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4731" ["articleid"]=> string(7) "73662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5774) "门外,袁绍在第二十四息开始之前叫了一声"何大将军!",他喊这几个字时,声音在青琐门外的铁甲阵列中传出的回形余震只反复了两次——第一次回在宫门铁钉上,第二次回在袁术手中刀柄防滑棉绳解结后晃摆的鞭梢效应。
然后他看见墙头上飞下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中做了一次很慢很慢的旋转——任何从物理上看都只是一瞬,但在袁绍的记忆里它几乎是每三十度就转一格,每一格都往他瞳孔深处刻进去一种全新的绝望种类。第一格,他以为掉下来的是包袱;第二格,包着的白绢被风掀开——他看到轮廓;第三格——他在轮廓的侧影中认出了何进左耳被一只极细的系耳坠的金孔,那颗金孔是何进当上河南尹那年自己亲手打的,为了挂一枚太后赏的东海产的小金蟾压风坠——那颗金蟾现在还和首级一起在半空中打转,在阳光下发出一点微弱的金焰。
首级滚到袁绍脚尖,止住了,那张脸的左侧贴在青石板地面,右侧朝上——嘴角仿佛还挂着对曹操说"此小儿之见"那五个字时的半拉弧度——死之前肌肉还没来得及松回去。袁绍弯腰看了一眼,他弯腰的时间比把这颗头从他脚边捡起来所需要的三分之一的体力更多了五分之二,那多出来的五分之二在弯腰的弧形下降过程中,全用在了承受自己三十年官场生涯被一拳砸到尽头的力道上,他伸出手时,手先在剑柄上握了二息然后松开——他不能用手捡,用手捡他就弯了,他只有用剑鞘把首级从地上一挑,挑在剑鞘上端端着,不握不碰,然后用鞘把首级竖直放在地上,自己同时喊出了后半句。
"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
这是他袁绍这辈子唯一一句不带三公世族口头禅修饰、直接用腹底升气喊的战场话,每个字从腹腔穿过胸廓到咽喉的过程没有任何筛滤,这句话把在场五百人的脑中枢同时点着了,何进部将吴匡的左手在青琐门上燃起火来,他左手中的火把是一根锯了半截的松木旗杆上缠着浸透桐油的棉条,火把沾上栌斗后,宫门上的彩绘门神在被烧焦之前那一瞬抬头朝北,这是画中人物的唯一一次,在被火吞掉之前最后看向北方:那是这个朝廷今天之内所有还幸存正派官将即将全部奔逃的方向。
袁绍的铁甲撞开宫门的声音是金铁硬咬着卷豁木裂的一声咯嘣,铰链后挂的系门横板全部绷裂弹飞,他跨进去,三步之后面前横出一道黑影——一个小黄门举着空漆盘挡路,一刀,不回头,袁绍没有收刀——他的铁甲跟腱已经替他把收刀的念头压在后脑下了,他把刀往前送,第二个从壁龛里扑出来的刀斧手被他在扑出同时刺透甲心,铁甲往外迸开时皮肉连同甲叶反折叠向内,这个刀斧手死后脊骨与壁龛内藏刃的木箱钉在一起,一具尸和一只箱死在了同一条木缝里。
火从青琐门的栌斗往上烧,跳过了第一排椽子,接着烧到第二排,第二排椽子是当年建宫时从郁林用民船运到洛阳来的老樟木,木质含油,火焰吞掉它的速度比吞杉木快了一半不止,火舌缘椽而上把宫门顶那些精美龙纹白铜雕件烧成了扭曲变形的骷髅残片——龙的铜眼睛在高温中爆裂,铜液顺着门框往下淌入石槽后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粒粒铜石,官兵的脚步声把这些固化的铜石踢滚在石板路的缝隙里,一路滚一路发出铜质碎屑——不是金属声,是可以把人后槽牙咬碎的一丝哑颤。
曹操带的是另一路,他从嘉德殿东北角绕到翠花楼下时,没有带大队——只带了二十名亲兵。这是他白天在四圈同心图中推得出的最坏方案:必须有人绕过正面火线直接背插到掖庭墙根——那里有一道外人不经记载的偏巷可以从背后断掉宦官北逃的转乘道,这条路是他从一个退休多年的东观录史口中打听到的,那名录史曾在他青年时跟他说过一句话:"洛阳宫有一暗檐,从翠花楼北墙桂树那一枝压在瓦面上的哑铃枝翻身过墙,墙后是掖庭菜地,穿过菜地西北墙角豁口就是密道进水口,除了伺候蔬果的低级太监没人知道。"七年后曹操用上了。
