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平的“实验思维”在厨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第一笼包子成功后，她连夜复盘了和面比例和醒面时间，第二笼就改进了配方，油渣多煸两分钟，白菜先挤掉多余的水分，蒸出来的包子馅更紧实、味道更足，甚至后来她还开始尝试不同的褶子手法。
路小刀在旁边看她拿着量杯量面粉，嘴里念念有词地记参数，笑得差点把擀面杖砸脚上。
“姐，你要是去开包子铺，墙上有宣传单不？”
“有。”
“写啥？”
路不平头也不抬：“馅料配方、醒面时长、蒸制温度。”她顿了顿，“再加一行：本店所有参数最终解释权归路不平所有。”
路小刀笑得发出了他的经典鸭子叫，但嘴贫归嘴贫，他手脚可没闲着。揉面的力气活儿全归他，晚上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开始抡面，抡得案板砰砰响。
赵婶路过都夸一句：“小刀这劲儿使在正道上比打架强。”
路小刀龇着牙回嘴：“赵婶，我蹲局子也是正道，吃国家饭呢。”
赵婶翻了个白眼走了，隔天又端来半碗腌萝卜，说是给他们配包子吃的。
梁知远来得越来越勤了，起初是找路不平请教物理题目，抱着课本站在门口，耳朵红红地问路不平能不能进来。
路不平每次都立马侧身让他进来，路小刀也每次都在他进门之后自然而然地说着“尝尝这个，我姐新调的馅”，然后手上就已经把东西塞过去了。
梁知远从一开始的拘谨、犹豫，到后来已经开始主动往炉子边上凑了。他蹲在路小刀旁边看揉面，看得认真，偶尔伸手戳一下那团软乎乎的面团，被路小刀轻轻拍了拍手背：“别戳，泄气了蒸不胖。”
“它会生气吗？”梁知远问。
“面有面的脾气，跟你一样。”路小刀把面团翻了个面，“你饿的时候脾气也不好。”
梁知远愣了一下，没反驳，他低头看着刚戳过面团的手，轻声说道：“我以前不知道，吃顿饭可以不那么紧张。”
路小刀揉面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往梁知远的手里塞了一块已经擀好的面皮：“那你今天包一个，蒸好了自己吃，你包的自己负责。”
梁知远盯着手里那块面皮，试着学习路不平姐弟的手法，把馅放进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捏褶子，动作慢慢的，像是很珍惜这非常难得的体验，尽管捏出来的形状歪七扭八的，跟路小刀第一次包的时候半斤八两。
路小刀凑过去看了一眼：“哟嚯，比我的还丑。”
“……你上次说你的叫艺术包子。”路不平在一旁补刀吐槽。
“那他这个就叫……”路小刀琢磨了一下，“抽象派！”
梁知远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讨喜的孩子。路不平看着他把那个“抽象派”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进蒸笼里，生怕碰坏了。
当天傍晚，林雪送晚饭来了。
她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把她手里的搪瓷碗照得反光。碗里依旧是面条，这回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还挖了一小勺猪油，比往常的“清汤寡水”丰盛了不少。
梁知远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在吃，馅料从咬开的口子里露出油汪汪的白菜和油渣。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抬头看见林雪站在面前，下意识就把包子往身后藏。
以前他只要在外面吃了别的东西，林雪脸上那种“你怎么乱吃别人给的东西”的神情就会浮出来。她从来不骂，只会叹一口气，说“小梁，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姐姐给你做的才放心”，然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一直看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但今天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把包子藏到底。
林雪的笑脸比平时僵了三分，她蹲下来把碗搁在旁边，声音还是温柔的：“小梁，吃什么呢？”
“包子，林雪姐。”梁知远努力稳了稳声音，“路老师家蒸的，分了我一个。”
“噢。”林雪的目光从他手里的包子移到他的脸上，梁知远抬头看着她，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接她的碗，也没有说“林雪姐我来端”之类的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几秒，走廊上的穿堂风凉飕飕的，吹得林雪的温柔面具差点裂开。
梁知远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林雪姐，我今天吃饱了。这碗面……你留着自己吃吧，我够吃了。”
“小梁，”林雪端着碗的手指捏紧了，但嘴角弯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声音依然很温柔，“姐姐特意给你做的，你以前不是很爱喝姐姐做的面汤吗？”
梁知远低头看着那碗面，他以前每次都把这样的面汤喝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爱喝。
是因为碗里的面太少。
最初的时候，他碗里的面三两口就吃完了，只剩汤，端着碗犹豫过几回。林雪就会在旁边笑着看他，温柔地说：“小梁，男孩子要大口吃，别挑挑拣拣的，把汤也喝掉，不浪费粮食。”
他听了，总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于是立马一口把汤灌下去，烫得舌尖发麻也不敢停。因为他发现只要面汤喝完了，林雪就会满意地站起来，说“小梁真乖，明天姐再给你做”。
但如果面汤还剩着，林雪就会多坐一会儿，叹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喝完。
可十二岁男孩的胃是撑不满的，撑不满就得饿着。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因为全大院的人都夸林雪贤惠、细心、善良，他要是在外面说一句“林雪姐给的饭吃不饱”，换来的大概只会是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他的救济费也没人觉得应该放在他自己这里，所有人都默认林雪把小梁照顾得妥妥帖帖。
所以他一个字都不说，每天傍晚准时蹲在门口吃完那碗五分钟的面条，把碗洗干净送回去，嘴角努力弯起来，说“谢谢林雪姐”。
梁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像是包子给的勇气一样，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林雪姐，我吃饱的时候，不用喝汤也可以。”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了林雪的耳中，碗里的面汤晃了晃，溅出来一小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神情微微慌乱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好在没有邻居关注他俩的这番僵持。
林雪压下心底的愠怒，勉强维系着脸上的笑意，然后直接把碗往梁知远手里塞：“姐姐煮多了，你留着晚点饿了吃。”语气还是温柔的，但动作仓促又急躁。
梁知远被动地接了碗。林雪转身走了，碎花罩衫的衣角被走廊的风兜起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对面筒子间二楼，路小刀趴在窗台上啃最后半个包子，把这一幕看了个全程。他缩回脑袋，冲到了屋里正在批改作业的姐姐面前。
“姐，我眼看着林雪的脸色没绷住，Emm…”他想了想，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笔表情：⊙▽⊙然后画了个箭头→(╯‵□′)╯︵┻━┻，接着说道，“就像这样！”
路不平看了一眼他画的鬼画符：“……这是什么？”
“林雪的心态变化图。左边是原先伪装的温柔好姐姐形象，人畜无害，右边是内心气得发疯、恨不得当场掀桌的真实模样。里外两张脸，切换得可快了。”
“你上课就学了这个？”
“我这是物理建模。”路小刀嬉皮笑脸地辩解，“用简笔画模拟心理状态，属于……属于跨学科研究！”
路不平抽走他的铅笔，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接他的歪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