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4733" ["articleid"]=> string(7) "7366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7610) "车驾行不到数里。
起初只是远处天边有些异样——那云太低了,压着地平线翻滚,不像云,倒像是谁把大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地底的尘烟涌了出来,然后轮声来了,不是一辆车、一匹马的轮声,是千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远方的雷从地底滚过。
那面大旗升起来的时候,日光都为之一暗,黑底赤纹的"董"字大纛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有人在马背上晃动了一下,有人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太傅袁隗眯起眼睛望向那面旗帜,嘴唇动了一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那年轻的少帝——不过十余岁的少年——坐在车中,双手死死攥着车轼。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就像是独自走在荒野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猛兽的低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蹄踏碎了短暂的死寂,袁绍勒马横在车队之前,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渐行渐近的旗海,目光如刀。
"何人?"他厉声喝问。
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对面没有人回答,但那绣旗的影子里,有什么在动。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金盔铁甲,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身后翻卷,他却纹丝不动,仿佛那漫天烟尘不过是他披风的一角。
他勒马,目光越过袁绍,越过百官,越过层层仪仗,落在天子车驾之上。
"天子何在?"他厉声问。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下来的,不是询问,不是求见——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质询,仿佛他才是这里唯一有资格开口的人。
少年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死死抠进了车轼的木纹里,他看见那个金盔铁甲的人正看着他,目光穿过百步之遥,像一根冰冷的钉子将他钉在座位上。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了。
"来者何人?"
所有目光都转了过去,是陈留王。那比皇帝还小几岁的孩子,端坐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清亮,不高,却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凝滞的空气。
他勒马向前,马蹄踏出三步,不多,不少,正好挡在天子车驾之前。
"来者何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金盔铁甲的将军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是一个人低头看见脚边站着一条小狗——不是轻视,而是一瞬间的意外。
"西凉刺史董卓也。"他说。
陈留王没有动,他的马也没有动,风吹动他稚嫩脸庞上的碎发,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从容。
"汝来保驾耶——"他顿了一顿,"——汝来劫驾耶?"
旷野忽然安静了,风声、马嘶声、旌旗翻卷声,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保驾还是劫驾?
一个孩子,用一句问话,将一把刀架在了千里之外率铁骑而来的枭雄脖子上。
董卓大惊。
他是真的惊了,纵横西凉二十余年,铁骑踏草原、征羌胡、平叛乱,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世面,但此刻,他居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的问话逼得进退无路。
说你保驾?那为何带甲兵而来,扬尘蔽日?
说你劫驾?那便是自承逆贼之名。
这孩子,董卓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觉得那目光中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勇敢——是聪明,是一种天生的、与年龄无关的、刻在骨子里的聪明。
他翻身下马。
那动作有些仓促,他从军三十年,下马的动作何止千万次,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他单膝着地,拜于道左。
"特来保驾。"他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那孩子一眼,陈留王端坐马上,微微点头,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亢奋,甚至没有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尘土中的西凉之主,像一个真正的天子在看一个臣子。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气温和,字字得体,自始至终——每一句、每一字、每一个停顿都没有任何失当之处。
董卓跪在地上,听着那道稚嫩却从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阳光穿透飞扬的尘土,照在那孩子身上,将他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中。
那一刻,董卓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精确的计算,一种深藏的盘算,这个孩子,将来若是做了皇帝……
他低下头,尘土落在他的金盔上,没有人看见他眼中的神色。
宫门吱呀开启,门轴发出沉重的叹息,何太后早已在殿前等候,她看见了天子的车驾,看见了车中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她的儿子,大汉的天子,她扑上去,将他搂在怀中。
