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4321" ["articleid"]=> string(7) "73662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1054) "第二天一大早,路小刀就揣着粮票去了供销社。

面粉是紧俏货,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又跟售货员说好话磨了半天,才称回来三斤白面。

但是肉票不够,只买了半斤猪板油和一捆大白菜。也算是完成了他姐交代的任务。

回来后路不平见他买了三斤面粉,表示非常疑惑,“蒸包子不是一斤面就够了吗?”

路小刀呲着个大牙笑:“头一回蒸包子,怕一斤面不够你嚯嚯的。”

路不平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理由,反而赞同道:“多两斤面,多两次试错机会。”

路小刀简直惊掉了下巴,真是服了他姐的实验思维。

于是上午九点,筒子间二楼最里间的煤炉边上,一场“实验”正式启动。

路不平的理论功课准备得十分扎实,但现实还是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她表情严肃地把面粉倒进盆里,严格按照规定的比例加水。水倒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搅了搅,面粉迅速结块,黏在指缝里甩都甩不掉,盆里的面糊呈现出一种介于浆糊和沼泽之间的状态。

路小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姐,你这和的是面还是稀泥?”

“水多了。”

“那你再加面啊。”

路不平又倒进去半碗面粉,继续搅拌,这回状态变了,从稀泥变成了非牛顿流体,表面疙疙瘩瘩的,揪起来一团往下淌,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史莱姆。

路小刀笑出了声,伸手把盆端过来:“你让开,我教你怎么抡面。”

他抓了一把干面粉洒在案板上,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倒出来,双手按住,开始物理意义上的暴力镇压。

揉、摔、捶、抡,五个来回之后,那团原本不听使唤的面糊居然服帖了,表面开始变得光滑,像一块被盘了好多年的鹅卵石。

路不平站在旁边看着,表情非常微妙:“你什么时候会的?”

“录像厅门口卖包子的大娘教的。”路小刀又往面上拍了一把干粉,“大娘说了,揉面跟打架一样,你对它狠,它就对你软。”

“你平时打架也这样?”

“那不至于。”路小刀嘿嘿一笑,“打架我抡拳头,抡面容易甩人一脸。”

面揉好了,盖上一块湿布搁在炉子旁边醒着。路不平开始切白菜,刀工规范,每片菜叶都切成了标准的细丝。

路小刀蹲在旁边剥葱,一边剥一边看她的刀法,嘴里啧啧有声:“姐,你说你切菜都跟量过似的,怎么揉面就不行了?”

“菜是死的,面是活的。”路不平把白菜丝拢进碗里,“活的东西不好控制。”

“那我呢?”路小刀把剥好的葱递过去,嘴贫道,“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路不平接葱的手僵了一下,想给他一巴掌。

“你?”路不平把葱搁在砧板上,刀刃轻轻一拍,啪,“你是最不好控制那个。”

路小刀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路不平继续准备馅料,猪板油切成小丁,在锅里煸出油渣,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飘了出去,走廊里立马有人探头探脑。

赵婶端着淘米盆路过,在门口吸了一口香气,冲着里头喊:“路老师!你们家炸油渣呢?”

路不平应了一声:“蒸包子呢,赵婶待会儿来尝尝。”

“哟!你还会蒸包子?”赵婶的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那得尝尝!”

走廊尽头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别的住户也开着玩笑附和。路小刀干脆把窗户推开半扇透透气,油渣的香味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筒子楼的外墙一路飞到了对面。

对面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包子馅是白菜粉条拌油渣,虽然没有肉,但油渣的荤腥味儿混着白菜的清甜,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不错的配置了。

面醒好了之后,路不平开始擀皮,她的手感就是秤,每个剂子都能揪得大小相同,再把每张皮擀成直径十二公分的正圆,边缘薄中间厚,像模像样。路小刀在旁边包,十个手指头笨手笨脚地捏褶子,捏出来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简直像被踹了一脚的元宝。

“你包的是什么?”路不平看了一眼。

“包子。”

“这是包子?”

“……我的叫艺术包子。”

“行行行,等蒸熟了都是包子。”路不平把他手里那个拿过来拆了重包,手速极快,褶子捏得均匀漂亮,快速地收了口。

路小刀看着她的手:“姐,你包包子比揉面强多了。”

“包是精细活,揉是力气活。我干精细活,你干力气活。”

“分工明确。”路小刀感觉挽回了一点点点面子,又捞起一张皮开始包,这回认真了,捏褶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捏完一看,虽然褶子大小不一,但至少像个包子的形状了。他举起来给他姐看:“这个呢?”

