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3"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3962) "汴河里的水是浑浊的,里面混着春天的泥沙,一路朝着东边流去。
这条船是一艘旧漕船,船舱底部积着一些水,船老大收下了押解的银子,把沈照以及两个解差安置在了船尾的货舱当中。货舱里面堆放着许多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去年陈旧的粮食,散发出的霉味十分呛人。长解周带着嫌弃的神色踢开了一只麻袋,替沈照腾出了一块地方,并且解开了他手上的铁链,只留下七斤重的木枷,口中说道:"水路上,跑不了。链子解下来了,省得硌得慌。"沈照道了一声谢。长解周摆了摆手,也没有看他,说道:"别谢我。那就谢老石吧。他的银子给得足够,我周某人收下了钱,就会办人事。"
船航行了四天,从汴京一直到泗州,沿途都是顺水。
在这四天当中,沈照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舱口处望着河水。汴河的两岸是一片片的麦田,四月里麦子已经抽出了穗子,看上去绿得晃眼。船上除了他们以外,还搭载着几个客商,有贩布的,有贩盐的,全都躲着他坐——脸上刺着"配"字的人,在谁的眼里都不是什么善茬。只有船老大的小儿子,年纪大约七八岁,蹲在船头玩着水,回头看见了沈照,伸手指着他的脸问道:"叔叔,你脸上这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字。"沈照这样说道。
"那是什么字呢?"
"是配字。"
"配是什么意思呢?"
沈照想了想,然后说道:"就是做了错事,朝廷罚我到一个远地方去。"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照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左腕上那只青布包,过了一会儿,说道:"会。"
那个小孩子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又回头玩水去了。
等到了泗州,就改换陆路。长解周找了一辆顺路的牛车,把沈照身上的木枷取了下来,只留下脚镣,铁链子缠绕在车辕上面。赶车的老汉多看了沈照两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出了泗州城的时候,城门口卖浆水的老婆子看了沈照一眼,把碗往回收了收,怕他会弄脏了她的碗。沈照没有开口说话,从怀里摸出了两个铜钱,放在她的摊子上面,然后便走了。老婆子愣了好半天,到底还是把那碗浆水端了起来,追了两步,把碗塞进他手里:"……把这碗浆水喝了吧。已经凉了。
世态是凉的,而人心是热的。沈照一路走着,一路把这些凉以及热都记在了心里。他记性本来就好,是随军管账那半年练出来的本领——哪些人躲着他走,哪些人递给他一碗水,这些他都记着。他在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份记性,后来会成为他自己活着离开沙门岛的本钱。
离开泗州之后,继续沿着京东路的官道行走。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立着,像一排站岗的哨兵。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起来了。夜里在驿铺住宿,驿卒查验过关文,先打量了一下沈照,又打量了一下长解周,冲着两个人伸出了两根手指。长解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钱塞了过去,驿卒这才给了他们一间柴房,那连铺草都是潮乎乎的。后生副手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头儿,你明明给他塞了钱,他怎么还让我们睡柴房?”
真是个傻小子。长解周啐了一口唾沫,说道:“刺配的犯人,要是睡驿铺的正房,那才叫晦气。人家是怕沾上这种晦气。塞给他钱,为的是买他不把咱们轰出去。这一行里的许多门道,你慢慢学着吧。”
后生坐在柴房门口,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夜风从外头吹了过来,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头儿,你说……这个沈钤辖,当真通敌了?”
“你管他究竟通没通呢。朝廷说他通了,那他就算通了。”
“可依我看,他不像。他看人时的那种眼神,正得很。”
“他那种眼神,正?”长解周嗤笑了一声,说道:“一个正的眼神,能当饭填饱肚子吗?傻小子,你给我记好了:在这个世道里,眼睛正的人,都活不长久的。”
柴房里面,沈照靠着墙壁,听着外面的这两句对话,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了进来,落在他脚边的那条铁链上面,铁链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他忽然就想起了郑铎这个人。
在出征之前的那一夜,郑铎跑来找他一块儿喝酒。两个人就坐在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壶浊酒,两碟咸豆。郑铎喝得有些多了,忽然开口说:“明之,哥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
“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郑铎看着他手里的那只酒碗,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哥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你究竟恨哥还是不恨哥呢?”
