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5421" ["articleid"]=> string(7) "73662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4670) "章慎微这一行人,到底还是没能顺利走成。
铁骑已经牵到了寨门口,火把也都点上了,那位文官却忽然勒住了马,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郑铎不知在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到了马的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章慎微听了这话,抬手抚了抚须,沉吟了片刻,竟翻身下了马,温和地笑着说:“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本官思忖着,此案干系重大,宜早不宜迟——就借贵寨公厅一用,连夜问案。”
他的这番话,是说给沈照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寨中所有人听的。火把的光亮里,沈照瞧见郑铎往后退了半步,站进了人堆里面,那张粗豪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柔远寨这座议事厅,今夜临时被改作了公堂。
这厅并不大,平日是作军议用的:一张黑漆案桌,几排条凳,墙上挂着舆图。书吏连夜在堂上摆好了公案,点上了灯烛,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把整个屋里烘得燥热。案桌上并没有惊堂木,章慎微也根本不用——他端坐在案后,把袖子整了整,十指交叉着放在案上,用温和的目光扫过堂下,活像一位和气的先生看着顽劣的弟子。
“沈公子。”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本官奉旨问案,有几句话,想要请教。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沈照站在堂下,开口答道。
“随军有几年了?”
“三年。”
“在军中,都管过些什么?”
“先当了牙兵,后来又管过半年军需。”
“管军需好。”章慎微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相当满意:“管过账的人,说起话来就是有条理。本官喜欢的,就是有条理的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话锋一转:“令尊出征之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照想了想之后,才答道:“父亲说,把寨子看好,把我娘的家书看管好。”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令尊出征之前,可曾有什么异状?可曾见过什么往来的书信?又可曾与寨外的什么人,有过私下的往来?”
沈照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章慎微。火盆里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他忽然之间感觉到,这厅里的热气是假的,火盆里的火烧得再旺,也暖不到他的骨头里去。他开口答道:"家父这一生都在戎马之中度过,守了柔远寨整整八年。"与西夏人之间,只有刀兵相见,从来没有什么书信往来。"
他轻轻道:"哦。"章慎微淡淡地应了一声,态度上不置可否。他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目光停留在沈照的肩头,落点极稳,像是早就看惯了人的肩头,"可本官这里,有人举告,说令尊与西夏,通了书信。"
堂下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就连火盆里发出的噼啪声,也显得格外清楚了。
"那个举告的人,究竟是谁?"沈照开口追问。
章慎微并没有作出回答。他朝堂外微微抬起手,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温和:"传举告人上堂。"
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
这人长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其沉稳。他走进堂里,先朝章慎微拱了拱手,接着又转过身来,面朝沈照——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面亮得出奇,与沈照的目光才一碰上,就飞快地垂了下去。
来人是郑铎。
沈照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半个时辰之前,自己曾在院子里说过的那句话:"郑铎,你几时学会了撒谎?"那时郑铎的肩膀僵了一僵,没有答上一句话。此刻他站在这里,用另一种方式,作出了回答。
只听他唤了一声:"郑铎。"章慎微的声音从案后传了过来,温温的,"你方才在门外的时候,说有要事出首。现在就当着沈公子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郑铎应了一声,低垂着眼睛,"小人郑铎,原是环庆路沈钤辖帐下之人,从军已经有十二载了。好水川那一场大战,小人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收拢败兵的时候,在路边的一具西夏人的尸身上,搜到了一封书信。"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双手呈了上去,"小人认得,那是……那正是沈钤辖的笔迹。小人实在不敢有所隐瞒,特地前来出首。"
旁边的书吏把信接了过去,呈到了案桌之上。章慎微把信展开,就着灯烛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后缓缓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郑铎,这信上的字,你可认得?"
