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那天放学又晃到了学校门口，他觉得秋游那天自己在篱笆前，被梁知远那小子“站着不躲”给弄得怂了半拍，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平时缩着脖子过日子的窝囊废，怎么可能忽然硬气起来？肯定是装的。
他得再去堵一回找回场子，让梁知远知道谁说了算。他甚至还提前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蹲在操场边抽了半根烟，在心里演习了一遍台词……这回不能光吓唬了，得让他弯个腰、认个怂，不然他马超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这次他刚拐过校门口的墙角，迎面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路小刀站最前面，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嘴角叼着根棒棒糖的棍子。他左边是孙猴子，右边是大壮，往后半步是眼镜和哑巴。五个人把校门口那条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马超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了几步，差点撞上自己跟班的脸。他在心里排练了好久的那句狠话冲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路、路小刀？你干啥……”
“不干啥。”路小刀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糖棍点了点马超的胸口，“听说你想再找小梁聊聊？聊聊也行，先过我们这一关。我们五个人，你三个，比例你算一下。”
马超的脸涨红了，脖子粗了一圈：“我……我们就是路过！”
孙猴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掐得尖尖的：“哦哟喂，路过路过，路过得可真巧，总是放学在小梁回家路上路过。马超同志，你这是在搞定点巡逻啊？要不要我给你发个红袖章？”
大壮往前迈了一步，胳膊一抱，什么都没说，光那块头就把马超的两个跟班逼在原地不敢动了。马超看了他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句“给我让开”黏在了嗓子眼里发不出声来。
眼镜蹲在后面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队务日志，笔帽一拔，开始现场记录：“今日下午五点十二分，马超同学再次在校门口进行‘路过’行为。据观察，马超同学手中无任何学习用品、无书包、无作业本，空手路过，疑似主观恶意……”
“你们有病吧！”马超被这帮人气急了。
哑巴在后面面无表情地接了一个字：“有。”
五个人站成一排，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马超跟他的两个跟班罩在暗处。马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们等着”，然后扭头就走。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极大，生怕他们一群人追上来。
孙猴子在他背后喊：“下次路过带包糖来！空手路过像什么话！”
马超没回头，但左脚拌右脚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子往前接着跑了。
路小刀笑了一声，说：“走了，回家吃包子，我姐今天说试试萝卜馅的。”
梁知远从大家的背后钻了出来，整个人跟个被护着的小鸡仔似的，跟打了胜仗一样高兴，还问了句：“萝卜馅好吃吗？”
“尝尝不就知道了，你又不会亏。”路小刀搂着他肩膀往前走，孙猴子在旁边已经开始跟大壮复盘刚才“战略部署非常成功”，眼镜边走边翻队务日志喃喃自语些什么，哑巴跟在后头叼着糖棍，一言不发，但嘴角也翘了。
大壮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但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问了句：“刀哥，下次他要是真带糖来，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路小刀头也不回：“收，收了接着堵。糖是我们的，路也是我们的。”
大壮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毫无破绽，安心地闭嘴了。
几个人叼着棒棒糖进了大院，夕阳正好落在筒子楼二楼的窗户上，白汽正从窗缝里往外涌，香味也一阵阵飘了出来。
此时赵婶正在一楼水龙头底下洗菜，她抬头看见又是这一帮人，愣了半秒，视线从路小刀嘴角的糖棍移到梁知远鼓着的腮帮子，又移到孙猴子脑袋上那根翘起来的呆毛上。
“你们这是刚打完群架回来？”赵婶把菜叶子往盆里一甩。
“赵婶，我们这是武装护送。”孙猴子挺了挺胸，“我队今日首次实战演练，圆满成功，零伤亡。”
赵婶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忽然伸手把孙猴子嘴里那根糖棍拔了出来，狐疑地问：“你们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糖？”
孙猴子光速指向路小刀：“他买的！”
路小刀正抬脚准备上楼，闻言头也不回：“赵婶，我姐发工资了。”
赵婶把糖棍塞回孙猴子嘴里，啧啧了两声：“路老师一个月挣几个钱，让你们这么嚯嚯。”她转身继续洗菜，嘴里念叨着“年轻真好啊几个糖就能乐成这样”，但念叨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几个人呼啦啦上了二楼，路不平才刚打开笼屉，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跟打鼓似的，一顺溜进来几个脑袋排成一排探头往里看。
“姐！”路小刀第一个挤进来，“今天马超又被我们堵回去了。”
孙猴子紧跟其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报告路老师！我队今日表现优异，马超同志全程未能突破我方防线，最终仓惶撤退。”
路不平把笼屉盖搁在灶台上，几个少年挤在门口，最小的梁知远被夹在最中间，棒棒糖棍子齐刷刷地朝外支棱着，像信号天线。她沉默了两秒，忍不住吐槽道：“你们几个是来吃饭还是来收信号的？”
路小刀低头一看，噗嗤一声也乐了。他带头把糖棍拔出来扔进垃圾桶，后面几个跟着照做，大壮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他那块糖其实早就吃完了，他纯叼着棍子叼了一路。
路不平把笼屉直接端到了桌上，里面的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丝馅儿里还掺了虾皮，梁知远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就亮了。路小刀已经伸手去抓了，被路不平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缩回来的时候龇牙咧嘴的。
“先洗手。”路不平把筷子搁回去。
几个人挤在门口那半盆水里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洗完手围着小桌坐下的时候，桌子明显小了。以前三个人坐的时候不觉得挤，今天一桌人胳膊肘碰胳膊肘，孙猴子的膝盖顶了大壮的腿，大壮往左挪了挪又挤了哑巴，哑巴一句话没说默默地往右挪了半寸。路小刀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折叠的小板凳支在桌子角上，自己坐过去，把正经位置让给了梁知远。
梁知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左边是孙猴子正在啃包子啃得腮帮子鼓成球，右边是大壮专注地两口消灭一个速度惊人，对面是眼镜一手拿包子一手翻队务日志复盘今日记录，哑巴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路小刀在桌子角的小板凳上翘着腿啃萝卜馅包子一脸满足。路不平站在窗边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着这帮孩子，嘴角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梁知远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忽然鼻子有点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路不平喝完水走回桌边，弯腰看了一眼眼镜推过来的队务日志。上面写着：第一号行动记录。目标：护送梁知远同志安全返家。结果：成功。备注：马超同志情绪波动较大，但未构成实质威胁。落款：情报处处长孙卫东（代笔，眼镜执笔）。路不平看完把作文本合上，推到眼镜面前，说了一句：“写得好，继续保持。”
眼镜整个人挺直了腰板，脸都红了。
……
窗外，对面三楼林雪房间的窗户依然黑着。
晚上临睡觉前，路不平对路小刀说：“明天，你单独去找马超探探口风。”"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