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开发图片和视频生成功能的时候，有想过这样做可能会侵犯原创者的权益吗？”
他每天会和晨曦科技的众多员工打照面，上到总裁下到前台引导。
可没有一个人曾对他提过这件事，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
而这个问题现在被林樾霜摊在台面上，使他无法再逃避。
虽然那天在画廊里林樾霜对他始终客气有加，但简平安清楚这只不过是因着他客户的身份。
林樾霜心里还在恼他。
眼前忽而划过那张因为跟他争执而激动到通红的俏脸。
他不该对林樾霜说出那么不尊重的话，他当时也是被林樾霜给气到了。
外人都道简平安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可他的情绪其实轻而易举就会被林樾霜牵动。
他不是一名艺术创作者，始终不太能理解对方话语里的难过。
但有时简平安也会想：零越生成的那些图片视频是否具有温度？
“温度”，当这个词从脑海之中迸发出来时，他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简平安心里生根发芽，他后知后觉。
—
在江城长大的人们都知道春川区有一条桃花路。
但这里与其说是路吧，其实不外乎就是条小巷子。
过了晚上九点，巷子深处的霓虹灯牌准时亮起，瞬间照得整个巷口灯火阑珊，桃花路竟也化作桃花源。
那璀璨招牌像个充满诱惑的漩涡不停闪动，引着打扮夸张的年轻人驻足。
走近一看方知路的尽头还别有洞天。
有家酒吧映入眼帘，名唤夜巡。
放在往常，简平安对于酒吧买醉这一行为嗤之以鼻。
他认为这只是逃避现实的无能选择，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可现在，他就坐在夜巡的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
之前零越2.0版本成功推出时，他也和项目一组的成员来这里庆祝过。
更早些时候，实习生小王刚来晨曦。
简平安一视同仁给他办了接风宴，茶余饭后一群人也来了夜巡。
不知不觉间这里竟成了项目一组的据点。
简平安隐隐约约记得有组员说过夜巡是组内哪个员工的亲戚开的酒吧。
是谁来着？当时没听清他们说的人是谁。
总之，简平安永远只是点一小杯低度数慢慢酌，他不想让酒精干扰他清醒的状态。
每次派对结束后他还挨个给组员叫代驾送回家，因着有他兜底，项目一组全员喝到酩酊大醉。
而现在醉酒的人居然换成他。
简平安只觉胸口烧得难受，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开。
昨天，他明明知道不该同徐正兴讲什么所谓真心话，可他还是讲了，义无反顾。
—
“徐总，我们一组申请不参与‘智能艺人库’项目的推进。”
晨曦科技顶楼总裁办公室里，简平安目不斜视。
所谓“智能艺人库”，是指晨曦科技和影视公司及明星进行三方合作。
让具备视频生成功能的零越掌握明星的外貌、声音、性格等各种信息，辅助影视公司进行创作，这样一来可以大大提升影视作品的拍摄效率。
“怎么回事？”
徐正兴将签字笔扔到一旁，他手中的景泰蓝杯子与桌面碰撞，“咚——”“咚——”闷响敲进对面站着的人心里。
“高层会议上已经通过该项目的立案，想必严部长也给你们两个组安排好了工作。
小简，你现在跑到我办公室说你们一组不干了？”
简平安旁边还站着整个项目部的部长严琪和二组的组长刘柯，此刻这两人也定定望着他。
而简平安只盯着面前坐在总裁办公椅上的徐正兴。
“徐总，自零越推出后，越来越多的科技公司都在效仿我们研发语言大模型。”
简平安一边说，一边观察徐正兴脸上的表情。
徐正兴的脸部肌肉存在微小的抽搐，岁月镌刻的痕迹让这颤动被放大成可以被观测到的弧度。
“我知道，晨曦得做出差异化才能增强用户粘性。
可我认为这个项目最好暂缓......”