沈照当时就笑了,端起手里的酒碗,碰了碰他的那碗酒:"你是我哥。你不管做什么,我都会信你。"
郑铎始终低着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碗里的酒跟着晃了晃,他忽然把碗往地上一墩,随后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开了口:"走,回去睡!明日一早还得继续赶路!"
他走得十分急促,仿佛是怕什么话再多停留片刻,就会从嘴边漏出来。
沈照后来回头去想,那晚他其实什么都已经看见了——郑铎端着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他的眼底浮着一片沈照从未见过的浑浊。只是他当时不肯信,或者说,他当时把那份不信,硬生生咽进了酒水之中。他信了郑铎整整二十年,而那晚,他选择了再信一次。
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头,听着外面更鼓一声接着一声地响动。
"明之,"他在心底默默地说,"你到底,是几时下的这个决心?"
过了青州的前一日,他们停在道旁的一个茶棚里歇脚。茶棚里坐着一位赶路的老者,身后背着个旧旧的包袱,腰间还别着一根短笛。老者见他们三个人走了进来,目光在沈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后生,你脸上的那个字——是个配字?"
"是的。"
"犯的是什么事?"
"通敌之罪。"
整个茶棚里顿时静了一瞬。长解周警惕地盯着那位老者,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老者却摆了摆手,随后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开口道:"通敌?这年头,通敌的帽子可好扣得很呐。"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看着沈照,缓缓说道:"后生,老夫在环庆路待了整整二十年,庆历元年才卸甲归田。你姓什么呢?"
"我姓沈。"
"姓沈?"老者的那只手一下子停住了,开口问道:"环庆路钤辖,沈镗沈钤辖,是你的什么人?"
"……那正是我的父亲。"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茶棚外面就是官道,官道上头是五月的日头,白晃晃的一片。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沈照的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刺字,喉结随之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声来:"你爹,救过老夫的命。"
“那是在康定元年,三川口。”老者说道,“老夫的营叫西夏人给冲散了,老夫就趴在死人堆里,是沈钤辖带着人杀了回来,把老夫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他那时候还年轻,背上中了人家一刀,鲜血浸透了整副甲胄,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着:‘活着的,跟我走!’”他顿了顿,“老夫后来退了伍,回到了登州老家种地。这个世道,沈钤辖这样待兵如子的将军,二十年都见不着一个。”
他从腰间摘下那根短笛,递给沈照,说道:“老夫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根笛子,已经跟了老夫二十年了。你拿着吧,路上可以解解闷。”
沈照并没有伸手把那根短笛接过来。他望着那位老者,忽然之间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三川口的事,从来没有。父亲从来不会说自己救过谁的性命,只会说自己欠了谁的人情。
“好生拿着。”老者把那根短笛硬塞进他手心,说道:“你爹手下的兵,老夫认得。他的儿子,老夫自然也是认得的。”他转过身去,把包袱背起来,走出了茶棚,又往前走了两步,再回过头来,说道:“后生,你记着——你爹的名声,在这条路上的老兵心里,没有一个人说他通敌。”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这个茶棚里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解周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歇够了,该走了。”
沈照把那根短笛别在了腰间,然后继续上路了。他这一路上,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官道两旁的麦田绿得直晃眼,五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麦浪吹得一层一层地翻滚。他把那根短笛整整握了一路,一直握到自己的掌心都发烫了。
过了青州以后,地势就渐渐低了下去,风里头也慢慢带上了一股咸腥的味道。长解周在一旁说道,就快到了。又走了两天,登州城便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城墙不高,但很厚,灰扑扑地蹲在海边,活像一个看海的老兵。城门洞里,海风从中间穿堂而过,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沈照站在城门口,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他后来才知道,这个东西叫做海的气息。
登州这个地方,就是京东路的终点地带了。再往东边行进,官道便没有了,只剩下海。
长解周把差事在登州府衙交掉了,领了回执文书,脸上那股从柔远寨一路带过来的江湖气,忽然就收了起来。他把沈照脚上的镣铐换成了登州牢里所发的新镣,镣环勒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沈公子,周某就到这儿了。银子收了,事也办了,两清了。”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那个后生副手站在衙门口,没有走。他看着沈照被牢卒领了进去,忽然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喂!”
