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4320" ["articleid"]=> string(7) "73662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6111) "转眼便是周六的傍晚,深秋的天黑得又早又沉,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光线就已经十分暗沉了。
路不平伏在桌上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煤炉上坐着水壶,盖子被蒸气顶得嗒嗒响。
路小刀趴在对面,面前摊着物理卷子,整个人呈一种“灵魂出窍”的姿势。路不平抬头看了一眼,“想什么想得卷子都反着放?”
路小刀低头一看,卷子果然倒扣着,题目朝下。他把卷子翻回来,叹了口气。
路不平问:“药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孙师傅今天一早出的车,两瓶药撕掉了标签,包起来夹在了煤车里,小梁还买了两斤红糖、半只腊鸭,带了一封信。”路小刀又接着说,“姐,我陪小梁送东西的时候,跟他摊牌了。”
路不平完全没想到,忙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实话。”路小刀坐直了,摩挲着手中的铅笔,“我跟他说,他爸的病我们帮着治,这次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后续要买的东西我们也会帮忙,让他别慌,也别一个人扛。”
路不平看着他,路小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整个人的情绪恹恹的,嗓音也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真没哭,就是肩膀一直在抖。后来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说,”路小刀顿了顿,“他说谢谢你和你姐姐,你们是第一个没让我先说‘求你了’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煤炉的火光照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他以前跟林雪开口要过钱?”路不平问。
路小刀点头:“要过,救济费每个月都有,全交林雪手里代管。小梁跟我说,他上个月想买一本物理参考书,三毛六分,去问林雪要,林雪笑着说‘小梁你还小,别乱花钱,姐替你存着以后交学费用’,就没给。”
“三毛六分都不给?”
“一分零花都不给。”路小刀把笔拍在桌上,“全大院的人都夸林雪管钱管得好,说她细心体贴、想得长远,替小梁攒着以后念书用。可事实是什么?小梁买根铅笔都要跟她报账。这叫什么代管?这叫掐脖子。”
路不平没说话。
“所以这次为了给他爸买腊鸭和红糖,”路小刀的声音低下来,“小梁是硬着头皮开口跟林雪要钱。他说他站在林雪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才敲的门。进去之后也没敢争执,就是老老实实说他爸在那边身体不好,想添点吃的。林雪当时脸就僵了一瞬,但街坊邻居在走廊上能看见里面,她只好拿钱出来,脸上还挂着笑。”
路不平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拿了多少?”
“救济费每个月十五块,她就给了三块。小梁拿了那三块,去供销社称了两斤红糖,买了半只腊鸭,剩下的八分钱买了个信封。”路小刀抬头看她,“姐,三块钱,买完这些东西一分不剩,那可是一个月十五块的救济费,他爸在牛棚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她才给三块。”
路不平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三楼的灯亮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稳稳的,不像前几天那样忽明忽暗地晃动。
林雪大概还不知道,梁知远已经把“要钱”这件事告诉了路小刀,她大概也不知道,那封带着腊鸭和红糖一起送进牛棚的信里,梁知远写了长长的一段话:“爸,钱是我跟林雪姐要的,她只给了我三块。我数过了,不够买药的钱,是别人帮我补上的。爸,你回来以后,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路不平把窗帘合上,回过头。路小刀还趴在桌上,脑袋歪着看她,“姐,”他说,“你说小梁那天蹲在地上,肩膀抖成那样,硬是没哭。他是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把自己憋成那样?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什么?”
“他在想,终于有人没让他先说‘求你了’。”路不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疼,“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每开一次口都是在求人。求多了,膝盖就弯了。小梁蹲在地上起不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用弯膝盖也能被人拉一把。”
过了一会儿,路小刀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自嘲,又像感慨。
“姐,你说咱们要是早来两个月,小梁是不是就能少遭一些罪了?”
路不平想了想才回答:“人这一辈子该受的委屈,迟早都要受。早来两个月,林雪还没露出这么多破绽,小梁也不会这么快看清她。”她抬起眼,看着弟弟的侧脸,“信任这件事,急不来。”
路小刀没说话,把写好的卷子往对面推了推:“做完了,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道。”
路不平接过来,目光扫过题目,直接在最后一行得数旁边画了个圈:“加速度代进去漏了平方。”
路小刀凑过来一看,哀嚎一声:“又漏平方!”
“你漏平方的毛病从娘胎里带过来的吧,死活不改。”路不平把卷子推回去,“改完再睡。”
路小刀趴回去改题,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意是“娘胎里哪有物理卷子”、“明明是这个世界物理太难”之类的狡辩。
路不平全然当听不见,当看到了桌上剩下的半个包子的时候,说道:““明天去买点面粉,咱们自己蒸包子。”
路小刀瞬间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姐你居然会蒸包子?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
“……那买面粉干嘛?”
“学。”
路小刀笑了,“给小梁留两个?”
“留四个。”路不平解释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明天,面会发起来,蒸笼会架好,白汽会涌上房梁,香味会飘出窗外。
就跟梁知远未来的命运一样,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