"小人识得。"郑铎的声音低了下来,"沈钤辖曾经教过小人写字。"
那你看清楚了——这信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郑铎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堂上安静得可以听见灯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响。他忽然把头抬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沈钤辖,以及西夏人,相约献出寨子,打开关隘,放元昊的大军进入环庆。”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堂外忽然炸响了一声怒喝,石万山迈着大步闯了进来,脸上那道刀疤都涨红了,“郑铎!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钤辖当初把你从雪地里捡了回来,养了你整整二十年!你、你、你——”
“把人拿下。”章慎微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刀,把石万山的话齐齐地切断了。
两个劲装铁骑走上前,把石万山的双臂反剪到身后,再把他按在了地上。石万山挣动了两下,没能挣开,梗着脖子喊道:“御史!老石跟着钤辖整整二十年了!钤辖要是真的通敌,老石就把自己的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章慎微并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从石万山的身上掠了过去,落回到沈照的身上,落点依然还是肩头:“沈公子,你有什么话,想要说的?”
沈照从头到尾一直站着,没有动过一下。石万山怒骂的时候他没有动,郑铎低头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如今他动了——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公案前面,稳稳站定,说道:“御史,我要看一看那封信。”
章慎微看了他片刻,抬起手,把信递了过去。
沈照接过了信,就着灯烛的光亮,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堂上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看得很慢,比看任何一封书信都要慢,就像父亲当年教他临帖时那样,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的起笔、行笔以及收笔。这封信并不长,只有两页,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头抬了起来,把信放到了案上,说道:“这封信是假的。”
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究竟假在何处?”章慎微开口问道,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
“这封信,”沈照说道,“以及我怀里这半页残页,不是同一封。”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半页叠好的残页,摊开了,放到了信的一旁:“御史请看。这片残页,是溃兵从西夏人丢弃的辎重袋里面带回来的,来自一只蜡封的竹筒,筒中藏着纸。这张残页上面写着献柔远寨为质——可御史手上拿着的这封信,通篇所写的,是献庆州城。同一桩事情,却有着两封不同的信。这两封信其中一封,必定是假的。"
他稍稍顿了一顿,随即又说道:"再者。这张残页的落款,正是二月十八。可郑铎方才分明说过,他是在好水川战事结束之后,从路边的尸身上面搜得了这封信。好水川要到二月二十二才开战,二月十八写就的信,又怎么会在二月二十二以后的尸身上面出现?"
章慎微并没有开口说话。他缓缓地把那两页纸并排摆放好,凝望了很久,这才抬起头,目光头一次真正落到沈照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说道:"沈公子,好眼力。"
"不敢当。"沈照接着说道,"御史大人,这个案子,经不起细细追问。"
章慎微并没有接过这句话。他仿佛没有听到,低下头又把那两页纸重新看了一遍,指尖在残页上面轻轻按了一按,这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当中带着一丝叹息,说道:"沈公子说的,都有道理。可这案子,却并不是这么问的。"
"那敢问御史大人,这案子,又是怎么个问法?"
"从尸身上面搜到的,是一封信;从辎重袋里面寻出来的,同样也是一封信。"章慎微把那两页纸分开,各自放到一边,就像是在分两堆米一般,说道:"焉知不是令尊心细,与西夏人不止一封书信往来?又怎么知道不是这残页有所残破,恰好与信里面断开的地方相吻合?沈公子,你手里面拿着的那半页,上面写着献柔远寨;郑铎呈上的这一封,写的是献庆州城——这两样东西,未必不能就是同一件事的两封信。"
沈照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日期呢?这封二月十八写就的信,郑铎在二月二十二以后才搜到,还说是在尸身上面找到的。"
"郑铎啊。"章慎微把身子转向堂下,声音仍然温和,"你究竟是在何日搜到这封信的?"
郑铎身子往下矮了一矮,垂着眼睛答道:"小人记岔了……是,是……是二月十八那天,战后第三日才搜得的。"
沈照几乎就要笑出声来——二月十八的时候,好水川都还没有开战,哪里来的战后?他刚准备出声,章慎微便已经接过了话头:"败军之人,记错时日,是常有的事情。"他摆了摆手,不给沈照再辩解的机会,说道:"笔墨方面的事情,本官也不敢轻易地下判断。好在本官此番到了庆州,恰好请了庆州两位书家一同随行,专程为了验看字迹的真伪。"来人,把两位先生请到堂上说话。"
两个文士打扮的人被请进了大堂之中,一个高,一个矮,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襕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容。章慎微吩咐书吏把残页以及书信分别递给了二人,声音温和地说道:"二位先生请看,这个字迹,可识得?"