他走这条道的时候半弯腰,每段墙上的瓦松都被他伸手摸过——不是摸方向,是在记忆里与录史当年拍案说的细节一一合码。瓦松的倒垂须比录史当年说的长了三指,说明这几年此处没人走,但他不放心,墙那边可能伏有暗哨,他在翻墙前一息让一个亲兵假借不慎朝他身后巷口另一端放了一记响箭——箭尾的风哨旋出高音,高音在掖庭甬道被共振放大了好几圈,他对面墙后的两个太监哨本能往声音来处转身——曹操在两人的后脑转向的瞬间翻墙入,剑不出鞘,以臂锁喉挟摔两人至地,无声。
当他从翠花楼背面出来的时候,看到楼前石阶上躺着四具袍服各异的尸体——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已被扔到一处。他们逃跑的路线是从楼南发源、被大火由左右两面一路逼进死角,走到无路可退。赵忠在被围时还在怀里摸玉佩——他摸玉佩的手指刚好碰到一处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的软玉壁,质地和他死前幻想能靠它换一匹马冲出宫门的铜板相差甚远,袁绍从正面台阶上杀到时刀已收了,这一路所有沿途杀过的无冤太监的血把手柄上的防滑棉绳彻底浸胀了,他掌心太滑握不住柄,只能把袖子卷过刀柄再捆两圈缠腕上,赵忠四个蹲在地上,无人跪,无人求饶,只是蹲,这姿势和他们平时在宫中所处的位置一模一样:从蹲位朝上将每一面案上的每一个人在无形中捏在手里。而此刻他们蹲着,被头顶燃火的朱檐烤得额发焦卷——刀落那一下,四个不分先后停在同一拍,楼前牡丹丛溅出四道不规则的暗红深痕,那四丛牡丹是老花匠用十五年从洛阳各区移来的各色最优株,没有开过比今天更浓的颜色。
在洛阳城的南宫,张让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满是瓷瓶的墙,他把最大的一只瓷瓶从最高的一格取下来,那瓶里只装着一句话——"吾虽阉人,然汉室养我三十年,今以死报之。"他拔掉瓶塞,把那张字条攥在掌心,然后把瓷瓶往墙上摔碎,瓷片散落在他脚下,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密密麻麻的碎片光,他的鞋底踩过瓷片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石道上留下细微的刮擦声,他没有再回头。宫门外何进的余党已经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他知道自己出去就是死,但他走的方向仍然是门口——是死亡,也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不用回头计算代价的方向。
那条送他去洛阳的河间国土路,在三十八年后的此刻忽然在他脚下的石板上重铺了回来,那个背着柴禾的穷小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和"他"——隔着三十八年——在那一眼里短暂地对上了目光,"他"的脚上全是泥,他的脚上全是血,他们都没有说话,然后那个穷小子转身走了,他继续往前走。
火焰从青琐门往东一路连环烧过长乐宫侧廊、复道、永巷——烧到永巷尽头时火头被两侧高墙压缩在一个极窄的通道里,气流加急,把整条永巷变成了熔炉的进气口,红热的砖壁由北至南顺序发声,砖在高温中爆裂的声响像一串从远自近不断加快的连续鼓点。
在北宫的最深位置,那扇被张让推开的密道入口在黑暗里缓缓打开,石门推开时上面的铜绿被手掌蹭下了一层薄尘灰——落在他后颈的衣领缝里。
太子被裹在一张从屏风上撕下的暗红锦缎中——那是屏画长乐宫百福图的一段:天下万物欣欣向荣中的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下画的是一头幼鹿,画它的画师名叫张季——已死,在光和三年死于铜臭。今晚,一个同样姓张的人用这棵树和这头鹿裹住太子,带他从这棵被画在一面赝品屏风上的树下逃离了洛阳宫。
太后已走散在后一段密道的岔口,她的脚被碎砖绊了一跤,一块从密道顶部震落的木梁把她和后面的队伍切开了,她身边只剩下一个哑巴宫婢,哑巴宫婢用肩顶着木梁一端,另一只手不断朝太后的脸拍——不是打,是告诉她"别出声,外面有人"。太后透过木梁断口看到一匹过路野马蹄上的火把光从密道顶的通风口折射而落,她把背紧贴在湿壁上,张开嘴咬着袍角不让自己开口,一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此时唯一的生存策略是闭上嘴不让牙齿相碰发声。
