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开窗的时候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扔出去：“哎哟喂我滴个娘嘞，你蹲这儿吓唬谁呢！”
“王大爷早！”路小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他露了个青春灿烂的笑容，还晃了晃手中给他带的包子，“孙师傅的煤车今早该回来了吧？”
“你这小子消息够灵通的。”王大爷把窗户推上去，顺手接过了包子，“是有辆煤车昨儿晚上进的厂，司机老孙在车间歇了一宿，估摸着……”他话没说完，大门口就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一辆灰扑扑的解放牌卡车拐了进来，车斗里堆着黑乎乎的煤块，驾驶室里露出一张被煤灰糊黑了一大半的脸。
路小刀拔腿就跑，几步蹿到卡车旁边。孙师傅踩了刹车探出脑袋，看见他就笑了：“巧了，我正寻思着怎么把东西给你们呢。”
他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递下来的时候压低了声：“梁工让带的，说是你们上回夹在药包里的信他收到了，这是回信。梁工让我告诉你们，他身体好多了，那药顶了大用，烧退了，胃口也回来了。”
孙师傅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估摸着开春之前能回来。厂里的风声他听说了，几个老工程师在联名往上递材料，要他回来主持技术攻关，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儿快了。”
路小刀接过油纸包，冲孙师傅一抱拳：“谢了孙师傅，晚上我姐蒸包子，您上家吃。”
“得嘞！”
路小刀转身往筒子楼跑，脚步快得差点在楼梯上磕了膝盖。他冲到二楼一把推开门，路不平刚把炉子点上，看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又晃了晃手上的油纸包，心里也有了数：“到了？”
“到了。”路小刀把油纸包搁在桌上，仔细解开了外面的麻绳，一层层剥开厚实的油纸，最里面包着的是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上梁工的字刚劲有力。
“知远吾儿，见字如面。
药与物均已收悉，诸多关爱心领。
上次来信嘱我勿虑，今告汝知：
烧已退，咳渐止，体力日增，勿念。
此地虽寒，然人心有温。送药之人为善，当铭记。
另有一事需知：此前数次来信，我皆未收到，至前次方得汝初信。有人截信，汝在院中务必当心，莫全信人。
待来年春日，便是我归来之时。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父字。”
路不平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站起来拍了拍路小刀的肩膀：“带去学校吧。小梁今天看到这封信，会很高兴的。”
路小刀把信收好，出门的时候顺手从蒸笼里摸了一个包子叼在嘴上，又装了一个放包里。二八大杠的链条还是松的，但他今天蹬得格外快，车轮碾过落叶喀喀作响。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结束，路小刀从后门溜进去，梁知远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图，铅笔尖走得又快又稳，画的是一个多级滑轮组的受力分析。
路小刀在他后面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用手指头碰了碰他。
梁知远转头看他，问道：“咋回事？你迟到了。”
“给你带了个东西。”路小刀从掏出那个信封，在桌底下递过去。
梁知远低头看着桌子底下的信封，手中的铅笔“啪嗒”掉了下来，封面上没有署名，但他知道那是他爸的回信，梁知远的心情又激动又忐忑，然后低着头拆开，抽出信纸。教室里早自习的读书声嗡嗡响着，没有人注意到教室这一角发生的事情。
梁知远把信来回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莫全信人”那几个字上面，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转向路小刀。
“小刀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颤抖，“我爸说有人截信。”
路小刀偏过头，看着梁知远的表情，有气愤、有希望、有茫然，几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人觉得这小孩儿更可怜了。
“嗯，他以前写的信你都没收到。”路小刀说，“你写给他的信，他一开始也没收到。你算算，谁最可能中途拦你的信？”
梁知远没回答这个问题，但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他说：“我爸说在开春能回来。”
路小刀点了下头：“听孙师傅说，厂里几个老工程师联名上书了，要你爸回来主持技术攻关。他的案子本来就没大问题，上面正缺技术骨干，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梁知远把信纸叠好，整整齐齐地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着胸口放进内兜。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那道淤青……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见一点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忽然把袖子撸了上去，把露出的淤青对着路小刀晃了晃说：“这个是上周马超拿凳子腿砸的。以前林雪姐跟我说，让我忍着，说他们闹够了就消停了。她还说我去告状只会被报复得更厉害，不如缩着点过日子。”
路小刀的眼睛眯了起来，感觉想到了些什么，说：“以后马超再找你的时候，你别怕，就站着，你越弱他越强。而且……小梁，现在有哥罩着你了！”
没等梁知远回答什么，路小刀伸手拿出包里的包子塞进了梁知远手里：“别磨叽了，吃包子，等会儿上课了。”
梁知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还是温的，熟悉的白菜油渣味，让他格外安心。
路小刀在后面看着他把那个包子一口一口吃完，眼睛里有光，嘴角翘着，心里想：他姐说得对，小梁今天看到这封信，会很高兴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