起步,多多益善。交了钱,日子好过;不交——”他甩了甩手里的皮鞭,“打杀威棒,照规矩来。”
沈照没有动。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石万山的银子全塞给了长解周,登州牢里那五日,狱卒老刘管饭,却没提过钱的事——他一个刺配的犯人,身上本就带不了钱。
“没钱。”他说。
黑面看了权四爷一眼。权四爷坐在案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没钱?那就照规矩来。新来的杀威棒,二十下。打完再问一遍。”
杀威棒是条三尺长的硬木棒,黑面抡起来,带风。沈照被按在厅前的条凳上,扒了上衣——背上旧伤摞着新伤,三川口没有他的份,好水川他也没赶上,可柔远寨的四十杖是石万山替他挨的,他自己的杖脊二十,是三月里在柔远寨公厅打的,痂还没褪净,露出粉色的新肉。
第一棒落下去,他闷哼了一声,攥紧了条凳的边沿。
第二棒。第三棒。
他没有喊。他咬着牙,一声一声地数:四、五、六……到第十棒的时候,他背上已经渗出血来,把新痂又浸开了。黑面抡棒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喘着气问:“交不交钱?”
沈照趴在那里,偏过头,看着厅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说:“没钱。”
“硬气。”黑面骂了一声,又要抡棒。权四爷忽然开口了:“行了。”
黑面收了棒。权四爷从案后踱出来,踱到沈照面前,弯下腰,看了他半晌——圆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神情,眼里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伸出手,在沈照肩头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倒是个硬货。”
他把自己的身子直了起来,对黑面开口说:“分活儿。就到采石场。”
黑面应了这一声,并且又看了沈照一眼,那副眼神里头,倒比先前少了几分轻蔑。
这个岛上,自有这个岛上的规矩。权四爷走回到了案桌的后头,把名册重新翻开,连头也不曾抬起地说:“规矩不是白定的。要是你能扛过了杀威棒,那就有资格在这个岛上活着。要是扛不过的,那也就不用分什么活儿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了这么一句,声音依然是笑呵呵的:“沈照,你给我记着:在这岛上,硬气这东西值不了钱,干活才值钱。”
沈照从那张条凳上面撑起了身子,背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上头的血,把那件破囚衣重新披回到了肩上,然后跟在黑面的后头,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走。
走出点卯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头权四爷的声音,依然还是笑呵呵的:“黑面,这个别往死里头使唤。能够扛得住杀威棒的货色,在这岛上还不多见。”黑面便应了一声。沈照并没有回头,但是他把这句话记下了——权四爷看他的那个眼神,以及看那些新囚的眼神,是不太一样的。
他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也记住了那把钥匙串儿响动时候的节奏。
这个岛上,自然有这个岛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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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坐落于岛的南坡,紧挨着海。
那崖壁被凿开了半面,露出了青灰色的岩芯,太阳这么一照,便泛起了冷光。几十个囚犯散落在崖下,有的抡着锤子,有的扶住铁凿,有的搬运石头,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着海浪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那号子是一声短、一声长的——“嘿——呦!嘿——呦!”——抡锤的人跟着号子落下锤子,不喊号子的人,就自己闷着头凿。
沈照所分到的这个活儿,就是凿石。黑面把一把铁凿以及一柄手锤丢给了他,又指了指崖壁上一处画了白线的地方:“今天凿完这片,要是凿不完,晚饭就得减半。”