母子相拥而泣。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朱红的柱子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宫女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
唯独陈留王站在一旁,他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少顷,众人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宫中检点,金银尚在,印绶尚在,符节尚在。
唯独——传国玉玺,不见踪迹。
那方自始皇帝流传至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的玉玺——大汉四百年江山的那枚印章——不见了。
殿中的哭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望着那方空荡荡的紫檀木匣,匣中锦缎犹在,凹痕犹在——那方玉玺压出的印子,清清楚楚。
可玉玺已不知去向。
何太后抬起头,泪眼中映着那方空匣,她的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秋风穿过殿门,吹动帘帷,猎猎作响,仿佛四百年的大汉江山,也在风中晃了一晃。
董卓屯兵于洛阳城外的第七日,天色忽然变了。
那种昏是无风的、干燥的、沉闷的昏,太阳挂在半空,像一个用旧了的铜盆底,城外的农人抬头看了看天,又把头低下去,他们知道这种天象的意思,在关中,老人们管这种天叫"杀伐天",意思是——天上有人要落下来,地上有人要升上去。
每日破晓,便有铁甲马军鱼贯入城,马是西凉马——肩高腿长,鬃毛粗硬如野猪的刚鬃,那些马走起路来不颠不晃,蹄子踩在青石长街上,发出同一类沉闷的声音,是一波接一波的雷,前一波还没在街尾消散,下一波已经从街口灌进来了,住在铜驼街两侧的百姓后来回忆说:那几天你躺在床上,光听马蹄声就知道时辰——卯时三刻是前锋营的三百骑,辰时整是中军营的五百骑。
横行闾巷之间,刀光映日,那些刀更宽,更厚,刀背上有锯齿状的锻纹,西凉工匠在淬火时用了祁连山上的雪水,刀身冷却后会泛起一层青蓝色的光泽,像狼的眼睛,百姓仓皇避让——不是跑,是贴着墙根慢慢往后退,跑的人会被马撞倒,退的人不会。这套规矩他们用了不到三天就学会了,至于出入宫庭,董卓更是略无忌惮,腰悬佩剑,直视天子,如入无人之境,那些侍立宫门两侧的执戟郎面朝前方,手握长戟——不看董卓的眼睛,不是不敢,是看了也没用。
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那是长年累月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汗。
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不仅是天,地上也有人心在变,铜驼街西头的皮匠做了四十年马鞍,今早缝鞍皮时抬头看见一队西凉骑兵从东宫方向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锦衣孩子,脸色惨白,身前甲士紧紧搂着他,老皮匠不认识那孩子,但他看见了那孩子双脚悬在马镫外乱晃的样子,他把针扎进了拇指,没有叫痛,只是拔出针,擦了擦血,继续缝。
那孩子是陈留王刘协,"请"他的车驾已不再属于汉室,在这个秋天,洛阳城里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同一件事:这四百一年的朝代,还撑不撑得过今年冬至。
后军校尉鲍信,字允诚。这个人没有太显赫的家世,他能在洛阳当上后军校尉,是靠军功——黄巾之乱时在颍川身中三箭不下火线,用断了枪头的枪杆子砸翻了黄巾军的令旗手,那一战之后,皇甫嵩亲自给他请功。
所以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看你穿什么衣服——看你眼睛里有没有火。这几天他在洛阳城里四处走动,在西凉骑兵霸占的铜驼街上、在董卓每日按剑入宫的宫门旁、在那些被西凉马踩碎了招牌的酒肆和布庄之间,他在观察。他看到董卓的士兵每天早上精神饱满地策马入城,入夜之后醉倒在街边搂着酒壶打鼾,他看到何进旧部换了旗帜后在城门口站岗时的茫然,那种茫然不是对董卓的反感,是对"我是谁"和"我为谁打仗"的不确定,他看到百姓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颍川被黄巾军围城的时候,城中的老弱妇孺看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黄巾军,跟今天洛阳人看西凉铁骑,是同一种眼神。那不是恐惧,恐惧是短促的、爆发性的,那种眼神是长的、深的、缓慢蔓延的,是绝望,是一个城里所有人集体放弃了对未来的期待,活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每一秒钟里。
他决定去找袁绍。
鲍信进来时袁绍没有起身,只是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
"鲍将军,"三个字,不冷不热。
鲍信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膝上——指节比常人大一圈,每根指节上都有老茧,是握刀柄、握弓弦磨出来的。
"董卓每日带甲入城,横暴无忌,"鲍信压低声音,上身微微前倾,"此人心怀异志,若不早除,他日必为大患。本初,机不可失。"
堂中沉默,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是烛芯烧到了一根杂质。
"朝廷新定,"袁绍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经过精确计算,"未可轻动。"
鲍信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如同一潭静水——你能看见倒影,看不到水下三尺处的任何东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颍川城外,同一个人的眼中有火光在烧,现在,火光呢?
他默然起身,告辞而去。
鲍信又去见司徒王允,老人独自坐在庭中竹椅上,石案上一壶清茶,半卷《尚书》,庭中梧桐树正在落叶——枯黄的,边缘卷曲的,每一片落下都带着轻微的碎裂声。
鲍信把对袁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急,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案上画了三个圈:"袁本初的渤海军,卢尚书在朝中的人望,丁建阳的并州劲旅。三路同发,董卓必败。"
王允听完了,手指在竹简上停住,许久,缓缓摇头。
"且容商议。"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如那几片枯叶,鲍信站起身,深鞠一躬——不是官场的敷衍,是一个军人在告别一个他尊敬的老人、同时也告别一个也许再也不会见的时代时,郑重刻下的一道弧线。
翌日,鲍信自引本部军兵,望泰山而去,他策马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望洛阳,但他心里望了三次——一次望宫城,一次望袁绍府,一次望王允府,那盏茶,凉了吧?