高个书家伸手接了过来,眯着眼睛端详了半晌,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把这个双手奉还,拱了拱手说道:"回御史,此字骨力遒劲,行笔稳健,是习了三十年以上的功夫。小人细观其运笔之法,与沈钤辖昔年留在庆州府衙的题字,一般无二。"
矮个书家也点了点头,应声道:"确实是沈钤辖的字。"
沈照站在堂下,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书家。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望着章慎微那边,把话答完之后,又飞快地把目光垂了下去,仿佛怕人看清了他们的脸。他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不是火盆熄了,而是冷意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他又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半张写坏了的帖子,想起父亲写之字时那斜斜的雁尾,想起此刻这堂上的每一个人——郑铎、书家、章慎微——他们都在演戏,演着一场已经写好了的戏。
"御史大人。"他开口说话,声音出奇地平静,"验字,验的是什么?"
"自然是要验笔迹的。"
"笔迹有三重的验法:验其形,验其神,验其心。"沈照说道,"这信上之字的捺画,是直的。家父平日里落笔写字,凡是写到之字,那一捺必定斜斜地拖出去,如同雁尾一般,三十年都未曾改过。两位先生验了形,可曾验过这一处?"
堂上骤然安静了一瞬。高个书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望了章慎微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这……捺画这样的一笔,偶尔失手,也是有的……"
"家父这三十年来,从未失过手。"
"沈公子。"章慎微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后生,在公堂之上指摘两位积年的老书家,说他们验得不准确——依你的看法,这个案子该交给谁来判?"
"自然是要交给律法。"
"你说律法?"章慎微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柔和得没有一丝棱角,"本官奉了圣旨查办案件,所查的正是律法。沈公子要是信不过本官,那就尽管向朝廷上疏,请朝廷另行派遣一位钦差大臣。"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语调又重新柔和了下来,"只是——令尊通敌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公子又是牵涉在案子里的人。在朝廷另派钦差之前,就只能委屈公子,暂且待在这寨子里面。"
沈照站在原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然间明白过来。这根本就不是在查案。这从开始到结束就是一场早已写好了的戏:郑铎扮演着戏里的证人,书家充当着戏里的判官,章慎微是戏里那个一脸和气的官员——而沈照他,是戏里唯一一个不知道剧本内容的人。他所要的律法,并不在这座厅堂里面。这座厅堂里的律法,是章慎微自己的律法。
"把供状呈上。"章慎微的声音响了起来,"书吏,记录供词。沈公子,你在这上面画一个押,本官替你递上奏折,念及令尊为朝廷尽忠了这么多年,或许还可以从轻发落你。"
"我不画。"
"沈公子,本官有话对你说。"章慎微的语气之中终于多了一些东西,就好像平静水面下藏着的一丝暗流,"你不画,本官就只能依据律法将你拿办。"
"要依律拿办,那就请御史依据律法行事。"沈照说,"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断定他人通敌,这份供状,我是不会画的。"
大堂之上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火盆当中燃烧的炭噼啪地爆响了一下。
章慎微注视了他很长时间。灯火在他的面庞上投射出半明半暗的阴影,他那三绺长须一丝一毫也没有晃动。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仍旧是那样温和,却让堂下那几个老兵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寒战:"沈公子,好一副硬骨头。"他抬起手掌,又轻轻地将手掌落下,"把他拿下。"
两名身着劲装的铁骑卫士听到命令便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架住了沈照的两条胳膊。沈照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他任凭他们这样架着,目光越过了章慎微的肩头,落向堂外——那个地方一片漆黑,雪早就停了,风也已经歇了,夜色静到了极点,能听见远处塬上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他猛然间想起了石万山白天所说的那句话:"等候军报。"如今军报已经到了,是铁骑的马蹄踏出来的。
"大郎,大郎!"石万山被按倒在了堂下,看到铁骑正在锁拿沈照,猛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两个人险些没能把他按住,"大郎!"