张让继续在前面走,他把太子交到了段珪怀中,自己一个人走在密道中段时忽然摸到了一样东西——墙上一截从破砖处露出的暗槽,宫墙的秘密结构是重叠的——所有的暗道都有双重孔。这个孔是灵帝当年单独开的——每次灵帝想避开所有人出北宫游北邙时就从这个私人偏孔钻入直达猎舍,君王已死,猎舍空无一人,洞口是当年自己为灵帝开的那扇唯一的侧门——推开门的一刹,他仿佛又看到了灵帝的手——那只总是带着脂粉香、指节被过量服药腐蚀得软如泡发的银耳的指尖——正搭在门板上对门外的他说:阿父。
陈留王跟在后面,才九岁,他从太后的寝阁一路被乳娘牵着跑——跑到密道口时乳娘摔了一跤,膝盖在石沿上磕脱了皮,他的手松开乳娘袖子落了单,自己一个人顺着黑暗的石阶一步步往下摸——他摸的不是路,是墙壁上刻的一排刻文。那刻文是灵帝生前为儿子亲手刻的《千字文》前十句——小孩子的指尖从"天地玄黄"一直划到"日月盈昃",每一字都读出声,读到"昃"时,他认不出这个字,周围太黑了,他回头看见墙上一处极窄的漏洞——从破洞里透出来一线外面大火的光,那道光是今晚他唯一能依靠的路标,他顺着光走,看见星星不是从头顶、是从脚底的洼水里映在脸上的,那是密道出口。
张让低头,北邙山的疾风从洞口灌入——山上的松针瑟瑟声和山脚洛阳城焦塌声互相撕成一个无法辨别起源的巨型沸腾漩涡。帝都今夜——死的人都死了,逃的人都在逃,唯有他,站在北邙不为人知的一角,看着帝国仅剩的两个皇子,肩头的风卷过他自己从未对人讲的那道伤口,像一条被大火重新烧开的老积雪溃堤成流。
远处,洛阳方向的天边上,有一道闪电,没有雷声,那是因为距离太远,雷声还没来得及传到,但云已经堆起来了——乌黑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那不是降雨的云,那是整个陇西大地的土壤被二十万只马蹄同时掀上半空凝成的尘头。
此刻正在平原县的院落里。
那座院子很小——院子只有一棵柿子树和一口井,柿子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挂在枝头像一串没有点亮的灯笼,玄德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在整理族谱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中山靖王刘胜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他自己在那棵巨大的族谱树上不过是无数根细枝末梢中的一根,一根被风吹断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发现的分杈,但他发现自己在把这个秘密记在稿纸边角时,写的不是"备乃中山靖王之后"——那是他以前在所有人面前说的版本,他现在写的是——"备乃涿郡楼桑村人,母张氏,父早亡。以织席贩履为业,举孝廉,从军,战大小三十余阵,未得一郡一县之守。"
他把这行字写完以后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页纸折好,放进怀里,贴胸收着,和关羽胸口里那本平原账册是同一个位置,这两个人,一个用墨水记账,一个用刀锋记账,但记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我是谁",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是谁",是我自己走完这些路以后,重新定义的"我是谁"。
他已经不年轻了,从安喜到代州,再到平原,又是一年过去了。平原县比安喜大,有三条街,有一座石桥,有一座文庙和一座武庙,他把文庙里的《春秋》残卷请出来,让关羽帮他修补,关羽——那个一辈子以刀为笔的人——用他那双握过青龙刀的手捏着极细的鼠须笔,在残卷上补上了缺失的第十七章,每一笔都没有抖,补完以后他把笔放回笔架,退后一步看着自己补的这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大哥,这个字我当年在河东的时候就抄过,那时候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他没有说是什么字。
