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4734" ["articleid"]=> string(7) "7366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27161) "次日,军报传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
秋风肃杀,朔风挟着北方戈壁的细沙,打在脸上像刀,旌旗被风吹成半圆,旗杆发出咯吱的哀鸣,城外旷野之上,两军对圆。
董卓纵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黑压压的西凉铁骑,他眯着眼望向对面——然后看到了那个人。
吕布。
头顶束发金冠,百花战袍在风中猎猎翻飞,擐唐猊铠甲映着秋日寒光,腰系狮蛮宝带,那杆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尖的寒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董卓忽然觉得,自己身后的千军万马在这个人面前都是纸糊的。
丁建阳策马出阵,戟指董卓,厉声喝道:"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
风吹过两军之间三百五十步的空地,卷起红褐色的尘沙,董卓正要答话——
吕布动了。
那一动,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刻他还像雕塑般静立马上,下一刻已化作一道闪电,赤色战马如火掠过荒原——三百五十步的距离在它的蹄下被压缩成几道残影,方天画戟的戟尖划出一道弧光,那光太亮了,亮得董卓几乎睁不开眼。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拨马便走,他的坐骑——那匹半辈子在西凉羌人的弓箭下从未惊过一步的青骢马——在这杆长戟的尖啸中开始了此生第一次亡命奔跑。
"杀——!"
吕布口中迸出一个字,丁建阳指挥全军掩杀,并州军前排刀盾拉开刀阵,后排弓弩弹幕压制,四轮箭雨后,刀手和长矛手已冲过中段,西凉兵阵脚大乱,兵败如山倒。
是夜,董卓退三十余里下寨。
败退的路上,天降大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是那种忽然从西边翻过山脊压过来的暴雨,雨点大如黄豆,砸在头盔上当当作响,砸在马背上溅起一片水雾,西凉兵在雨中溃退,马蹄在泥泞中打滑,有的马跪倒后把背上的人摔出去几丈远,没有人在雨中救他,因为每个人都在逃。
董卓骑在他的青骢马上,雨水沿着他头盔的边沿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没有擦,因为他两只手都在攥着缰绳——是怕松手,松手了就等于承认,今天,自己距离死亡只有几步之遥,如果不是那匹青骢马跑得快,如果吕布的赤马再早到半息,他的人头现在已经在丁原的矛尖上顶着回并州了。
一个西凉老将——在华雄之前就是他的头号猛将,平时话不多,但今天他在雨中策马追上了董卓,在雨中大声喊了一句话,喊的是什么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只留下几个破碎的音节传进董卓的耳朵里:"……主公……那个人……不是人……"他用关中土话喊的,"不是人"三个字在风雨中拖成了一个悲鸣。
董卓没有回话,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在雨中策马狂奔,用一种他从未发现自己还能跑得这么快的方式,而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说不清那个念头,但李儒后来帮他理清楚了:吕布不是无敌的,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让他从攻势转为守势,而让一个天下无敌的人开始按你的节奏来打,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勇猛的将军,需要的是一匹更快的马和更多的黄金,恰好,李肃能够做到。
李肃赍了赤兔马、黄金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径投吕布寨来。
夜色如水,月光从被冻成薄幕的云层背面透出来,均匀地浇在大地上,远处的营寨轮廓在银光中像印在绢纸上的线描图。
伏路哨兵拦住李肃,李肃端坐马上,朗声道:"速报吕将军,有故人来见。"
吕布帐中,烛火正明,布置极简——一筒箭、一盏灯、一张矮床、一幅挂在帐壁上的弓,弓弦新换的,弦丝上还挂着初制的色泽——那是还没被血腥气浸透过的迹象。
布独坐案前,手指按在那张弓弦上,感受着弦的弹性回馈,他唯一确定的事:自己正被困在一个不快的角色里,义父丁原胜了董卓,丁原不会给他什么,他永远只是帐前督,"义儿"变成"吾儿"——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天。
闻报,命引入见。
李肃入帐,拱手长揖:"贤弟别来无恙?"
吕布打量李肃片刻——先看他的手,虎口茧薄,指腹无割伤,表明近十年未在一线拼杀,揖道:"久不相见,今居何处?"