"石叔啊。"沈照开了口,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道:"别挣了。"
石万山没有听从这句劝告。他把一只胳膊挣脱了出来,朝章慎微的公案扑了过去,膝盖还没有落在地上,就已经喊了出来:"御史!老石在这里求你了!钤辖的冤屈,老石替他喊出来!你要是放了大郎,老石就给你当牛做马——"
"杖脊二十下。"章慎微并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藐视公堂,加杖二十。"
条凳被抬了上来。两个铁骑把石万山按在了凳子上,把他的上衣扒了下来。那个老卒的脊背上,刀疤叠着箭疤,旧伤摞着新伤,看上去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地图。执杖的军士把脊杖抡了起来,第一杖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血就渗了出来。
石万山把牙咬得紧紧的,一声也没有吭出来。
第二杖紧跟着落了下来。第三杖随即也落了下来。沈照的手臂被人反剪在身后,他站在堂下,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闷响,看着那个老卒脊背上渐渐洇开的血迹,觉得每一杖都像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他在心里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四十杖打完,石万山已经趴在那里动弹不得了,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他偏过了头,嘴角挂着一缕血沫,仍朝着沈照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沈照看懂了,他说的是:"大郎,别怕。老石会给你喊冤。"
沈照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眼底的那点火,已经熄灭了。
他被拖出公厅的时候,一阵夜风扑面而至,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廊下的灯影幢幢,他忽然听见厅里传出了说话声——章慎微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和,低低的:"……今夜,可真是委屈你了。"紧接着是郑铎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飘了出来:"……那封信……"沈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押着他的铁骑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那些声音便听不见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中堂。灯火一片通明,映出了两个人影:一个端坐在案后,长须垂到胸前;另一个立在案前,身形高大魁梧,低着头。这像一出戏演到了中场,台上的两个角儿,正趁着落幕的间隙,在对着词。
把这个人押下去。章慎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了此处,“等到明日,本官把文书拟好了,再将他移送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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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里,在一千四百里之外的汴京。
陈圭的书房之内点着四盏灯,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他坐在灯下,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信,封皮上并没有落款,仅仅画了一道朱痕。他把那封信看完了,又慢慢地把信叠好,收进袖子里面,随后又慢慢地笑了——那张白胖的脸上,一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站起了身子,朝门外唤了一声。两个长随听到声音便进到屋内,垂着手立在一旁。
“把马车备好。”陈圭说道,“再到封家一趟,把陈六叫上。”
“东家,这是做什么……”
“收一笔旧账。”
沈家在汴京的那处宅子,坐落在城东甜水巷,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由沈镗戍边多年攒下的。沈母王氏原本就病着,这几日又接连听到噩耗——好水川一战吃了败仗,丈夫阵亡殉国,儿子被御史带走问话——病势愈发沉重,整个人躺在床榻上,连水都咽不下几口。
陈圭的马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他带着手下的人,径直把沈家的大门叩开了。
开门的老仆认得他——这人往年每逢年节,总会提着些节礼登门,脸上笑容可掬,嘴中说着“与沈钤辖有旧”。今日却换了一副面孔,身后领着七八个身穿短打的汉子,灯笼把巷子照得通亮。他站在门洞里,没有向里迈步,只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里的那卷纸:“沈夫人可在?劳烦通传一声,陈某到府上收一笔旧账。”
沈母由丫鬟搀扶着,强撑着病弱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中堂。她瞧着那卷纸,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什么账?”
