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465"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5996) "宁渡川没有回宁家。

也没有进山下的镇子。

鸣岫宗山脚有一座临溪镇,宗门弟子平日下山,大多会在那里歇脚。宁渡川从前也去过很多次,镇上的酒肆掌柜认识他,卖符纸的老头认识他,连街口那条总爱趴在石狮子下面晒太阳的黄狗,见了他都知道摇尾巴。

可今日不一样。

问罪台上的事,用不了半日便会传下来。

他不想再听一遍。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身上一枚衡铢都没有。

宁渡川沿着官道往南走。

雪越下越密。

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出血,胸口那处断根针留下的针孔却始终隐隐发冷,冷意不是停在皮肉,而是一丝一丝往骨头里钻。

他试着运转从前修炼的吐纳法。

没有反应。

身体记得怎么做。

呼吸、沉肩、引息、归脉,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天地没有回应。

这种感觉很怪。

像一个人对着陪伴了自己十三年的旧友说话,对方却忽然听不见了。

宁渡川试了三次,便不再试。

无用的事情,多做一次都是浪费力气。

天黑之前,他必须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再往南三十余里,有一处废弃驿站。

归鹤驿。

多年前山洪冲断旧官道以后,那里便没人用了。宁渡川以前下山执行悬令,曾在那里躲过雨。

他记得屋顶漏了两处。

后院有口井。

灶房里若没被过路人拆干净,应该还能找到几根干柴。

这是他现在唯一不需要花钱的地方。

宁渡川拢紧衣襟,继续赶路。

走出约莫五里,他忽然停了一下。

路旁是一片覆雪松林。

风从林中穿过,树梢簌簌作响。

宁渡川弯腰,把鞋边松开的绑带重新系紧。

身后没有动静。

他系得很慢。

片刻后起身,继续往前。

又走两里,他在路边停下来喝了一捧雪水。

还是没有回头。

只是眸子里那点原本压着的疲惫,慢慢淡了。

有人跟着他。

从鸣岫宗山脚就开始了。

一开始只有一个。

走过那片松林以后,变成了两个。

对方很谨慎。

始终保持在三十丈外,借树林和山石遮掩行迹。

若宁渡川神根还在,这种距离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现在他察觉不到任何源息波动。

能发现他们,纯粹因为习惯。

第三峰每年都会派弟子下山清剿山匪和妖兽。

季沉锋从不许他只靠修为探路。

他说过一句话。

“你若有一天听不见源息了,是不是连身后跟了条狗都不知道?”

那时候宁渡川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

现在倒用上了。

他没有加快脚步。

甚至故意走得更慢。

归鹤驿不能去了。

那里只有一条正门和一扇已经坏掉的后窗,一旦被堵住,连退路都没有。

宁渡川看了一眼天色。

西边云层很厚,日光已经只剩灰白的一线。

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黑。

他拐下官道。

走进松林。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跟进来。

宁渡川穿过林间积雪,一路向东。

那边有条旧猎道。

小时候他曾跟着第三峰的人在这里追过一头伤人的山彘。

猎道尽头是一处石坡。

坡下有条冬季也不会完全冻结的暗溪。

再往前,就是断崖。

宁渡川一路留下脚印。

没有掩饰。

走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旁,他停下来,解下肩上的包袱。

从里面翻出那只缺角陶杯。

看了两眼。

然后抬手砸在树根上。

啪。

陶杯碎成几块。

宁渡川挑了其中最锋利的一片,用布条缠住末端,塞进袖中。

剩下的碎片被他踢进雪里。

随后继续往前。

天色越来越暗。

林子里已经有些看不清人。

宁渡川走到石坡边缘,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像是伤势发作。

他扶着树喘了几口气,最后干脆坐在一块石头旁。

没多久。

远处传来极轻的踩雪声。

一个人影从树后出来。

黑衣。

蒙脸。

手中是一柄窄刃短刀。

宁渡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鸣岫宗的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

“宁家?”

