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刀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姿态比平时更散漫，散漫到马超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今天心情挺好的”，第二反应才是“他为什么又堵我”。
“马超，问你个事儿。”路小刀用树枝点了点他肩膀。
马超想绕，路小刀侧了一步挡住了：“别急着走，就问一句。秋游那天谁让你去堵小梁的？”
马超梗着脖子喊道：“没人让我去！我自己乐意！”
“你自己乐意？”路小刀两手把树枝一掰，啪的一声脆响，“之前消停了半个多月，这次又趁我不在，挑小梁落单的时候去堵？你算得这么准啊，是不是在果园门口蹲点蹲了一上午？午饭带的啥？馒头还是大饼？”
马超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管我带什么饭！”
“我就随口一问。”路小刀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马超，我今儿不跟你废话，我就说三件事。第一，你以前给林雪借书夹纸条的事我都知道。第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借书、改堵小梁的，你自己心里有数。第三……”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林雪让你找小梁的时候，她说的是‘帮我个忙’，还是‘小梁最近不听话你替我管管’？”
马超的脸被唬得跟调色盘似的，还不忘为林雪正名：“她只是担心小梁最近跟新来的人走太近，怕他学坏……让我吓唬吓唬他，替她教育一下，不会出事儿的。”
路小刀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推他了没有？”
“推了。”
“吓唬？”路小刀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推了小梁，扯了他书包，拿脚踹他，这叫吓唬？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没站稳一头磕在篱笆尖上，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马超的脸彻底白了，想强调一遍“她说了不会出事儿的”，但话到嘴边才发现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她说了不会出事？她凭什么保证？她拿什么保证？
“我不揍你，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被人当刀使了。她让你去收拾小梁，小梁被欺负了回头找谁？只能找她。她再出来安慰两句，小梁就重新乖乖回到她手里了。你在里头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人家给你明确回应了吗？小梁如果出了事儿，是你的责任，跟她有什么关系？”
马超站在墙根底下不说话，路小刀比了个“五”的手势：“对了，以后再被人当枪使，记着找他们要子弹钱。五毛一次，童叟无欺。”
马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骂自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什么翻墙走了。
路小刀听见他在墙那头踢了一脚砖头，然后“嗷”了一声，大概踢的是实心砖。
当天晚上，路小刀把从马超那儿套来的话说给了路不平听。
他蹲在炉子边剥蒜边说：“马超那傻子一听心上人开口了，二话不说就去了。对了，姐，你是怎么知道马超跟林雪的这层关系的？”
路不平坐在桌边，手里的红笔一下一下地转：“给王大爷送包子的时候打听到的，他说马超以前隔三差五给林雪借书，还书的时候书里夹纸条。后来林雪开始管小梁的事，马超就不借书了，改堵小梁了。这前因后果一串，傻子都看得明白。”
路小刀点了下头，嘴贫道：“姐，你才应该是情报处处长啊，这你都能打听到。”
“你成天借人家的自行车用，也不给人家送点东西？”路不平没好气地对着路小刀的头给了一巴掌，接着说：“上次的事之后，表面上她不再给小梁送饭了，好像退了一步。实际上她让马超去收拾小梁，小梁被欺负了回头找谁？按照以前的情况，只能找她。她再装模作样地出来‘保护小梁一回，全院的人又得夸她善良大度。”
“她这一步走得很聪明，如果小梁真如她所愿被欺负了又回去找她，林雪就赢了。但小梁没去找她。”路小刀嘿嘿笑了：“小梁现在有了别的人可以说。孙猴子、大壮、眼镜、哑巴，还有我呢，五个人，凑一桌麻将还能多一个端茶倒水的。”
他话锋一转：“姐，我这几天教小梁背了一套口诀。”
路不平的笔停了：“你教的什么？”
“有人骂你别低头，有人推你别后退，有人扯你书包带子你直接坐地上喊抓流氓、抢劫啦！”
路不平沉默了两秒，把红笔重新拿起来：“……行。”
路小刀得意了：“你居然没骂我？”
“战术不错，管用就行。但你剥的蒜皮满地都是，捡干净了再说话。”
路小刀低头一看，脚底下蒜皮已经铺了一圈，他挠了挠后脑勺蹲下去收拾。路不平把教案翻到空白页，开始思索，林雪的下一步会怎么办，马超回去肯定要让林雪给个明确解释，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当众还小梁一个公道。
另一边，马超翻过墙之后没有回家。他在墙根底下蹲了十分钟，踢过砖头的脚趾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地方在心里，那个位置以前装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你人真好”，现在那张纸条被人从里面撕了，纸屑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步伐沉重且急切，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没有勇气去了。
林雪家的门虚掩着，马超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看到，林雪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习题集，手里捏着笔，像是在做题。她抬头看见是他，脸上迅速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欣喜笑容：“马超？你怎么来了？”
马超站在门口没进去，双手插在兜里紧握成拳，嗓子发干，张了张口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林雪，你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
林雪的笑容顿了一下，如果不是马超今天憋着一口气死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笑得更温柔了，搁下笔站起来往他走了两步：“说什么傻话呢？怎么会呢？我什么时候利用过你？”
“秋游那天。”有了开头，马超觉得自己的话顺着嘴就继续说出来了，“你跟我说小梁最近跟新来的人走太近怕学坏，让我去‘管管’，替你教育一下。你跟我说只是吓唬吓唬，不会出事儿。但你知不知道我推他、扯他书包、拿脚真踹上去的话，是可能会真出事儿的？”
林雪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桌子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马超，我只是太担心小梁了。你也知道，他爸不在身边，我就怕他被人带歪。你那么热心……何况，我也不会让小梁把这事儿传出去的，你放心，就像以前一样。”
“我热心？”马超打断她，“你选在他一个人落单的时候让我去，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你会承认吗？”
林雪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厌烦，但仍然放软了声音哄着：“马超，一直以来我心里是感激你的，你要是觉得为难，下次……”
“感激？下次？”马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大了，“你跟我说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你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小梁被人欺负了就会回去找你，只要他身边没别人他就只能找你。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林雪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了。
马超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跟几个月前在楼道口还书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一样，跟借他书的时候说“你人真好”的时候一样，但事实好像跟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林雪，我帮你，是为了让你感激我吗？”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让我干了那么多事，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
林雪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当然想过”，想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心里都有数”，但她看着马超那双红了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马超走了，出门前说了最后一句：“以后别找我了，你那些事，我不干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夏天那本书合上的声音一样，马超觉得一直以来堵着胸口的那块东西忽然松了，通风透气，凉飕飕的，但又觉得自己仿佛轻松了很多。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雪还站在桌边没动，恍惚了一阵，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碰到桌上那本物理习题集，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字在灯底下莫名的刺眼。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了，推到桌角。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的水房门口，赵婶正蹲在那儿搓抹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