沈照回了头。
“我……”后生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我跟我爹说了你的事情。我爹讲,好水川那一仗,他有一个同袍,是沈钤辖手底下的兵。我爹说,沈钤辖……是个好人。”他涨红了脸,“我就想跟你讲一声。”
沈照看了他许久,点了点头:“替我谢你爹。”
后生咧着嘴笑了起来,转身跑掉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你眼神正!别弄丢了!”
沈照被关在这登州牢狱里面,共计待了五天的光景。
登州的牢房比开封府的牢房要干净一些,因为靠着海,潮气很重,墙上面挂着一层盐霜。狱卒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姓刘,话不少,送饭的时候总是喜欢蹲在栏外边唠上两句。他听沈照讲要去沙门岛,咂了咂嘴巴:“沙门岛啊。老刘我在这牢里待了二十年,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去了沙门岛的,活着回来的,老刘一个也没见过。”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老刘掰着指头给他算了一笔,“岛上是有定额的,朝廷按名额拨发口粮。人多了要怎么办?喂海。岛上还苦得很,采石、担水、修寨墙,一年到头都不停歇。岛官姓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姓权,叫权四爷,登州人都知道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沈照靠着墙壁,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接话。老刘看见他不吭声,又咂了咂嘴巴,把那个碗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后生,老刘跟你说句实在话——岛上要是熬不住了,想着死,也别跳海。海水咸,泡着会难受。"
“我不会死的。”沈照开口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到底也没说,摇了摇头就走了。
登州牢的窗子外头就是海。到了夜里,沈照听着那潮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有人在远处喊着他。他睡不着觉,摸出那根短笛,放到了唇边,吹了一个音——他并不会吹,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响。他把笛子放下,又拿在手里,又放下了。
狱卒告诉他说:沙门岛的船,五日一班,逢五逢十开。他暗自算了算,正好赶上。
五月十二,登州的海口。
沈照第一次看见了大海。
他是在关中长大的,所见过的水,是渭河,是汴河,是那种浑的、黄的、看得见对岸的。海并不是这样。海面是青灰色的,一直铺到了天边,天以及海在极远的地方合成了一道线,线上挂着几只海鸟,白点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又低。海风从海面上吹起,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鱼腥以及藻气,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海口的那道石堤上,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这辈子二十一年间,所见过的天地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眼前这一眼大。
那艘渡海的船停泊在码头边上,是一条尖底的海船,立着三道桅,船舷上加装着一层护板,船腹的吃水很深。船老大是个黑黑瘦瘦的汉子,光着两只脚,腰间别了一把弯刀,看了几眼沈照的关文,又看了几眼他脸上的刺字,一句话没说,只朝着船上努了努嘴。狱卒把沈照交到了船老大手里,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临上船之前,船老大从怀里头摸出了三炷香,在船头的石龛前把香点着了,插进了香炉里面,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水手们全都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海风还在呼呼地响着。拜完了之后,船老大转过身,把在场的众人挨个扫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老规矩,都记着:船上不说‘翻’字,不说‘沉’字;饭甑不可以倒扣着摆放;碗不可以敲;天不亮的时候,不能喊人的名字。要是都记住了,那就开船。”
沈照坐在船尾的舱板上面,看着他们完成了祭海的仪式,又看着水手们应声散去。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手从他身边路过,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他脚上的镣,又看了看他的脸,把声音压低了说:“后生,沙门岛那地方,去了,就莫想着回来了。”
这是为什么?