仍旧没有回答。

宁渡川点了点头。

“看来都不是。”

黑衣人眼神微微一变。

宁渡川看见了。

“若是鸣岫宗,没必要蒙面。”

“我已经是罪徒,想杀我,随便找个理由就够。”

“宁家更不会派你们来。他们刚把我从族谱里除名,这时候杀我,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黑衣人终于开口。

“一个废人,话倒不少。”

声音很陌生。

宁渡川问:“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笑了一声。

“死人没必要知道。”

话音刚落,他已经向前冲来。

鞋底踏碎积雪。

刀锋之上,一层很淡的青色微光亮起。

点灯境。

宁渡川看见那层青光时,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对方不强。

至少没有强到让他毫无办法。

可现在的他,比对方更弱。

刀锋直取咽喉。

没有试探。

是来杀人的。

宁渡川坐在原地,直到刀锋距离自己不足三尺,才猛地向旁边一滚。

短刀擦过耳侧。

黑衣人手腕一翻,顺势向下斩。

宁渡川抓起雪地里一把石屑,迎面撒了出去。

黑衣人下意识偏头。

就这一瞬。

宁渡川已经起身撞进他怀里。

没有拳。

没有掌。

他用的是头。

砰!

额骨撞上鼻梁。

黑衣人闷哼一声,鼻血瞬间涌出。

但点灯境终究是点灯境。

源息已经开始强化身体,绝非普通人能比。

黑衣人几乎只退了半步。

膝盖猛地抬起。

宁渡川腹部中了一下。

整个人被顶得倒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黑衣人捂着鼻子,眼神彻底阴沉。

“神根都断了,还不老实。”

他再次逼近。

宁渡川却笑了。

“你急什么?”

黑衣人一怔。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

咔。

雪层塌了。

他整条右腿猛地陷入一个被枯枝覆盖的坑里。

坑不深。

只有两尺。

本来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猎坑。

要不了人的命。

可对于正在前冲的人来说,两尺已经够了。

黑衣人身体失衡。

宁渡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扑上去,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整个人重量全部压上。

黑衣人怒喝一声。

源息爆开。

宁渡川手臂立刻被震得发麻。

几乎抓不住。

可他没打算和对方比力气。

袖中那块陶片已经滑进右手。

噗。

锋利瓷片从黑衣人下颌偏后的位置刺了进去。

那里没有护具。

也是人最难用肌肉防住的地方之一。

黑衣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眼睛睁得极大。

宁渡川没有停。

握着陶片,用力往下一划。

血一下涌了出来。

黑衣人捂着脖子倒进雪里。

挣扎了几下。

不动了。

宁渡川坐在旁边,大口喘气。

腹部疼得像是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石头。

右肩的伤口也重新裂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全是血。

这是他断根之后杀的第一个人。

没有剑。

没有源息。

用的是一只破杯子。

宁渡川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以前他练剑时,季沉锋总说他的剑太干净。

太讲究。

真正到了活命的时候,谁还管干不干净。

他从尸体手里拿起短刀。

刀很普通。

没有宗门纹记。

身上也没有身份牌。

显然早就处理过。

宁渡川快速搜了一遍。

一小袋碎银。

两枚衡铢。

一包止血药。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刚要打开。

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宁渡川想都没想,整个人向前扑倒。

嗖!

一支短弩擦着他的后颈钉进树干。

第二个人终于出手了。

“废物。”

声音从林后传来。

“连一个断根的都杀不掉。”

宁渡川趴在雪里,没有起身。

刚才他一直知道还有第二个人。

所以才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没想到,对方带着弩。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渡川眯着眼,看见雪地上逐渐拉长的影子。

十丈。

八丈。

六丈。

那人很谨慎,没有直接靠近。

宁渡川右手悄悄握住刚捡来的短刀。

“起来。”

对方道。

“别装死。”

宁渡川没有动。

弩弦再次响了一声。

嗖!

这一箭钉在宁渡川左手边不到半尺。

试探。

宁渡川心里大概有了数。

对方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动。

也不想浪费最后的弩箭。

“我知道你醒着。”

黑衣人慢慢靠近。

“自己起来,我让你死得快些。”

宁渡川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在天黑前杀我?”

脚步停住了。

只有极短的一瞬。

但已经足够。

宁渡川知道自己问对了。

“谁告诉你的?”

