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盖着印了“红星机械厂”几个字的棉被。
对面床上路小刀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姐，刚刚那个噩梦太真实了，我梦见咱俩让车撞没了。”
“不是梦。”路不平坐起来，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搁着一本教案，旁边压着一封信，是这个世界“路不平”的入职介绍信。
她翻了翻日历：1975年9月3日，星期三。
窗外梧桐叶还绿着，广播里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
她下床走到弟弟床边。路小刀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
他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姐，我送你的生日礼你还没有来得及拆开。”
“我知道，一对银耳钉，你攒了三个月。”路不平看着他的额角，那里什么都没有，车祸留下的伤口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小刀，等我们完成任务回去，我就戴上。”
路小刀从床上起来，脑袋搁在姐姐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十九岁的少年，撒娇的方式还跟小时候一样。
路不平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翻开了教案的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第一课，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万事皆有因果交换。天道借他们之手修正时空，他们借任务换取重活一次的机会。很公平。
窗外传来喊声：“路老师！路老师在吗？教导处让您明天上午去报到！”
“好的，知道了！”路不平大声回应后，把教案合上，又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走吧，收集信息，干活。”
路小刀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她熟悉的光。从小到大，每次他说“姐你别怕”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光。
“走着！”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我倒要看看那‘毒瘤’长什么样。”
国营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的主干道上，两排梧桐树比着赛地掉叶子，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砸，有些叶子已经黄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路不平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厂办子弟中学的大门，路小刀则跟在后面踩出了节奏感，比过年放的小炮仗还有乐趣。
路不平到达教导处办公室的时候，教导主任周老师正扶着老花镜研究她的介绍信。
周老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笑得跟捡了宝似的：“物理系高材生？这年头能读完大学可不容易！我们学校正缺数理化老师，你来得好。只是……”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往门口瞟了瞟，“你弟弟的安排？”
“路小刀会跟我一起住，不添麻烦。”路不平讲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他今年十九，来我们中学插班读高二。”
周老师张了张嘴，那句“十九岁读高二是不是有点大”还没说出口。
路不平又补了一句“他留了一级，成绩不好，体育生。”
周老师：“……”离谱中又透着一丝合理。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口的那颗寸头探了进来，少年靠在门框上，穿着黑T恤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眼神慢悠悠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盯着他姐的后脑勺，
“姐，完事没？”
路不平头也不回：“叫周老师。”
路小刀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含糊糊道：“周老师好。”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看了看路不平，文文静静，站姿笔挺，浑身上下写着“规矩”两个字；又看了看路小刀，吊儿郎当，叼着根糖，浑身上下没沾一点他姐“规矩”的气息。这姐弟俩站一起，画风割裂得像白天鹅领了只土狼崽。
周老师咳了一声：“那、那行吧。路老师，明天开始上课，教材在那边柜子里……”
路不平点头，跟周老师打了个招呼，就拎着教材带着路小刀走了。
姐弟俩的家在大院西边第三排筒子楼，二楼最里间。房子不大，一间半，外头摆张桌子当客厅，里头搁两张单人床。窗户对着楼下的锅炉房，每天早晚都会飘上来一层薄薄的煤灰味。
路不平把换洗衣服叠进木箱的时候，路小刀已经以“侦察地形”为名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了。
“姐，对面那楼。”
路不平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
对面是第二排筒子楼，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衣裳，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收衣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冲着楼下喊：“小梁，作业写完了赶紧上来吃饭！”
楼下院子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什么。听见喊声抬头，脸上蹭了道灰，眼睛却亮得惊人，画在地上的东西是几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那是林雪，厂办医院的护士。”路不平说，“她喊的那个男孩叫梁知远，今年十二，跳级读高一，他爸以前是厂里的总工程师。”
路小刀咬着棒棒糖的棍子，眯起眼：“姐，你资料背得真熟。”
“我不打无准备的仗。”路不平转身去拆行李，“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就是梁知远。他本该在恢复高考后考上清华物理系，后来成为凝聚态物理领域的顶尖学者，发表过几篇奠定行业基础的论文。但是现在……”
“天道监测到他的命运出现严重偏差。”路小刀接话，语气吊儿郎当的，“有人动了手脚。”
路不平从箱底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张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录着有关信息：“林雪，二十岁，父母双亡，一年前从乡下外婆家回到大院顶替父亲的职位。回大院之前，她只是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回来之后，她开始频繁接触梁知远，给他送吃的、辅导功课、甚至替他应付学校里找麻烦的同学。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好人。”
“好人？”路小刀嗤了一声，“重生‘毒瘤’最会装好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89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