老水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到了,就知道了。”
船上的缆绳被解开了,帆升了起来,被风鼓得满满当当的。沙门岛处在登州海面的东北方向,船行需要半日工夫。
一开始的时候,海面还算平。船在浪上颠着,一高一低,就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沈照坐在舱板上,看着岸离自己越来越远——登州的城墙变成一道灰线,又变成一个小点,到最后连那个小点也不见了。四下里只剩了水,青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水,一圈一圈地推动着浪头,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了白沫,又落回了海里。天是那样的高,海是那样的远,船是那样的小。
过了半个时辰,风就大了起来。
浪从船头扑过来,船身猛地往下一倾,水手们齐声吆喝着,扯着帆索,把帆收了大半。船老大站在船头,两条腿牢牢地钉在舱板上,朝着沈照的方向吼了一句什么,那句话随即被风浪吞没了。沈照伸手抓住了船帮上的绳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活了二十一年没晕过船,头一次知道,晕起来比挨杖还难受。他整个人伏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等吐完了,人反而清醒了一些。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歇的时候。船就像一片叶子,被大浪抛了起来,又重重地砸了下去。水手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帆索以及桅杆在风里嘎嘎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活物的骨头。沈照把手中的绳子抓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麻绳的缝隙里,忽然之间就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出征前的那一夜,父亲对他说道:“明之,你要牢记,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像船行驶在海上。风浪来了,千万别慌张,抓牢了手里的东西,等着它过去。”
当时他听在耳里,心里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的手里抓着一根绳子,整个人趴伏在一条不断颠簸的船上,四面望去全是望不到边际的海水,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道理。
风浪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才渐渐地小了下来。
船老大从船头那边一步步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眼,顺手把一只水囊扔给了他:“先喝口水吧。那座岛,就快到了。”
沈照伸手接过这只水囊,把它凑到嘴边,猛灌了两口。他这才抬起头来,顺着船老大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望见海面上正浮着一座岛屿。
那座岛的面积并不大,从远处望过去,像一头静静卧在海中的猛兽,隆起的背脊黑黢黢的。这座岛的北面是一道陡峭的悬崖,南面的缓坡之上,可以隐隐约约地望见一道高墙,高墙的墙头上还立着一座望楼。高墙之下围绕着一圈嶙峋的礁石,白色的浪头拍打在礁石之上,碎成了一片迷蒙的水雾。
船老大伸手指了指那座岛,用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道:“沙门岛。”
这条船并没有直接就朝岸边靠过去。沙门岛的四周围布满了密密的礁石,白色的浪头在礁石之间不停地翻滚,远远望去,就像一圈森然的獠牙。船老大把船驶进了一条狭窄的水道,这条水道窄得仅仅容得下一艘船通过,两侧的礁石贴着船舷蹭了过去,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响。水手们纷纷拿着长篙撑开礁石,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船老大独自站在船头,一声接着一声地吆喝着号子,那声音又短促又急切,像是在跟整片大海讨价还价。
驶过了这段狭窄的水道之后,眼前的水面一下子豁然开阔了起来。这座岛的南面有着一大片平缓的坡地,在那片坡地上头开出了一道石头台阶,从水边一路铺到了寨门之前。这座寨门是用石头砌成的,门扇是两扇厚厚的木板门,木板门上头的铁钉子已经锈迹斑斑;墙头之上矗立着一座望楼,望楼上面站着一个人,远远地朝着这边高喊了一句什么话语。船老大随口应了一声,把船稳稳地靠上了石阶边上的那根石桩,将缆绳抛了出去,这才转过脸来对沈照说道:“到了。下船吧。”
沈照从甲板上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两条腿都是软绵绵的——一路上晕船呕吐不止,两只脚踩在甲板上都觉得轻飘飘的。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稳稳地扶了他一把。那是一个老囚犯。
那个老囚大约五十岁上下,瘦得几乎脱了形,脸上的肉仿佛直接挂在骨头上,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囚衣,肩膀上还扛着一把铁锹。
他伸手扶住了沈照,把他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眼,视线在他脸上的刺字上面停了一停,又缓缓移开,随后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问道:“新来的?”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你犯了什么事?”