"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李肃落座,"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一物,特来相赠——"
他起身,走到帐外,亲手牵进一匹马。
那匹马踏入帐中的一瞬间,帐内的光线逻辑被篡改了,原本烛火可以照亮的区域——案面、茶盏、弓弦,忽然都失去了一半的亮度,不是因为光少了,是因为那匹马太亮了。它的皮毛不吸收光、不反射光——而是本身含有一种自内而外的火,烛光打在它身上不是被弹开,是被吞进去,然后在毛发尖端重新喷射出来。
浑身上下,火炭般赤,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周身没有半根杂毛——那种红不是胭脂的红,不是晚霞的红,是熔岩的红,它站在那儿,像一个被封印在时间里的火焰。
忽然一声长嘶,声如龙吟——不是马的范畴,那声嘶鸣从胸腔深处轰出来,声场能量大到烛焰同时弯折,折到几乎与案面平行,帐幕向外鼓荡再弹回,帐外值班的两匹普通战马同时惊退,铁蹄在碎石地上拖出尖短划痕。
吕布呆住了,不是被吓呆——是被全面慑服,他那双以平稳、无情锚定世间万物的鹰眼,第一次被一件他从未预料到的、仿佛人间不存在的造物击中,他不怕董卓,不怕西凉铁骑,不怕任何数量的敌军,但眼前这匹马,不是人间所有。如果是人间所有,他必定已经得到了,他自己是被训练出来的战争工具——但赤兔是天生的战争工具,战争是工具之间的对话,而赤兔是另一种语言。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那几步路他走了很久——四步间两次低头看地面,因为他害怕自己踩不稳,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八岁时第一次握住父亲遗下的钝刃铁剑,那马喷着鼻息——热的、湿的、含着草碎纤维的热气喷在他的掌心上,前蹄刨地,刨出两道平行的弧形凹痕,似有灵性般微微侧头,让正眼对准吕布,马的瞳孔是横长的椭圆形,在高光中呈现琥珀色,那琥珀瞳孔的正中央映着一个金冠雉尾、手握画戟之人的脸。
吕布伸出手,手指先触到的是如火鬃毛的内沿,最接近马血皮温的地方,他碰到时手抖了一下,指尖有一股无法解析的热传导进手臂里,赤兔的体温比普通马高出好几度,隔着几步都能感到一股热浪。在战斗中,普通马被画戟破风的啸声惊到时会失控,但一匹体热如火的马——它的神经阈值比其他马高得多,这意味着在战场上,它的耳朵里无论刀刃破风声多响,它的蹄子都不会乱,这是一匹为战阵而生的马。
"此马名曰赤兔,"李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
吕布回过头来,眼中的光和他正常时的冷不同,此刻他的眼中在燃烧——是共鸣,当一个天下最强的武将和天底下最好的马匹相遇,那不是送礼——是两种武器系统在隔空对码。
"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
"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李肃摆手。
吕布命人置酒,二人对坐,觥筹交错,酒至酣处,李肃忽然放下酒杯:"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的。"
吕布一愣:"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
李肃仰面大笑,收住笑时干脆得像关上闸门:"非也——某说的,是今日丁刺史。"
帐中忽然安静,吕布低下头,手指握着杯不动,但整个大脑在处理的只有一个问题——关于他称丁原为"父"这件事。
"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肃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向前倾身,身体重心从坐垫完全转移到前脚掌:"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之内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屈居人下?"
吕布望着杯中残酒,残酒被烛火摇得不安——那不安来自他的心跳,心跳传导到手指,指抖传给案面,案面传给杯,"恨不逢其主耳,"
李肃缓缓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只用了一粒米长的脖颈运动幅度,却有一种一锤定音的分量,"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
沉默,吕布的呼吸重了几分。
"兄在朝廷,观何人为当世英雄?"
李肃直视他的眼睛:"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这十个字没有任何过渡,李肃在"皆不如"三字上压重音——"如"字用气声压到最低,"董卓"用腹部力量托起来,听者会在"如"的虚弱感中忽然被"董卓"的力量感击中,这是他跟西凉老羌兵在篝火晚宴上学来的史诗吟唱技巧,"董公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大业"不是"大事",前者是帝王事业——说出这两个字的那一刻,李肃等于在吕布面前为董卓画了一条通往龙椅的路径。吕布听懂了,他的手指在酒杯边沿停住了,因为信息量太大,需要停下来消化,他消化信息的速度比说话快——这是武将特有的思维模式,一瞬间他就完成了所有推演:董卓要废帝→要立陈留王→要自掌大权→要有更多的兵,兵从哪来?从他手里,他手里的兵从哪来?从丁原手里,丁原在哪?在并州大营的帐篷里,正在读一本《李将军列传》。
吕布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那是最后一丝犹豫被烧灭之后的灰烬。
"某欲从之——恨无门路。"
李肃站起身来,走到帐边,将随行携带的箱笼一一打开,金光乍现,黄金、明珠、玉带——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将吕布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吕布霍然站起,倒退一步:"此——何为有此?"