“三年之前,令夫主在边关手头拮据,曾向陈某拆借过一笔银子。”陈圭把那卷纸展开,白纸黑字,上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这是借契,令夫主的手印。连本带利折合下来——”他眯着眼睛盘算了一下,“约莫两千贯。”
沈母怔怔地盯着那手印,忽然之间笑了。她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笑的时候,两颊的肉都在颤动:“我夫主在边关二十年,从不曾跟人借过钱。他在世的时候,常常会对我讲,军中的粮饷从来就没有过拖欠,他不曾欠过别人一文钱。"她抬起了自己的手,指着那张借契,"这契是假的。他的手印,我认得出来——他盖手印的时候,向来只用自己的右手食指按印,而在这张契上,所摁的却是拇指。"
陈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么一瞬,可紧接着就又化开了,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夫人眼力好。只是——白纸黑字,红印就按在上头。到底是真是假,到了明天开封府大堂上,自会见个分晓。"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也随之凉了下来,"夫人病着,陈某就不多打扰了。这座宅子,有契书作为凭证,那就先封起来吧。等到了官府那边,再论定这真假。"
他转过了身子,朝着自己身后的那个人轻轻地点了点头。七八个壮汉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活像一群嗅到了血腥气的鱼,随后便开始一间屋子接着一间屋子地张贴封条。那些丫头们哭着跪在地上哀求,却被推搡到了一边。沈母用手扶着门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把丈夫攒了二十年的这份家业,用一张张封条给封了起来,忽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巷子口上,停着一顶小小的轿子。轿帘被掀开了一角,从里面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正是苏蘅。她在半夜里听说了沈家出了事情,便偷偷地从家中赶了过来,只看见了满巷子的灯笼火把,以及那些正在贴封条的人影。她看见沈母倒了下去,猛地便要下轿,却被陪嫁的丫头死死地拉住了:"姑娘!万万去不得啊!"
苏蘅紧紧攥着轿帘的那只手,指节都已经发白了。她还不知道,沈照已经被拿下了。她心里面只清楚地知道,沈家的这片天,算是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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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是子时。柔远寨的土牢当中。
这座牢房是用石头砌成的,平常日子里专门关那些犯了禁的军士,里面的潮气非常重,墙角处都长满了青苔。沈照被锁在木栅栏的里面,脚上拖着一副沉重的铁镣,只要动上一下,就会哗啦地响上一声。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靠着墙壁坐在那里,抬头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月光从窗口处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了一小块亮白。
一阵脚步声从甬道的那一头传了过来,听起来不紧也不慢。
来的人正是章慎微。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换上了一身便服,那长长的胡须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的白净。他在木栅栏的前面站定了下来,把手里的那盏灯放在了地上,隔着木栏看着沈照,声音温和得就好像在同故交夜谈一般:"沈公子,还没睡?"
御史大人也还没睡。
哪能睡得着。章慎微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本官睡不着。”他顿了一顿,“所以本官就又来了——想再问你一句。”
沈照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
“令尊同西夏,是打何年开始通上的信?”
牢里静得很。月光那一小块白,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沈照静静看了章慎微很久,忽然开口说:“御史,我爹的字,捺是斜的。”
章慎微并没有恼怒。他提起灯,慢慢直起身子,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晃,那温和的笑意一丝不乱:“那就看看,这世上还有谁记得。”他转身往外走,一直走到甬道口,又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沈公子,你娘在汴京病着。你要是肯画押,本官明日就具文,可以替你带一句话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照靠在墙上,侧耳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雪天。郑铎把他从冰窟窿里捞了起来,背着他跑出去二里地,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咧嘴笑着说:“明之,没事,哥背着你。”那一年他八岁,郑铎十岁。父亲曾经说,郑铎这孩子,心是热的,就是命苦。后来郑铎教他射箭,还教他认字,替他挨过军棍,也替他挡过流矢——他曾经以为,这世上除了父亲,就数郑铎最靠得住。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郑铎会站在公堂上,指着父亲的字说:这是通敌的信。他也没有想到过,郑铎那双手,那双替他挡过箭的手,会握着那封假信,呈到御史面前。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无声的,落上了他的肩头。他忽然很想当面问一问郑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撒谎?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拿我爹的命,去换你的前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褪了色的红绳——苏蘅的绳,母亲的信,父亲的雁尾——他忽然觉得很疲惫,却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他抬头对着那一方小小的月光,低声说道:“庆历元年的春天,是被铁骑踏破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93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