凿石这个活儿,看着倒是简单,真正干起来,才知道其中的难处。铁凿顶在石面上,手锤一下一下地砸,要是砸不准,凿子就会滑出去,在手上豁出一道口子。沈照握着铁锤砸了足足半个时辰,凿进去不到两指深,虎口这会儿已经被震裂了,鲜血混着石粉,黏糊糊的。他并没有就此停下,手里的铁锤依旧一下一下地抡着。他模仿着旁边老囚的样子,把凿子斜斜地抵在石面上,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砸到日头升到头顶,那一片白线才退下去浅浅一层。
等到日头爬到了头顶的时候,采石场那里的风也就跟着停住了。海风一停下来,崖下简直就像一口大蒸笼,石粉混着汗水,糊在脸上,黏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沈照手里的凿子又一次从石面上滑脱,在左手虎口上豁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随即涌了出来,他随手抓了一把石粉按到伤口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粗瓷碗就这么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递碗的那个人,正是铁塔。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手上端着一碗水——岛上水贵,淡水是担水队从寨里的水窖里挑出来的,每人每天限量。铁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一直看着沈照。
沈照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水窖里的土腥味,可喝到嘴里却比什么都甜。他把碗递还给了对方,道了一声谢。铁塔接过那只碗,没有应声,转身离开了,又回到他那块石头旁边,闷着头继续搬。
黑面拎着鞭子从崖上下来,在采石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了沈照凿出的那片白线,什么都没说;回头看到铁塔,倒是笑骂了一句:"铁塔,你今日又替人搬了多少?"铁塔连头都没有抬,只闷声搬着他的石头。黑面听了倒也不恼,嘴里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
沈照望着铁塔远去的背影,忽然之间觉得,这岛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瘸三靠的是眼力,病猫靠的是认命,铁塔靠的是力气——而他自己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震裂的虎口,心里暗自想着:他得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嘿,新来的。"
沈照马上抬起了头。一个瘸腿的老囚肩上扛着一把铁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旁边——正是昨日在石阶上扶了他一把、又在墙根下朝他笑过的那个老囚。他冲着沈照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凿石不是这么凿的。"
他蹲下身形,从沈照手中接过凿子,往崖壁上一顶,又斜又稳:“抡锤的时候要斜着抡,凿子要贴着石面。像你那样直上直下地抡,凿子容易滑脱,手也费劲得很。”他演示了两下,石粉就簌簌地往下掉,凿进去的深度比沈照花半个时辰凿的还要多。他把凿子递还到沈照手里,“这岛上的人都管我叫瘸三。那你呢?”
“我叫沈照。”
“我的名字是沈照。”瘸三咂了两下嘴,说道:“这名字不错。”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第一次上采石场,头一件要学的事就是省力气。力气搁在这岛上,就是保命的本钱,花掉一分就少一分。”
沈照把凿子握在手里,看了他一眼,向他道了一声谢。瘸三冲他摆了摆手,扛起铁锹走了,刚走出两步又回头,笑呵呵地又补上了一句:“还有——往后见着四爷,少抬头。四爷那双眼睛,专门盯着抬头的人。”
等到日头偏了西,崖下那帮囚犯一个个都收了工。沈照把那片白线总算是凿完了,虎口处的血迹已经凝成了痂。他把腰直了起来,听到旁边有人咳嗽——正是号房里那个病恹恹的囚犯,扶着崖壁在那儿喘气,脸色灰白。他连着咳了三声,才从喉咙缝里挤出一句话:“新来的,你……你今天的活儿凿完了?”