李肃叱退左右,帐中只余二人,"此乃董公久慕将军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他顿了顿,"赤兔马——亦是董公所赠。"
吕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千两黄金的光芒,数十颗明珠的璀璨,那匹翩若惊鸿的赤兔——还有那个叫"董卓"的人所许诺的,不可言说的前程。
"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
李肃笑了:"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
帐中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短了一截,久到灯花爆了两轮。
"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
"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
吕布的目光越过李肃,望向帐外深沉的夜色,良久,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
李肃霍然而起,长揖及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
吕布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明日。"
李肃告别而去,走出帐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风中有尘土的味道,有马匹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那是命运的味道,也是血腥即将染上新刃之前的金属腥甜。
他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吕布的帐帘,帘还掀开着——吕布在里面没有放下,透过帘缝,他看见吕布还站在原地,那只手还在赤兔的鬃毛里,而赤兔的鬃毛被烛光一照——像一团被泼出来的熔金。李肃的嘴角提了提,是一种交易做成之后的表情,他知道赤兔已经起作用了,黄金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这些东西加起来也许能收买一支军队,但只有赤兔能收买吕布,因为吕布不缺钱——丁原给他的军饷从来不比任何都尉低,吕布也不缺地位——在丁原的军中,他是事实上的二号人物,吕布缺的——是一匹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比所有人都快的马。
现在那匹马已经在吕布的帐中了,现在那匹马正在用鼻尖蹭吕布的手腕,现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是夜,二更时分。
月黑风高,营中刁斗声此起彼伏,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在帐外踏过又远去。
吕布提刀,刀已出鞘,刀身在暗夜中不反光——仿佛它本来就属于这夜色,这柄刀把是他亲生父亲吕良留给他的,一把并州猎户用的猎刀,刃长约一尺有余,刀身窄而薄,刀尖微微上翘,吕良生前是并州边境的一个猎户,冬天进山猎狍子,猎到了就拿去集市上换盐和布,这柄刀在他手上杀过狍子,杀过狼,也杀过一个试图偷他们家仅剩半袋小米的逃兵,吕良临死前把刀塞在吕布手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拿它杀好人。"
吕布一直记得这句话,但他今天晚上要做的事,跟"好人"无关。丁原是好人,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公认的,丁原对吕布不好吗?不是,丁原教他骑马,临别时送他黄金锁子甲,逢人便夸"吾有奉先,天下一等一",但好人有一种毛病——好人不会给吕布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金银,不是官位,甚至不是名马,是让他不再觉得自己应该站在人群最后面等待别人先出手,是从小到大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安——这种不安让他觉得今天的地位随时会被拿走,明天醒来自己又会变成那个在并州雪地里冻得发抖的少年。丁原给不了他这个,因为丁原自己不觉得这是一桩交易——他觉得这是父子,但在吕布的感觉里,父子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想做这个儿子了,他就必须亲手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割掉。
他走入丁原帐中,没有通报,没有声响——脚步轻得像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猫,丁原正秉烛观书。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边暗影,那张脸棱角分明,是一个在边塞征战半生的老将的脸,案头那本书是《史记·李将军列传》。丁原不喜欢李广——他觉得李广一辈子打不赢大仗还老迷路,不值得崇拜,但他今晚正好翻到这一篇,是因为他年轻时在并州当都尉时,有一个老斥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将军最难的不是打胜仗——是一个人坐在帐中,身边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当时不懂,今晚他忽然懂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吕布,看到了他手中的刀。
然而他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那种笑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深夜来帐中看他时,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甚至把竹简往旁边推了一下,给吕布腾出半个案面,以为他要坐,"吾儿来有何事故?"
那声"吾儿"像一把钝刀——不是砍,是割,最钝的刀刃割肉最疼,因为它的切面不整齐,会在伤口上留下锯齿状的撕裂,吕布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半分——虎口处那些长年握戟磨出的厚茧,此刻正死命地压在那根他亲生父亲的旧麻布缠带上。
"吾堂堂丈夫——"吕布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石板上,"——安肯为汝子乎!"
丁原的笑容凝固了,那张脸上的神情在烛火中变幻——从意外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悲哀,从悲哀到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或许是早已预料的释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并州,一个下着大雪的傍晚,他在路边捡到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那少年眼神倔强,不哭不讨,只是抱着一条比他人还高的猎叉站在风雪中,他给了那少年一碗热羊奶,那少年喝完抬起眼看他——就是这样一种眼神,有感激,有不甘,有一团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驯服的火。
后来他收了那少年做义子,教他骑马射箭,把自己最好的一副铠甲从箱底翻出来给他,再后来那少年长成了万人敌——所有人都说丁建阳捡了个宝,但只有丁原知道,那少年眼中有些东西他始终没读懂,像一条养在院子里的狼,你喂它肉,它记你的好,但它的本性不是吃你喂的肉——是奔跑,跑得比你快,跑得比你远,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它回过头——它已经不是你的了。
今夜,他终于读懂了。
"奉先——何故心变?"