马蹄声渐远,在萧瑟的秋风中消散无痕。
洛阳的秋日,越发深了。
董卓不动声色,已将何进、何苗兄弟旧部尽数收编。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安静,没有大张旗鼓地训话,没有在军前杀人立威,甚至没有亲自出面,他只是让李儒拟了一纸调令,盖上从何进府中搜出来的那枚鎏金龟钮大将军印,调令的文辞和何进生前签发的军令一模一样——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用词习惯、同样的公文术语。李儒在何进府中待了两天两夜,翻烂了何进的书房,找到了最近半年的所有军中文书,然后一个一个地模仿,他连何进公文中最常用的一个并州方言词"拟请"都原封不动地抄用了,因为他知道那些下级军官中的许多人只认这一种行文。
那些手握长矛、曾宣誓效忠于大将军的士卒甚至不知道签发人已不再是何进,他们只认得那枚印,印在,他们在,至于印是谁盖的——不重要。这就是汉末政治的残酷真相:效忠体系不是建立在人身上的,是建在一枚两寸见方的铜印上,握着印的人可以在一天之内更换,但铜印的纹路从铸成那天起就磨在每一个士兵的脑子里了,不知道在给谁卖命,只知道每天早上送过来的军粮袋上,盖着的章子没变,章子没变,天亮就要出操。
这一夜,董卓独坐帐中,只点一支蜡烛,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影子边缘模糊、不规则地起伏,因为他的呼吸不均匀——他在做决定,董卓做决定像山洪:一开始只是一道细小的裂缝,然后裂缝扩大,然后泥石俱下,然后整座山塌下来,现在裂缝正在扩大。
"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问自答。
侍立一旁的李儒微微抬首,他看到了董卓眼中的火焰——那种火焰,他曾在另一个人眼中见过,那是段颎,桓帝时期的凉州三明之一,破羌将军,征东将军,太尉。段颎第一次进洛阳时眼中就有这种火,后来他灭了,不是在战场上,是被政敌弹劾入狱,饮鸩而死,死后连口棺材都没人给他买,是几个老部下凑钱收了尸,因为那种火焰太亮了——它会烧死敌人,也会烧瞎自己。
李儒没有说这些,他辅佐董卓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当董卓眼中出现那种火时,你不要去扑灭它——你只能给它指一个方向。
"主公,如今朝廷无主,正是天赐良机,若不就此时行事——"他顿了顿,然后用极慢的语调吐出四个字,"迟则生变。"
这四个字是东汉四百年政变史上最古老的咒语,王莽篡位前说过,梁冀毒杀质帝前说过,每一次这四个字出现在一场宫廷阴谋的序幕中,紧随其后就是鲜血和死亡。
"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
李儒轻描淡写地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从左往右,像裁纸一样轻轻一划,斩之——他没有说出这两个字,不需要。
"如此,威权立成,天下瞩目。"
董卓大笑,笑声从胸腔深处轰出来,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入苍茫夜色。
次日,温明园中大排筵会。
温明园在洛阳城北,桓帝时期建的皇家别苑——不大,但精。园中有三绝:一是荷花池,种的是从吴郡移来的异种荷花,花瓣淡紫;二是假山,用的太湖石,石上凿了十八个孔洞,风过时发出不同音高的呜声,像一架天然的箫笛合奏;三是回廊——朱漆回廊从园门蜿蜒到水榭,廊柱上刻着历代典故:光武中兴、窦宪勒铭燕然山、班超定远,但最后一个年号永远停在建宁元年——那是灵帝登基的年号,也是四百年王朝最后一次试图挺直脊梁的年号。
天光正好,秋日阳光从廊檐间漏下来,洒在池水上,折射出一片碎金,菊花、木芙蓉正开着最后也是最盛的时刻,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然而满座公卿,个个面目凝重,如坐针毡。有人在桌下用指甲反复刻着铜杯底的凹纹——刻了一圈再刻第二圈,有人在看假山上的石洞——石洞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盯着看,因为看石洞不必面对任何人的眼睛。
谁人不知此宴之意?然则董卓之请,谁敢不到?