“嗯,凿完了。”
“算是运气好罢了。”病秧子一边咳嗽一边笑了:“我头一天只凿了半片,晚饭被减掉一半,饿了一整夜。”他开口介绍自己:“他们都喊我病猫。”
沈照听了,朝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始终不吭声的壮汉身上,那壮汉正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被他一个人就搬上了车——旁人要搬,都得两个人一起抬。有人管他叫“铁塔”,他也不应声,只闷着头继续搬。
到了晚饭,吃的就是稀粥。
一口大铁锅,里头熬的粥稀到能照见人影,每人只打一勺,轮到沈照时,掌勺的老囚多看了他一眼,把勺子在锅底刮了两下,又给他添了小半勺。黑面就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吱声——大概是瞧见他今天凿完了那片白线。沈照手里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海风把碗里的稀粥喝了个干净。这粥是用陈米熬的,带着一股霉味,可把它喝下去之后,胃里总算是有了点热乎气。
他看见病猫蹲在墙角那儿,手里端着一只碗,正一颗一颗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数完以后,病猫抬起了头,朝着他这边笑了笑,笑得多少有点惨:"十一粒。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粒。"
收工的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
号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那火苗只有豆子般大小,照不亮半间屋子。沈照靠着墙壁坐下,把白天磨烂的那只手伸到灯下仔细看了看——虎口的血已经结了痂,指缝里嵌着石粉,怕是洗不掉了。
瘸三也跟着回来了,蹲在门口,就着那灯火,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也不点上。病猫缩在墙角里,咳了好一阵,忽然开口说:"新来的,你是头一个挨了杀威棒还是不肯求饶的。"他又咳了一声,接着说道:"我来的时候,求了饶,照样挨了十下。"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沈照开口问道。
"盗卖了主家的货物。"病猫开口说:"我在登州一家商号里管着账目,东家犯下了事,把我也牵连了进去,最后判了个流配。"他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算盘打得极精,账目上头从没有差过一文钱。到头来,却栽在了别人的账上。"
沈照听着,始终没有开口。他注意到墙角处的那个壮汉——铁塔——一直没开口,只是坐在暗处,一下接一下地擦着一把凿子,把凿子擦得锉亮。
"他从来都不说话吗?"沈照又问道。
瘸三替铁塔回答了:"到岛上三年了,没有谁听他开过口。有人讲他是个哑巴,也有人讲,是他自己不想开口说话。"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不过岛上的人都服他——他力气大,又肯卖力干活,连黑面都得让他三分。"
"那你呢?"沈照看着瘸三,问道:"你在这座岛上待了多久了?"
"十年了。"瘸三嘴里嚼着那根草茎,笑了一下,"十年,足够把这座岛的脾气摸透了。潮水什么时候涨起来,什么时候落下去,望楼上的人什么时候换班——"他伸手指了指窗外,"这些我都知道。"
就算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瘸三并没有作出回答。他只是又微微地笑了一下,笑得带着几分深意:"知道了总比不知道要好。在这座岛上,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夜色里,沈照回到了号房。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他倚着墙坐下了,想要入睡,却又怎么都睡不着。铁塔睡在对面铺上,鼾声打得跟打雷一样;病猫蜷缩在墙角里,就连睡梦里也还在咳嗽。他抬眼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窗,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把一小块银白的月光投落在地上。
他忽然之间就想起了汴京。他想起了东水门的码头,想起了石万山站在晨光里的样子,想起了那间写着"万山脚店"字样的幌子,还想起了苏蘅站在槐树下,袖口里露出一角红绳。
他用手摸了摸左腕上那只青布包,又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根短笛。
这支短笛,是茶棚里的那个老兵塞到他手里的。他并不会吹笛子,只是在那根笛子上细细地摸索,摸到了一个个笛孔,又摸到了笛尾处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想着,要是有一天能够离开这座岛,他就得学会吹这支笛子——至少也要吹出一首能听的曲子,吹给该听的那些人听。
他把笛子重新别回了腰间,随后闭了一会儿眼睛。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潮声也跟着一阵一阵地响着。他默默地数着潮声,数着数着,意识便渐渐地模糊了。
"这座岛上的夜,比海还要深。"他低声说道:"我可得一直在这儿住着才行。"
他并没有睡着。他静静地听着潮声,一声,又一声。