他在说这句话时忽然老了,那声音里没有了半生边塞征战时的那种凌厉和笃定,只有一个老人,在问自己养大的孩子:为什么?
吕布没有回答,他向前一步,刀光在烛火中一闪,快得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声音,只留下一道风的记忆,那一刀从右肩切入,斜劈向左胁,丁原倒下了,那本竹简从他手中滑落,《李将军列传》哗啦散开在地,散开的那一页正好停在最后一段:"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竹简散落时打到案上放了多年的那盏铜灯,灯焰晃了晃——没灭。
烛火映着丁原还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颗红炭从火堆里滚出来,在冷空气中渐渐由红变灰,由灰变黑。
吕布一手提起那颗首级,大步出帐,他的虎口染了血,是那个叫他"吾儿"的人的血,那血还是温的,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到那把猎刀的旧麻布缠带上,麻布是干的,吸血很快——红色的血沿着麻布的纤维纹理往刀柄方向渗透,像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条红色的河道。
夜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在帐外站了片刻,然后举起首级,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
火把次第亮起,兵卒们从梦中惊醒,披衣出帐,面面相觑,有人跪倒,有人沉默,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窃语声、兵器碰撞声——一片混乱中,营中的火光映着吕布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酷——是空,是一种你杀死了一个叫你"吾儿"的人之后,灵魂暂时离家出走的空。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他义父的头,那颗头还在滴血,每一滴落在尘土上,都发出轻微的扑声,二十年的父子——一刀。
赤兔马值一刀,黄金千两值一刀,一个虚无缥缈的"贵不可言"值一刀,但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匹赤兔马踏入帐中时,他胸腔内那团堵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被烈焰烧通的瞬间,他等那个瞬间等了二十年。
今夜,他得到了。
但得到的同时,也有一些东西正在消失,他站在营中,四周是混乱的火把和嘈杂的人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能听见的只有一种声音——那是二十年前并州的风雪声中,一个少年抱着比他身高还长的猎叉,站在路边等待有人来捡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吕布自己能听见,但现在,连那个少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提义父首级的、被赤兔马和方天画戟和"贵不可言"撑大的巨大身影,那影子在火光中投在地上——比他真实的身形长了两倍、宽了一倍,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影子在灯前膨胀到了快要爆裂的极限。
董卓大喜,亲自出帐相迎。
那是一个清晨,晨光从虎牢关方向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先是远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铁灰色,然后营寨的旗杆顶端被照亮——旗杆上昨晚被冻了一夜的薄霜开始融化,先是边缘变透明,然后整片霜崩塌成水滴,顺着旗杆往下淌,最后是泥土——那些被军靴踩了一夜的、冻得发硬的泥土,在初阳中开始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气味:混杂着粉碎的干草、马尿、铁锈的复合嗅觉,那是军营清晨的气味。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踏着清晨的薄雾而来,他身后是从并州大营中归附的三千精骑,那些骑兵的脸绷得和被新雪覆盖的河面一样平,他们选择了跟吕布走,不是因为他们认可吕布杀丁原,他们跟来是因为他们相信吕布手中那杆画戟能带他们去一个比并州更远、比丁原更大、比他们自己想象的任何命运都更壮阔的地方,在乱世中,有一种选择叫"跟着最强的人",不为了道义——只为了活着。
董卓看见吕布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连李儒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不是站在原地等吕布过来拜见——他主动走出帐门,走了几步——三步半——这是中国古代礼仪中"降阶出迎"的最低限度,然后他做了一个更惊人的动作,他在吕布的马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件新制的明光铠,在晨曦中发出晃眼的光芒——然后纳头便拜。