玄德正站在平原县的旗杆下,他身后是关羽,站在东首,背对朝阳——在这静谧的平原上,他眼里的光是红的,那是桃花的颜色,他面前站着几百名新招募的儿郎,他们不是兵,是农夫、渔夫、铁匠、屠户,和他当年在涿县城门口遇见的那五百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知道今天跟着这个人是对的,他把那面被虫蛀了几个窟窿的大汉旗帜重新升起来,那面旧旗在风中张开的那一刻,阳光从那些虫蛀的窟窿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从那棵五人合抱的大桑树上漏下来的阳光,也是这个颜色的,他抬头看着旗,旗角的线头在风中抽动。
然后张飞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玄德回头——他的三弟用一只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他顺着张飞的手指看过去。在平原的尽头,在暮色与晨光交替的那个短暂的灰色间隙里,他看见了一片巨大的、浑浊的、正在缓慢向西迁移的黑云,那不是云。
那是尘,是二十万匹凉州战马踏过陇山隘口时扬起的尘头,那尘头在天边缓慢移动,把下面的山峦、河流、城池在它巨大的阴影中一个小点一个小点地吞了进去。玄德看着那片尘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面前那几百个还在等他说话的脸,他忽然想起了桃园,想起了涿县城门口的榜文,想起了张角的符水,想起了卢植的囚车,想起了朱儁的热米汤、那本被汗湿磨破的账簿、他把张飞按住时那棵柳树的每一缕细絮。
渑池,后半夜。
董卓已经在这片土冈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风把战马鬃毛吹得往冈下倒成一片金棕色的水面,马群们在黑暗中集体立于半山腰,低着头,后蹄在泥面无目的地缓刨,它们闻到了洛阳方向飘过来的烟味,马不后退,是因为骑手的手都没有离开缰。李儒的命令只有一句话传遍全营:"渑池不动,谁放马谁交马头。"他把营中所有斥候骑队全召回,他深谙一套铁律,凡是在一场巨变之后第一个进城的外来军队,都将承负这座城中所有幸存者心底最抗拒的判断,外来者等于凶手,他要让袁绍的兵先在城里把血晾干——干透了,才看不出是先入门的,还是先进去的。
他在行军图上用小针刺穿了洛阳城外那层被炭块反复涂黑的短垣线——每一个针刺孔都在下方垫了一片快磨破的薄羊皮以防把纸直接毁塌。那张图经过今晚所有针刺标记已布满下半段,记入了城里进展的推测:嘉德门火起时辰(按夜哨观测到的第一个火点推定为戌时三刻)、青琐门火最高峰(按火光高度溢过城墙判断约在亥时与子时之间)、子时宫火渐落(据城头火星数量骤降判定为北宫烧完后的自然退烧期)。之后他在图底另起了一个新标——"天子去向:不明",他用针把最后这两个字连刺三次,针孔穿透羊皮扎进木质案板里留下了三个永久性微孔。
董卓在冈上看云,云是紫的,是三更天的云被洛阳宫火光照透反混了月光和烟层后混合成的一种极为不祥的紫。这朵云在他眼前如一面无风却自行鼓动的丧幡微微起伏——紫在黑底上,黑在火底上,火在宫底上,宫在地底上——而地底已经全部空了,这片地带被他沿着那条从左至右横穿三百里平原的轮廓在默算着一个个填上去的数字:还有多少尚存活命的大臣、还有几座不曾被烧断的桥梁、以及那支从并州方向逆火烧区接近洛阳北门而来的另一路人马——丁原。
他把目光垂下——垂下的一瞬,他左嘴角的梨涡和右嘴角的耻骨间各自朝不同方向移动了一下,似喜非嘲,似笑非和,似明不祥却迎不祥,李儒看见了。
他把这一幕永远刻进自己脑部一个永远不对外提起的回忆空间——董卓看到紫色洛阳的云时,平生第一次朝那个他即将占领的城市进行了非军非利非欲的纯粹凝望,这是一个并不懂诗和江山的人第一次对一片火海升起了一种比占领更深的——皈依.