在子时前后,潮声忽然之间就好像静了一静。
就在那一片安静之中,他听见了一种什么声音。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有个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在什么硬东西上。敲三下就停一停,隔上那么一会儿,又响了三下。这个声音不像老鼠——老鼠弄出的动静是琐碎的、乱的,而这个声音是有节拍的,一下是一下,稳当得很,就像是什么人在数着什么。
沈照马上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是从西边传出的。号房的西墙,也就是靠里的那一面,是用石头砌成的,墙根底下堆着几块垫脚的破石头。他默默地在心里头数了数:三下,停;又是三下,停;接着又三下。然后,那潮声就又涨起来了,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法听见了。
沈照在黑暗里睁着双眼,就那么躺了很久。
铁塔的鼾声断断续续地响着,病猫的咳嗽声时有时无,以及潮声也是一阵一阵地涌来。他一直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直等到月亮从窗洞口移了过去,等到天边泛了白,那个声音也再没有出现过。到了第二日,他照旧去了采石场。
午饭照例还是一顿稀粥,比晚饭要稠上那么一点,但也稠不到哪里去。
瘸三端着碗,蹲在他的旁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你知道这个岛上为什么叫沙门岛吗?”沈照跟着答了一声:“不知。”
“沙门,就是佛家的门。”
瘸三说道,“听老辈人讲,早年间的时候,这岛上曾经修过一座寺,是和尚们念经的地方;到后来,寺也毁了,人也都没了,就只剩下这么一座岛。”他喝了一口粥,又继续说,“可岛上的规矩,说到底还是和尚的规矩——定额。”
沈照静静地看着他。
“朝廷按照名额往下拨粮。”瘸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这岛上是有多少囚犯,就拨多少口粮,一个萝卜一个坑。可年年都还有人往岛上送——送的人不管岛上已经有了多少人,只管把犯人往这儿一丢。”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接着说,“人多了,坑不够了,那该怎么办?”
“那就喂海。”沈照平静地说。
“对,正是。”瘸三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了下去,“去年腊月的时候,岛上来过一批新囚犯,统共十三个人。岛上的定额,总共只够十一个人。四爷没有吭声,黑面同样也没有吭声。到了第三日夜里,那两个新囚犯就被拖走了——老囚们心里都明白,听见了动静,谁也没有睁眼。”他抬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说道,“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有人在海边看见了一件囚衣,那衣服泡在水里,鼓着气,像是一个人趴在水面上。”
沈照端着碗,一直都没有动。
“今年五月的时候,上头又拨了一批人下来。”瘸三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五月来的。"
他并没有再把话往下说。沈照同样也没有开口问。海风从崖下吹了上来,把碗里的粥吹得起了涟漪。他忽然之间想起了登州牢里老刘的话——"去了沙门岛的,活着回来的,老刘一个没见过。"
到了夜里,他回到了号房,靠着西墙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睡着。他正在那里等着。
潮声一阵阵地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约莫到了子时,那潮声又静了一静。
笃的一声。笃的一声。笃的一声。
正好三下。
沈照轻轻地把自己的一只手按在了墙上。那石头是凉的,也是糙的,还带着一股潮气。那声音隔着一层墙壁传了过来,像隔着很远的路,又像就贴在耳边一样。他忽然之间很想回上一声——像小时候在山里听见了回音,忍不住想要痛痛快快地喊一嗓子那样。
正好三下。他忽然之间想起了柔远寨的那个夜。父亲手下的兵在寨墙上面打着更,到了三更天,就敲上三下——笃,笃,笃。他小的时候睡不着觉,就会数着那三下,数着数着便睡着了。后来他随军了三年,夜里头听惯了更鼓,只要听见三下,就知道已经到了三更,是该睡了。
这座岛上并没有更鼓。可墙那头传来的这三下,和更鼓的那三下,是同样的一个节奏。
就好像有一个人在这座岛上,专门替他打着更。
但他并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按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听着。
三下,停住。三下,停住。
就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这座岛上并没有歌。采石场里没有,牢房里没有,点卯的厅堂里也没有——只有号子,只有咳声,只有潮声。可就在今夜,有一个人在这座荒岛上,敲响了一支歌。
沈照在黑暗里面睁着眼睛,仔细听着那声音,一直听到它完全消失。
他并不知道墙壁的那一头究竟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一点,那三下敲击,是有着节拍的。
——是一个活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