一个权倾朝野的人,当着一营将士的面,跪在了一个降将的马前,他的膝盖落在晨露未干的泥地上,印下了两个深深的圆坑,这次不是交易,是仪式,是他在告诉吕布、告诉所有在场的西凉兵将、告诉整个天下——我董卓为这个人,可以屈膝。这个姿态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愿意在你面前放下我所有的威严和体面,我的威严不多——但在千军万马的面前,这点威严是我的命,我愿意把我的命放在你的马蹬前,让你踩。
李儒站在董卓身后,他没有上去扶,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上去扶就是在浪费这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性下跪,他知道董卓的膝盖不是为了对吕布表示谦卑而弯的——是为了把吕布摁死在一个"忠"的身份里而弯的,我当着这么多人跪过你,换来一道天下人盯着你的道德枷锁,从此以后你安敢反我?代价:尊严,收益:安全,董卓觉得值。
"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这不是文绉绉的官腔,董卓是陇西人,陇西是旱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不下雨,他小时候见过麦苗在旱地里枯死的样子——叶尖先黄,然后整叶卷起如针,最后连根都断了,一个种过地的人说的"旱苗得甘雨",不是在写诗——是发自直觉的、对滋养的渴望。
吕布连忙扶起董卓,他的双臂托在董卓的腋下——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那张脸,董卓的脸——粗糙,毛孔粗大,皮肤上有很多浅褐色的晒斑,是西凉高原上的日光在四五十年的时间里反复积存造成的。吕布看着这张脸,脑中闪过了另一张脸——丁原的脸,丁原的脸也是粗糙的,但那是因为并州的朔风撕裂皮肤,不是晒的,两个截然不同的老男人。吕布的灵魂已经完成了转移——他用二十年在并州筑起的父与子的关系,在过去十二个时辰里,被一匹马、一堆黄金和一个膝盖碾碎了。
他后退数步,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
他说完这句话后,把前额贴在泥地上,额头上沾了一片草屑,是昨夜巡夜士兵靴上带进来的,草屑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整张脸都贴在冰凉的土地上,他用自己的体温在给洛阳城外这段史书上即将被反复引用的"拜父之地"画了第一次寸土寸金的底稿。
董卓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惊得营中宿鸟齐飞,那笑声在空阔的营寨上空回旋——像一只看不见的鹰在画圈子,笑声还未收束,他已厉声下令:"取金甲锦袍赐布!"声音里有种迫不及待的快感——这出他已经排练过的心念——终于在这个晨光中完美落地了。
是夜,大排筵宴,觥筹交错直至东方既白。
董卓在那一夜喝了很多,是一种在获得某种最宝贵的战利品后的放肆,他举杯、频频碰布杯,每一次碰,他嘴里的笑声都会短一截,但眼中的光亮却长久不散,李儒坐在旁席始终没有参与碰杯,他需要保持清醒。他看着吕布——看着这位新册封的骑都尉穿着金甲锦袍,端坐主客位第一把交椅,那件金甲的每片甲片上都有新铸造的虎头纹,和董卓今天甲上的纹路同出一模,一眼看去,不像是父子,像是一种恐惧与恐惧联姻的共生兽头们。
从此,天下事,已非昨日之天下。
董卓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西凉铁骑旌旗蔽日,吕布所部犹如军中之军——他们的旗帜底色仍套用并州军的旧帜,只是在左侧加染了一道西凉黑,并州青与西凉黑——两种颜色在风吹旗展时互相推揉,谁也不肯完全覆盖对方。
李儒见时机已熟,密谏董卓早定废立大计,废立的日期定在——吕布受封都亭侯的第四天。
在废立之前的这四天里,洛阳城异常地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都城——倒像是一座已经被围困了的、在等待最后攻城的要塞,没有人上街大声叫卖,没有马车在铜驼街上来回穿梭,连宫墙上的乌鸦都不叫了,它们蹲在飞檐上,大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这座正在改变主人的巨大建筑群。
而这四天里,吕布在做什么?他在熟悉赤兔马。每天黎明,他独自骑着赤兔出洛阳西门,沿着洛水河岸狂奔,赤兔的极速——他从不像传说中那样计算"日行千里",但他算了时间:从西门到伊水渡口折返,如果换成他那匹旧并州马——来回需要一个半时辰,赤兔则不到一个时辰,且马没有像别的马那样大喘。这匹马的生理结构和其他马不同:它的鼻孔更大,每次吸气能吸入数量更多的氧气,它的心脏和体重的比值也比普通马高——意味着氧气的输送效率更高,这是一个武将在反复校准他即将赖以生存的武器。
每一天跑完,他会让赤兔涉水走进洛河浅滩,河水没过马蹄,没过马膝,赤兔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昂起头,水珠从鬃毛上飞溅开,在初升的太阳下形成一圈微缩的彩虹。吕布骑在马上,望着水面上赤兔和自己的倒影——一个武将和一匹宝马,头一回在同一帧画面中静止,在这一帧之前,他是丁原的义子,在这一帧之后,他是董卓的义子,在这一帧之中——他只是吕布,只有一个吕布,一个还没来得及被任何"姓"套住脖子的吕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