简平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柯打断。
“简组长，我们都已经分工好了。
现在你们一组不想干活，难道活儿全让我们二组包揽了吗？
况且‘智能艺人库’对企业、粉丝、明星三方都有利。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问题，难道你是在质疑徐总的决策？”
简平安忽视刘柯刻意抛出的挑衅话语，至始至终只望着徐正兴一个人。
“徐总，人像生成背后的科技伦理问题同样值得被严肃考虑。”
“哦？”
“智能艺人库的本质是人类是否要把肖像授权给零越学习，让其生成真人视频。
粉丝支持的是明星这个人本身，以及她/他为了磨练演技而付出的时间与汗水。”
刘柯迫不及待与简平安打起了擂台：
“但如果有智能艺人库，明星每年拍的影视剧就能从三部变成十三部，还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
粉丝能看到更多偶像的作品，企业也因此盈利。”
简平安没有打断刘柯，因为站在企业的角度，他也认可这番话。
来总裁办公室之前，简平安都还听见隔壁组的员工在讨论智能艺人库。
项目二组员工李欣：
“像我们这样的打工人呢，业余爱好也就看看剧追追星。”
李欣把她的手机屏保展示给众人看，那是一位当红男明星在热播古装剧《玲珑》里的剧照。
“我喜欢的演员在拍《玲珑》的时候，一天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不做人的工作室还额外给他接了商务广告。
结果有次他在片场因为过度劳累晕倒了，之前还上过大眼热搜来着，你们都没看吗？”
她环视众人，见无人回应也不觉尴尬，眨眨眼两手一摊，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粉丝除了骂还能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们不追星的人或许没什么感觉。
但我本人是支持智能艺人库的。”
联想起李欣说过的话，简平安问刘柯：
“刘组长，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这些明星出现什么意外，那么晨曦是否会立刻停止利用他/她们的肖像制作影视作品？
还是说，利用零越让明星实现永生？
可大众是否能接受喜欢的演员其实早就被Ai代替，接受资方继续使用虚拟形象？”
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简平安又看向徐正兴：
“徐总，‘智能艺人库’不该被如此草率推出，人像生成背后还有许多需要商榷的问题：
例如，如何避免零越侵犯肖像权，以及这样的Ai作品是否具有温度。”
“这很重要吗？”
杯子与桌面碰撞产生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徐正兴掀起褶子满覆的眼皮。
“很重要，徐总，零越的初衷是辅助与陪伴，而不是直接替代。
所以我希望项目一组暂时不参与到‘智能艺人库’中去。”
景泰蓝杯子砸在旁边的盆栽上，又滚落至地面，绕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幸而是铜胎制成，不至于摔得粉碎，这只杯子也是徐正兴在某次拍卖会上拍下的展品。
“这样，项目先由二组推进，一组继续负责模型的日常训练与优化。”
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部长严琪提出解决方案。
刘柯虽然不满，但也没当着徐总的面说什么。
想当初徐正兴把简平安招进公司，有多少人等着看严琪的笑话。
就连其他部门的员工也觉得过不了多久简平安就会越过严琪升任项目部的部长，而严琪的坐怀不乱在他们看来只是强撑体面。
实际上，一个人便是拥有再高的学识也并不代表能在职场横冲直撞。
在人情练达这方面，简平安还差太多。
话又说回来，简平安入职晨曦科技至今，徐正兴从没有对他释放过如此重的压迫感，甚至还总是告诫他不要一副少年老成的正经模样。
“嗯，你们都出去。”
徐正兴边说边按下秘书处的内线电话。
随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和蔼道：
“小简，多跟着你们部长学学。”
徐总还是那个和之前如出一辙的徐总，严部长脸上也维持着妥帖的微笑。
如果不是还躺在地上的茶杯，简平安会以为刚刚的火山爆发只是他前一晚蘑菇吃多后产生的幻觉还在持续。
陈秘书推门进来捡起茶杯仔细端详的时候，简平安三人正巧走出办公室。
简平安自动忽略陈秘书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二人对话。
“徐总，这杯子表面的掐丝珐琅缺了个小口，您看......”
“换掉。”
这一刻，简平安觉得自己和那个景泰蓝杯子也没什么区别。
自以为非常抗摔耐造，实则哪天被换掉只不过是人家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153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