风停,洛阳城里的火焐了将近一天一夜,终于在今晨一场极短极骤的阵雨后完全熄灭,灰烬被大雨打湿结成了膏,与青石板上厚积的焦油糊浆相融后在街面上结成暗灰色的硬壳。
一个在鼓楼边活了七十岁的老铁匠从家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只是把扫帚头撑在有半指厚的灰壳上,试了一下硬度,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鼓楼还在,只是四壁被热浪冲脱了泥皮露出内砖,龙旗还在杆上,只残余最后一圈布边在残钉上绷紧的白细线,那个边剩下部分不够巴掌大——却在风终于停后纹丝不动,它已经烧入了某种物理重塑形态——内层的织布全部炭化变成了沿杆紧紧捏拢的纤维架构。
郑泰在老家院子种菜的第三天,听说洛阳宫被火烧的消息,是从一个沿路收旧铁的货郎嘴里听到的。货郎的独轮车上堆着各种烧到变形的铜器:一个压扁的宫灯、一把熔断了的尚方宝剑鞘止口、一块没有完全烧掉的屏风画角——石榴树下的幼鹿烧剩了鹿臀,他没问价,他买下了那块屏角,把它放在自己种菜的田垄尽头,像给魂守坟,他带回家的不止是一位故朝的残片,是为他从前住在洛阳时每早与卢植一起经过的那道翠花楼廊边每一株曾经活过的花树立一座无名冢。
卢植在老家旁的桑树下接到了曹操派人连夜送来的信,信很短,只问了一句——"公曾刻在温德殿外二字谓何",卢植用拇指指甲在信上按了五息,然后起身出门,他走到井边,把那封信放入桶中,把桶沉入井底,片刻之后把桶绞上来——信已经因为被粗提时用力过猛而断成两个湿纸团,他摊在掌心看着那两个纸团,纸被水泡透后墨渗进纤维反向从底纸面透出两道笔划轮廓,依稀能辨出一撇一捺。他忽然对着天空叹了一口极薄的气,之后把湿纸团倒进垃圾堆,蹲下去洗手,站起身朝炊烟方向走回厨房,这世上只有他自己和温德殿墙上的青砖知道那八个字,皇帝已失,宫殿已毁。
而在洛阳新灰覆满的宫道尽头——被烧断的龙旗下,被推开的铜钉残门内,那个肥胖的影子逆着晨曦走进来,在焦砖地面上映出一道比整个洛阳所有被焚毁的房梁加在一起还要重还要暗的倒影,他的每一步都让伏在地上的余温余赤从靴底的链带托起一层细烟,那烟被逆射阳光穿透,在他的背影边缘镀了一层金。
洛阳城外回荡着一种全新的马蹄声,比董卓更年轻、更浑沉——它不属于西凉马,丁原的并州军已进入洛阳北城脚下,而在那面写有"丁"字的将旗下——一匹红马和它马背上那位手提丈二画戟的回首杀姿,正在朝这个时代投下它的第一眼。
卢植回到洛阳。
他擐甲持戈站在阁下的时候,夕阳正从宫墙西角的缺口处漏进来,那道光是暗红色的,是火焰的颜色,是那些还在燃烧的殿阁把天空映成了一张被血浸透的麻布,满宫的太监和宫娥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脚步声杂乱地在回廊里撞击,从这头撞到那头,又从那头弹回来。
只有他站着没动。
甲很旧了,是那种被反复擦洗、反复磨损的旧,肩甲上的皮绦被他的肩膀磨出一道可以塞进一根手指的凹槽,护心镜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冷铁,在火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这副甲跟他去过广宗,跟他在战场上站过无数个日夜,此刻穿在他身上,像是他身体长出的第二层皮肤。
太后从窗中出现。
不是跃,不是跳,是滚,她的身体从窗框里翻出来的时候,裙摆勾住了窗棂上的铁钉,锦帛撕裂的声音短而脆,她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手撑了一下石阶,手腕折向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糊,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卢植已经抢到了她面前,他伸出一只手臂,他用那只握了半辈子兵符的手,托住了一个帝国最后的体面,太后的手在他的臂甲上抓了一下,指甲划过铁甲的声音很像刀尖划过磨刀石,短促,尖细,然后消失了。
吴匡杀入内庭的时候,火还没烧到这里,他看见何苗从廊下提剑而出,何苗的剑是新铸的,剑身上还留着淬火的纹路,在月色里泛着一种新鲜的银白,那是一把还没来得及喝过血的剑。
吴匡大呼:"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
他喊的这句话不是命令,是一个结论,每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围上来的将士们手里的刀光同时亮了一下。
众人俱喊:"愿斩谋兄之贼!"
