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468"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961) "天亮时,宁渡川看见了白石府的城墙。
城不算大。
墙体却全由当地特有的灰白山石砌成。晨雾未散,整座城伏在山脚,看上去像一块从雾里露出的旧碑。
宁渡川在城外停了一会儿。
一夜赶路,他的伤势已经到了不能再硬撑的程度。
肩头重新缠过的布几乎被血浸透,腹部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昨夜从两个黑衣人身上搜来的碎银还剩不少,他在城外茶棚买了两个冷饼,又花十几文换了一卷干净麻布。
茶棚老板看他衣服上的血,多看了两眼。
“遇上山匪了?”
宁渡川咬下一口冷饼。
“摔的。”
老板没再问。
这世道每天都有受伤的人。
只要没死在自己门前,就不算什么大事。
宁渡川吃完东西,才看向城门。
正门上方挂着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不照人脸,只照身份玉牒。
稍有修为的人入城,若想购买丹药、租借修炼室或者与府中商会交易,都必须在镜下留下一道根籍。
归鹤驿残纸上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中。
不可报宗,不可入城籍,不可照命。
宁渡川原本觉得这三句话写得古怪。
现在却一点都不想试它有没有道理。
更何况,城门前已经有鸣岫宗的人。
两名执法弟子站在官差旁边。
似乎在查什么。
宁渡川没有靠近正门,沿着城墙往西走。
白石府依山采石,每日清晨都会有大量石工、脚夫和运料车从西门进出。那里没有照籍镜,只检查货物。
他把鸣岫宗外袍最显眼的一处袖纹撕掉,又往脸上抹了些泥灰,混在十几辆石车后进了城。
没人看他第二眼。
走过西门时,宁渡川忽然有些想笑。
以前他出门,鸣岫宗弟子玉牌就是最方便的通行凭证。
很多地方甚至不用开口。
如今没了身份,他反而学会怎么让别人看不见自己。
白石府街巷不宽。
沿街大多是石铺、药行和脚店。
宁渡川没有直接去地图上朱砂圈出的地方,而是在城里绕了小半圈。
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进了一条叫青槐巷的旧街。
地图上的标记就在这里。
他原以为会找到一座顾宅。
结果只看见一家石碑铺。
门脸极小。
两侧靠墙立着十几块未刻字的墓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里,正低头凿一块黑石。
叮。
叮。
石屑一点一点落在脚边。
宁渡川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老人没抬头。
“刻碑?”
“找人。”
“那去别处。”
“我找顾长平。”
凿石声停了。
只有一下。
随后又响起来。
“没这个人。”
宁渡川没动。
“十四年前,从鹤眠城回来的人。”
叮。
老人手里的凿子偏了一寸。
石面崩掉一个小角。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不浑浊。
甚至很亮。
先看宁渡川的脸。
再看他的肩。
最后,视线落在他腰间。
“你是谁?”
宁渡川没有回答。
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锈黑铜铃。
老人脸色瞬间变了。
“收起来!”
声音压得极低。
宁渡川刚把铜铃握回掌心,老人已经起身,一把将铺门关上。
门栓落下。
屋里暗了不少。
“谁让你来的?”
“没人。”
“铃怎么到你手里的?”
“死人身上。”
老人盯着他。
宁渡川也在看老人。
过了片刻,他问:“你是顾长平?”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了。”
“所以是。”
老人没有承认。
却也没有再否认。
他走到里间,倒了碗水。
手有些抖。
“鹤铃出现,就说明又有人出事了。”
宁渡川接过水,没有喝。
“什么叫出事?”
顾长平看了他一眼。
“碑上的名字没了?”
宁渡川沉默。
“身份牌也白了?”
宁渡川还是没有说话。
顾长平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消失了。
“族籍呢?”
“也没了。”
屋里彻底安静。
顾长平坐回椅子。
足足过了十几息,才低声道:“你神根断了?”
宁渡川眼神一沉。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自己断的,还是被人废的?”
“有区别?”
“当然有。”
顾长平抬头。
“若是意外断根,人未必会失名。”
“若是有人故意……”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宁渡川捕捉到了。
“故意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顾长平皱起眉。
“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宁渡川看着他。
“我昨天已经差点死两次。”
“所以这句话对我没什么用。”
顾长平被噎得半晌没说话。
最后竟苦笑了一声。
“跟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谁?”
老人没有解释。
宁渡川却记住了这句话。
顾长平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和他类似的人。
甚至可能认识某个与他“一个德行”的人。
“你十四年前去了鹤眠城?”
“去过。”
“为什么?”
顾长平沉默片刻。
“因为那时候,白石府所有记着我名字的东西,都开始变白。”
“碑。”
“契纸。”
“户牒。”
“连我自己写的字,都留不住。”
宁渡川皱眉。
“人还记得你?”
“开始记得。”
顾长平伸手摸了摸面前那块没刻完的石碑。
“后来就不一定了。”
“我妻子最先忘了我的字。”
“她认识我,知道我是她丈夫,却怎么都想不起我叫什么。”
“再后来,我儿子也开始忘。”
宁渡川心里微寒。
“你去鹤眠之后呢?”
“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顾长平笑得有些难看。
“七天。”
“我在鹤眠城里待了七天,回来以后,所有人都重新记得顾长平这个名字。”
“户牒上的字也回来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用这个名字?”