董卓却迟迟不来。
百官枯坐,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园门口那五级青石台阶横亘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央,上面只有秋日的阳光在缓慢移动,光斑从第一级移到第二级——像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马蹄声由远及近,董卓徐徐策马而来,骑的是一匹青骢,不戴冠,不穿朝服,头上裹着玄色的头巾,身穿战场上用的两裆铠,他在园门处翻身下马,动作不紧不慢——一只脚退镫,停了一会儿,等整个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然后另一只脚踏地,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白汽在秋日中滞留了好几息才消散。
他不解佩剑,按剑而入,铁甲铿锵,每一步踏在青石地上,都像踩在百官的心口上。
酒行数巡,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压抑,压抑不是突然降临的——是一杯杯酒叠加起来的,到第四杯时,荷花池里的鱼都不跳了。
忽然,董卓挥手示意,角落里弹瑟的老乐师拨子停在半空,乐声戛然而止,满座寂静,静到能听见池塘里的鱼在水下吐了一个气泡,气泡从水底升上来,碰到水面破了——那声响居然被坐在离池塘最近的一位尚书听见了。
"吾有一言,"董卓按剑而立,声音如铁石相击,"众官静听。"
百官的脊背同时挺直,侍中蔡邕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一滴酒落在案沿,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封尚未展开就被破解的密函。
"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
沉默,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王匡——河内太守,一个在战场上亲手砍过黄巾军斥候的人,此刻后颈的衣领湿了,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渗。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有人低头望着面前的杯盏,仿佛要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中找一个能让他平安告假回家的理由。
没有任何理由。
少帝刘辩——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在嘉德殿的偏殿里,他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今天早上做了一件事:在窗棂上用指甲刻了一道线,这是他登基以来每天的功课,每过一天刻一道,窗棂上已经有了九十多道线,横七竖八,深深浅浅。有的大臣路过偏殿时看见了那些刻痕,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但没有人告诉他在温明园里,有人正在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刻画明天的这一道线,他还不知道自己今天是皇帝,明天可能就不是了,他不知道自己将要被改封为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名,弘农,那个地方他从来没去过,他只知道每天早晨侍读进来教他读《论语》时,外面那些西凉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陈留王刘协,九岁,比刘辩小五岁,他此刻在另一个偏殿里,也在看书——是《孙子兵法》,他自己从御书房的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翻出来的,他的母亲王美人几年前被何太后毒死后,没有人再管他读什么书,他的侍读们换了三批,每一批都在教了他几个月后忽然就不来了,他不问为什么,他知道那些人不敢来——怕何太后。因为新当权的董卓对教一个九岁小孩读什么书毫无兴趣,所以他就自己读,自己查字典,自己认字,自己用竹签蘸墨在简上抄写,今天他正好抄到《孙子·始计》篇的最后一句:"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他不知道再过不久,他就是那个被"用之"的人,更不知道——他将被"用"整整三十二年,直到底。
座上一人推案而起,青铜酒杯滚了两滚,落在青石地上——哐啷!那人直出筵前,立于众人之间,昂首怒目。
但见他须发皆张,面如重枣——正是执金吾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阳。
"不可!"第一声如裂帛——是撕裂一匹粗麻布时蛮横的断裂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园中炸开,回音撞在假山的十八个石洞上反弹回来,变成十八个低一档的回声——不可,不可,不可……像有人在十八座山谷里同时说了不。
"不可!"第二声比第一声低了半个调——不是气衰了,是气沉了,他的下盘已经沉下去,重心移到右脚前掌,左脚微退半步,那是战场上接敌前的准备姿态,他的身体告诉他接下来可能有危险,但他的身体在准备战斗,他的意志已经进入战斗——不退。
"汝是何人——敢发大语?"丁原戟指董卓,戟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并州边塞的羌人巫师那里叫做"剑诀",据说可以挡住妖邪。丁原年轻时跟羌人打过仗,羌人的巫师就捏这个诀,他不信巫师,但此刻他的手自然地并出了这个指法。"天子乃先帝嫡子,即位以来,初无过失,"这十六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怒在挤压他的声带,"你一个外郡刺史——凭什么妄议废立?"外郡,六百石的刺吏,董卓所有的权力都来之不易,却从来没有一份权力是来自洛阳城内那张金灿灿的诏书,丁原戳的就是这个,"汝欲为篡逆耶?"最后一句,四个字,丁原说出来之后反而呼吸平稳了——像把所有力量压在最后一张牌上,扔掉后反而释然。那个"篡"字舌尖顶在上颚,气流从舌头两侧挤出轻微的哨音——是并州口音特有的发音方式,在并州的风沙中磨了几十年的舌头,每个翘舌音都比中原人的更硬、更尖。
满座公卿,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暗暗叫好,有人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丁原的嘴。