何苗转身,第一步跨出去的时候,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了一声很尖的摩擦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第二步没跨出去,四个方向同时有刀,四把刀,四个角度,四道光的反切——把他封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格子里。
砍为齑粉。
没有人数那是多少刀,只是当刀停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分不清哪一块是袍角的碎片、哪一块是手指的末节,一个人被切成这样,就不再是"死"了,是消失,是一种从人到物的降维——从"将军"变成了一摊需要用水冲刷的污渍。
没有人呕吐,没有人移开目光,这些人刚从嘉德门外把何进的首级捡起来,他们眼眶里的愤怒还没有冷却,此刻手里的刀就是他们全部的法庭。
"杀十常侍家属。"
这是命令,袁绍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剑还没有入鞘,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他要杀的是根,一根草拔掉了,根还留在土里,明年春天就会长出新的。十常侍的亲属遍布洛阳,有的姓张,有的姓赵,有的不姓任何宫中姓氏——他们是出嫁的女儿、是过继给旁支的子侄、是嫁入宦官之家的外姓人,但袁绍不管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分清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无辜,他只知道一个道理:根不除,草就会再来。
不分大小,尽皆诛绝。
那些没有胡须的、面容清秀的平民男人,宫外那些常年在书铺里抄书的、在药铺里抓药的、在铁匠铺里鼓风箱的——他们唯一的罪是生了一张没有胡须的脸,在洛阳那一夜,没有胡须就是死罪,没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宦官,没有人有时间问,刀比嘴快,刀落下以前嘴就已经闭上了,嘴闭上的时候人就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具即将倒下的轮廓。
有些轮廓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抄完的《诗经》,有些轮廓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药汤,有些轮廓倒下去以后,过了很久,人们才发现他脚边趴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哭,因为嘴巴被一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捂住——那是他父亲,在刀落下的前一瞬,用最后的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曹操没有参与屠杀。
他在救火,一桶一桶的水从洛水边递过来,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从城门口传到宫墙根。水花溅在青石板上,被地面的温度蒸成白色的汽,那些白汽在火光中升起来,缠绕着烧焦的宫柱,像一群被驱散的亡魂,曹操的袖子湿透了,袍角烧焦了一块,额头上被崩溅的火星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泡,他没有停,水不够,整条洛水都不够洗掉这一夜的罪。
他一面向火场跑,一面下了一道命令——请何太后权摄大事,不是因为何太后有威望,是因为这座城里,还活着的人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名字还带着"国母"这两个字。
他又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少帝失踪了,一个帝国的皇帝丢了,不是被敌军掳走的——是被几个太监裹在锦缎里,从密道中搬出去的,像搬一件贵重的行李。
曹操在火光中站了一会儿,他的影子在焦砖地面上裂成好几条,每一根手指都投射出数倍长的黑影,他看着那些黑影,忽然想到: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朝廷救火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2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