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已经出来了，鼻梁只起了一半，嘴的位置还是一片粗糙石面。
可宁渡川认得。
不是因为像。
是因为那道左侧锁骨上的伤，也被刻了进去。
赤鳞螭留下的旧伤。
知道这道伤的人不多。
鸣岫宗药堂知道。
第三峰的人知道。
问罪台上那些审他的人也知道。
可这面墙显然不是今天才开始刻。
裴惊雪把归名灯举近。
石粉还很新。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
有人不久前来过。
“看后面。”
她说道。
季迟那张脸下面还有字。
宁渡川蹲下去。
石壁常年受潮，很多笔画已经发黑。
勉强能辨认。
季迟，入井前弃名。
再往下：
拒归。
只有两个字。
宁渡川盯了一会儿。
“拒归是什么意思？”
“可能不肯归名。”
裴惊雪用剑鞘敲了敲旁边那张属于宁渡川的半成品。
“或者不肯变成他们想要的人。”
宁渡川没接话。
阿眠的归名灯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光落在他的石像上。
还没刻出的嘴部，竟缓慢出现一道细痕。
像石匠的凿子又落了一下。
宁渡川立即把灯移开。
细痕停了。
裴惊雪也看懂了。
“灯在帮它刻。”
“不是灯。”
宁渡川看向手中的白灯。
“有人借灯看我。”
他说完，直接用布把灯裹住。
白光透不出来。
阿眠也没反对。
“走。”
水道很窄。
脚下积水刚没过鞋底。
越往前，墙上的人脸越多。
有老人。
有女人。
也有孩子。
有些下面刻着名字。
有些只有脸。
更多的则什么都没有。
宁渡川走得越来越慢。
“这些人是不是都来过鹤眠？”
“至少被这里记过。”
裴惊雪说。
走出几十步，前面的水突然深了一截。
宁渡川低头。
水里漂着一片白色东西。
他用刀尖挑起来。
是一张脸皮。
薄得像纸。
没有血。
也没有五官。
宁渡川把东西扔回水里。
“井役？”
“像。”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水声。
很轻。
两个人同时回头。
远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声更近。
裴惊雪拔剑。
宁渡川却蹲下，摸了摸水流方向。
“往我们这边流。”
“所以？”
“后面来东西了。”
水面原本向前缓慢流动。
此刻却有一道反向波纹一圈圈推过来。
像有人正踩着水走。
看不见。
但速度很快。
“走。”
两人加快脚步。
宁渡川伤势拖得太久，跑起来胸口像灌了铅。
裴惊雪几次回头。
没催。
只是速度也慢了些。
宁渡川看见了。
“你先走。”
“然后呢？”
“我死这儿，你回去给我收尸。”
“麻烦。”
“那就别等。”
裴惊雪冷冷看他一眼。
“闭嘴，省点气。”
后面的水声已经越来越清楚。
不止一个。
很快，墙边第一张人脸突然动了。
不是转头。
是眼窝的位置缓缓裂开两道缝。
下一刻，整张石脸从墙里挤了出来。
身体还是灰白石色。
脸却越来越软。
眨眼间，成了一个无脸的人。
井役。
裴惊雪一剑刺过去。
剑锋穿胸。
井役只是顿了一下。
继续往前。
“韩洵说它们怕名字！”
宁渡川喝道。
“可我们不知道它叫什么。”
“墙上有！”
他猛地看向井役出来的位置。
下面刻着三个已经很淡的字。
罗三平。
宁渡川直接喊：
“罗三平！”
井役全身一僵。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
裴惊雪反应极快。
“罗三平。”
她又叫一遍。
无脸人胸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第三遍。
宁渡川开口。
“罗三平！”
井役的脸上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眉。
再是鼻子。
最后，一双眼睛睁开。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男人的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8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