他平静地答道:“通敌。”
老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他慢慢地松开了扶着沈照的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又重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模样像是要把沈照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然后开口道:“通敌?那这么说,你是个重犯。”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重犯上岛之后,头一关就是喂海。”“喂海?”
沈照问。
“这是岛上的规矩。”老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头的人听见,说道:“沙门岛的囚犯是有定额的,定额是多少,朝廷每年就拨多少口粮。人要是多了,那多出来的人,就——”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抛扔的动作,朝海面一指,“夜里扔下去。喂海。”
沈照独自站在石阶上面,听着潮声一阵接着一阵。海风把他的衣襟吹了起来,随即又落了下来。他忽然间想起了开封府狱里那个老头的话语,想起了渡海之前那个老水手的话语,想起了眼前这个老囚的话语——原来他们所说的,是同一件事。
“你的运气不好。”老囚接着说道:“上个月,岛上刚刚满了定额。”他转过身,扛着那把铁锹往坡上走,才走了两步,又扭过头看了沈照一眼,说道:“今年五月,上头又拨了一批人下来。新到的这些人,全都是喂海的命。”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扛着铁锹转身走了。那把铁锹拖在石阶上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沈照站在石阶上面,纹丝不动。望楼上面的守卒又高声喊了一句,寨门便吱呀呀地开出了一条缝隙,两个挎刀的卒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把他押进了寨子里面。他走过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的时候,回头望了那么一眼——海就在他的身后,青灰色的,无边无际;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一条船已经掉转了船头,船帆鼓得满满的,正在驶离。
他忽然之间觉得,那道船影,已经把他以及这世上所有他所认识的人,全都给隔开了。
寨门在他的身后合拢了起来,哐当的一声响。
他被押解着,带进了寨内东侧的一间石屋里头。这间石屋的规模并不算大,有一半砌进了泥土里,另一半露在外头,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蹲着的蛤蟆。这屋里已经关了五六个人,一个个都缩在墙根底下,见了他进来,齐刷刷地把眼睛抬了起来——那种目光沈照是见过的,就好比渡海乘船时那些客商看他时的目光一样,防备之中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病恹恹的囚犯头一个开了口,说话的声音细弱得就跟蚊子似的:"新来的?明天就要点卯了吧?"
他只应了一声:"嗯。"
"等点完了卯,接下来就会分派活儿。"那个病秧子接着说道,"采石头的,挑水的,修墙的。要是运气好,就能分到一个轻省些的活儿;要是运气不好的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墙角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壮汉忽然接了一句嘴,声音瓮声瓮气的:"运气要是不好,那就是喂海。"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潮水的声音从石屋的缝隙里渗了进来,一阵接着一阵。沈照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没有接过那个话头。他隔着石屋那道窄小的窗洞朝外望去,望见墙根底下蹲着一排老囚,一个个正收工回来,肩上扛着铁锹以及凿子,一步一步地往牢房那边挪动。
这沙门岛,已经到了。
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声音,正是采石场那边的动静;近处升起了几缕炊烟,是牢房那边开始开饭了。海风从墙头上灌了进来,裹着一股咸腥气,吹过他的脸颊,也吹过额上那个新刺的"配"字,那个字此刻还在隐隐地作痛。
他低下了头,朝自己左腕上那只青布包看了一眼。
"爹,娘,还有蘅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我到了。"
他抬起了头,望见墙根底下蹲着的那一排老囚,正远远地瞧着他。他们的目光就像是那片海一样,青灰色的,完全叫人瞧不出喜怒。其中一个瘸了腿的老囚,朝他抬了抬下巴,又冲着他笑了那么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一丝热气:"嘿,新来的。又是一个喂海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