老人低下头。
“因为又开始了。”
宁渡川没有出声。
“九年前。”
顾长平道,“先是一个老伙计突然想不起我叫什么。后来是街坊,再后来……”
“我妻子临死前看着我,问了一句——”
老人停了很久。
“你是谁?”
凿子被他握得发白。
宁渡川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问第二遍。
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快。
顾长平脸色一变,起身走到窗边,只往外看了一眼便立刻退回来。
“你从哪来的?”
“鸣岫宗。”
老人猛地看他。
外面的马蹄已经停了。
有人下马。
接着便是一道宁渡川很熟悉的声音。
“顾师傅。”
周长老。
宁渡川眸子微缩。
顾长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间拉。
“后院有石窖。”
“进去。”
“他们找什么?”
“闭嘴。”
老人掀开一块铺着石屑的木板。
下面果然有一道窄梯。
宁渡川没动。
“他们是不是找你从鹤眠带回来的东西?”
顾长平猛地回头。
两人对视。
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三下。
不急。
却很重。
顾长平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卷成筒状的东西塞给宁渡川。
“拿着。”
“这是什么?”
“别在这里打开。”
门外,周长老又敲了一次。
“顾师傅。”
“老夫知道你在。”
顾长平把宁渡川推下石窖。
木板重新合上。
黑暗一下压下来。
上方很快传来开门声。
“周长老。”
顾长平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这么早。”
“打扰了。”
周长老道,“昨夜归鹤驿失火,宗门丢了点东西。”
“丢东西来我这里找?”
“因为那东西与你有关。”
片刻安静。
宁渡川站在石窖里,屏住呼吸。
周长老继续道:“十四年前,你从鹤眠带回来一张碑拓。”
“不记得了。”
“顾师傅。”
“六年前韩洵来找过你。”
宁渡川眼神骤变。
韩洵。
残册上那个曾任鸣岫宗外门执事、后来被说成“畏罪潜逃”的人。
上面沉默很久。
顾长平才道:“他来买过碑。”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
一声轻响。
像茶杯被放到桌上。
周长老的语气仍旧平静。
“当年我们说过。”
“送人去鹤眠,可以。”
“查碑,也可以。”
“有一件事不能碰。”
顾长平冷笑。
“不能碰根?”
宁渡川握着卷轴的手慢慢收紧。
上面忽然没声了。
几息后,周长老问:
“谁告诉你的?”
“还需要谁告诉?”
顾长平道,“你们过去只是送人,现在连鸣岫宗自己的弟子都敢断根。”
“再过几年,是不是轮到满九垣挨个试?”
砰!
木桌骤然裂开。
石窖里落下一层细灰。
周长老的声音第一次冷了。
“碑拓在哪?”
“不在。”
“我再问最后一次。”
“烧了。”
脚步声响起。
有人开始搜铺子。
石碑被挪动。
木柜被拉开。
宁渡川没有动。
他低头摸了摸顾长平塞来的东西。
很薄。
卷得很紧。
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碑拓。
脚步逐渐接近里间。
宁渡川摸向短刀。
如果石窖被发现,他没有第二条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周长老!”
“城东找到了!”
搜查的声音骤停。
“什么?”
“有鹤铃的踪迹!”
片刻后,脚步迅速远去。
铺门被重重关上。
宁渡川仍旧没动。
直到顾长平敲了三下木板,他才从石窖出来。
“城东怎么回事?”
老人摇头。
“不是我的人。”
宁渡川看向手里的卷轴。
“这就是碑拓?”
顾长平没有否认。
“他们为什么怕它?”
“因为有人不想让九垣知道,鹤眠城以前刻过什么。”
宁渡川准备打开。
顾长平一把按住。
“现在别看。”
“为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窗外。
日光已经升起来。
“它白天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月光下,字才会出来。”
宁渡川看着他。
“上面有什么?”
顾长平沉默了很久。
“十四年前,我在那里拓下了十七个名字。”
“后来十四个都忘了。”
“剩下三个,我靠这双手一遍遍刻,才勉强记住。”
宁渡川问:“哪三个?”
顾长平张了张嘴。
第一个名字说得很轻。
第二个也是。
可到了第三个,他忽然怔住。
像忘了。
老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奇怪……”
他看向宁渡川手里的碑拓。
“昨晚我还记得。”
宁渡川没有再问。
半个时辰后,他从石碑铺后门离开。
城里已经出现越来越多鸣岫宗弟子。
他不能久留。
那张碑拓被他贴身藏好。
直到黄昏,他才在白石府北面的荒山里找到一处废弃采石棚。
夜色缓缓落下。
宁渡川坐在石棚最深处。
等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
他取出碑拓。
白天看时,那的确只是一张发黄的旧纸。
此刻月光落下。
纸面上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银灰。
一道。
两道。
越来越多笔画出现。
全是名字。
宁渡川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陌生。
第二个也陌生。
直到第十七行。
他的呼吸停住。
纸上的字很旧。
墨痕甚至已经被岁月侵得发浅。
可那三个字,他绝不会认错。
宁渡川。
他坐在月光里,许久没有动。
这张碑拓——
是十四年前拓下来的。
而十四年前。
他还没有进入鸣岫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8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