路不平瞥了一眼:“勉强算过关吧。”

“我还是很有天赋的!”路小刀又开始嘚瑟。

第一锅上蒸笼的时候,路小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上守着。水烧开之后蒸笼被蒸汽顶起来,白汽从缝隙里偷溜出来,把整间屋子蒸得雾蒙蒙的。路不平靠在桌边看着那口锅,表情居然有了一丝紧张,就像做实验最后等结果的那个阶段,成败在此一举。

路小刀看出来了:“姐,你紧张啊?”

“不紧张。”

“可是你手指在敲桌子…”

路不平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无意识地敲,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面无表情解释:“那是惯性。”

“敲桌子还有惯性?”

“有。”

“你物理从哪儿学的?”

路不平咬着牙低声说了句:“路小刀,你给我老实点,闭嘴等包子!”

路小刀对着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人是闭嘴了,但嘴角翘着,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二十分钟后,路不平揭开了锅盖。

白汽“呼”地一下涌上来呼了她一脸,路小刀也赶紧把头凑过来看,蒸笼里整整齐齐的十二个包子,没有一个塌底漏汤,褶子全都好好地收着口。路小刀立马伸手拿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一边倒一边哈气,咬了一口忙喊道:“好吃!”他嘴巴里嚼得鼓鼓囊囊的,“姐!好吃!”

路不平自己也拿了一个,掰开,咬了一口,白菜的清香和油渣的荤香混在一起,不油不腻,恰到好处,她说:“就是盐放少了一点点。”

“这叫健康!”路小刀三口干掉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又有点犹豫的,在门口停住了。

路小刀的耳朵竖起来了,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冲门口方向努了努嘴。路不平也听见了。

门外传来了细细的声音:"路老师……"

是梁知远。

路不平走过去拉开门,梁知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本书,是准备是来问题目的,但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屋里飘,飘向炉子上那个热气腾腾的蒸笼。他吞咽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努力不把视线往那边瞟。

“路老师,有道题我不会……”

“进来说。”路不平侧身让开。

梁知远走进来,拘谨地站在桌边上。路小刀已经端着盘子凑过来了,盘子里两个包子冒着热气,他往梁知远面前一递:“刚出锅的,尝尝。”

梁知远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林雪姐送的面条……”梁知远的声音低下去,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然后,一声轻轻的“咕”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

梁知远的脸歘的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肚子,往后退了半步就想跑,嘴里含含糊糊地解释:“我、我真的吃过了……”

路小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拉住了他。

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林雪的“送面条”,从来都只送一碗清汤寡水,没多少面的面条。路小刀心想,怪不得昨天梁知远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的时候,筷子捞了两下就见底了,汤倒是喝得干干净净,甚至偷偷舔了舔碗底。十二岁的男孩子,一天三顿这么吃,肚子里能存下什么?

路小刀把盘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没听见那声咕噜:“面条吃了也能再吃包子嘛。胃是弹性的,物理上这叫容积可扩张!”

“路小刀。”路不平在后面出声了,“别胡扯。”

“我哪有胡扯,我说的是事实。”路小刀摸了摸梁知远的脑袋,“小梁,你尝一个,这是我跟我姐头一回蒸,你给打个分。”

梁知远看着那个包子,包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但路小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端着盘子等他,梁知远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和油渣的味道在嘴巴里漫开来,温热而又扎实,一路从舌尖滑到喉咙,再暖融融地进到了胃里,他咽下去之后停顿了一拍,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大得多,腮帮子鼓起来,嚼得脸颊一鼓一鼓的,神色认真又满足。

路小刀别开脸,假装去够第二个包子,他低头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动作很快,跟揉鼻子似的。

路不平站在桌对面,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她看着梁知远低头啃包子的样子,虽然看不出在想什么,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的、缩着的肩膀,在咬完第一口之后,不经意间放平了。

路小刀从盘子里又拿了一个塞进他手里:“别光吃一个,还有呢。”

梁知远抬头看了看路小刀,又看了看路不平,他的嘴张了张,拒绝的话没说得出口,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对面三楼,林雪在窗帘缝隙后面直直地盯着这边看,双手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她本来以为梁知远这辈子吃到的第一口“别人家的饭”,至少要等到她彻底放手之后。可那个人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收网,就已经有人从外面剪开了一道口子。

梁知远吃完了第二个包子,嘴角沾了一点油光,他自己没察觉,路小刀递过去一张手绢,还带着肥皂味,“擦擦。”

梁知远接过来擦嘴,擦到一半忽然笑了,很小声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路小刀看着他笑,也跟着咧了嘴,回头冲他姐挤了下眼睛。

路不平把蒸笼盖好,转过头也无声地笑了,但没让他们看见。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变得光秃秃的,但枝桠依然交错着努力伸向蓝蓝的天空。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就要来。

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笼包子,蒸成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