董卓面色骤变,那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怒极而笑,手按上剑柄:"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佩剑出鞘寸许,寒光乍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儒的目光越过丁原,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那个人一直站着不动,顶束发金冠,一对三尺长的野鸡翎在风中轻轻摇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每片甲片都刻着相同纹路的兽面浮雕,拼在一起像一头巨兽捕食的连续三帧,手中横握一杆方天画戟,长一丈有余,那人只站在那儿,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立在溪流中央,水到了他面前会自动分成两股。
他的眼睛正盯着董卓,那目光冷得像腊月寒冰,又灼热得像熔炉烈火,李儒毫不怀疑——若董卓的剑再抽出半分,那杆方天画戟就会洞穿此人的咽喉。
"主公且慢!"李儒疾步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两人视线之间,拱手赔笑,"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为迟也。"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劝起丁原,丁原怒哼一声,拂袖上马而去,马蹄声急,踏碎一地斜阳。
董卓按剑而立,目光追着丁原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园门外的桂花树后,缓缓回转身:"吾所言——合公道否?"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与前面不同——不再是等待和试探,是死寂,袁隗的额头冒汗,嘴唇翕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七个字:"太尉所见是也。"
董卓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紧接着,韩馥、周毖、伍琼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般纷纷点头。
侍中卢植离席而起,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极慢——正缨、平领、抚袖,每一个步骤都像一种仪式,像一个将死之人最后一次穿上他最体面的衣服。
"明公,差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昔年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太甲、昌邑,皆有大过;伊尹、霍光,皆有天命。"他停下来,目光直视董卓,"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
满堂寂静,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卢植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插在堂中:
"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董卓脸色骤变——不是愤怒,是被人戳穿心事后的暴怒与羞恼,他拔剑而起,大步向前,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距离卢植的咽喉不到两尺。
恰在此时,侍中蔡邕和议郎彭伯离座疾步上前。
"卢尚书海内人望!"蔡邕的声音因急切而发抖,"明公若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四海离心!"
董卓的脚步停住了,剑举在半空,剑身上映出一张张惨白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深藏心底的炽热的恨意,他的剑缓缓落下——一节一节地,像一把被看不见的手按下去的铡刀。
司徒王允及时起身,拱手道:"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没有人回头,没有人交谈,脚步声杂乱而匆忙,像一群惊散的鸟雀。
董卓按剑立于园门,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下打着旋。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董卓抬头望去——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之人金冠红袍,横戟纵马,在园门外往来驰骤,马蹄踏碎斜阳,戟尖划破暮色,那人对着一棵古槐兜圈子,每一次经过,马蹄都踩在同一块松动的石板上,溅起一蓬泥水,金冠上的雉尾在未燃尽的夕光中像两条火尾。
董卓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此何人也?"声音发紧。
李儒低声道:"此乃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主公且须避之。"
避,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董卓的心上,他深深地看了那骑马的身影一眼,转身入园,隐入回廊深处的阴影。
身后,马蹄声依然在回荡。
那夜董卓回到帐中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把李肃叫来,问了一个问题——"五原郡吕氏,有谁还在世?"李肃回答说吕布亲生父母已故,在五原郡老家祖坟还在,董卓嗯了一声。第二件事:让人把赤兔马牵到他的帐前,亲自用手掌摸了马的额头,赤兔没有躲,它从这只手上闻到了西凉草原的气息,董卓摸完之后对他的亲兵说了一句话:"这马如果跑起来,比你的箭快。"第三件事:他铺开一卷空竹简,写在上面短短一行字,写完他没给任何人看,用火漆封好,让亲兵连夜送往西凉,那行字很短,只有四个字,没人知道四个字是什么,但后来西凉留守的牛辅——董卓的女婿,收到信后开始大规模徵调羌人骑兵。
三件事做完,天快亮了,董卓站在帐外,望着东边正在泛白的天际,黎明的风吹动他玄巾的尾端。他在想一个人,不是袁绍,不是丁原,不是卢植,不是王允——他在想吕布,他在想:如果吕布现在就站在他的帐下,他的人生会不会从今晚开始变成另一条跑道?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把题交给了李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2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