黑衣人的声音明显变了。

宁渡川缓缓撑起身体。

“没人告诉我。”

“你们一路不动手,偏偏日落前开始急。”

他转过身。

“而且你同伴刚才连问都不问,就要割我的喉咙。”

“你们不是怕我跑。”

“你们怕天黑。”

黑衣人沉默了。

宁渡川盯着他。

“还是说——”

“怕月亮出来?”

黑衣人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闭嘴!”

他举起弩。

宁渡川也在这一刻动了。

不是冲向他。

而是往后退。

一步踏空。

整个人直接从石坡边缘跌了下去。

黑衣人没想到他会自己跳崖,愣了一下,立刻冲到坡边。

下面不是万丈深渊。

只有一条十余丈高的陡坡。

再下方便是暗溪。

宁渡川沿着积雪和碎石一路滚了下去。

狼狈得很。

却活着。

黑衣人咬牙,也跟着跃下。

他有源息护体。

十余丈的坡并不算危险。

可就在他落到一半时,脚边忽然有一根绳索绷紧。

不是绳。

是藤。

两棵矮松之间,一根被雪盖住的老藤横在那里。

黑衣人速度太快,来不及收势。

小腿直接撞上。

身体向前翻了出去。

宁渡川等在坡底。

他刚才一路留下清晰脚印,又故意选择这处石坡,就是因为记得这里。

当年追山彘时,猎户在此布过拦兽藤。

这么多年过去,大部分已经腐烂。

可总有能用的。

黑衣人翻滚着摔下来。

还没站稳,宁渡川手里的短刀已经到了。

对方反应极快,抬臂格挡。

刀锋只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下一刻,一拳重重砸在宁渡川脸上。

宁渡川眼前发黑。

身体撞在溪边石头上。

短刀脱手。

黑衣人喘着粗气追过来,一脚踩住宁渡川胸口。

“你是真想死。”

宁渡川胸骨被踩得发痛。

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膀,落向西边。

云层裂开了。

最后一线天光已经消失。

夜色从群山尽头缓缓漫上来。

黑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回头。

就这一眼。

宁渡川看见了他脸上的恐惧。

不是警惕。

不是焦躁。

是真的怕。

“晚了……”

黑衣人喃喃了一句。

下一刻,他猛地抬刀。

“死!”

刀锋落下。

宁渡川翻身。

刀尖刺进他肩旁的冻土。

宁渡川一手抓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从雪里摸到一块尖石,狠狠砸在黑衣人太阳穴上。

一下。

对方晃了晃。

两下。

血流下来。

第三下时,黑衣人终于倒了。

宁渡川没有停。

直到那只握刀的手彻底松开,他才把石头扔在一边。

整个人靠着溪边,半天没动。

身体每一处都在疼。

他忽然有些想笑。

如果今日来的是两个稍微强些的人,他大概已经死了。

偏偏对方认定他神根尽废,连点灯境都不如,于是一个轻敌,一个急躁。

这才给了他机会。

宁渡川喘匀气,走到第二具尸体旁。

这人身上的东西更少。

除了一把弩,就只有一个黑色布袋。

袋子里装着三枚衡铢。

以及一块很薄的木牌。

木牌正面没有字。

背后画着一个圆。

圆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横线。

像一轮被切开的月亮。

宁渡川从未见过这个记号。

他把木牌收起,又打开先前从第一个黑衣人身上找到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字迹很小。

第一行:

断根之后,不必验尸。

第二行:

若至月出,人仍未死,立即撤离。

宁渡川看了很久。

不是“务必杀死”。

而是“立即撤离”。

也就是说——

月亮升起以后,连这两个被派来杀他的人,都不敢留在他附近。

为什么?

溪水从脚边流过。

夜色更深。

宁渡川忽然感觉四周安静了许多。

太安静了。

林子里原本还有风吹松叶的声音。

现在没了。

连溪流声都像远了一层。

他抬起头。

云后,一轮月亮正在慢慢露出来。

很圆。

很白。

与过去十三年里见过的月亮没有任何区别。

可就在月光落到溪边的一瞬间,宁渡川胸口那道断根针留下的伤口忽然冷得刺骨。

他低头。

脚边有水。

月亮映在溪面上。

尸体也映在里面。

一具。

宁渡川的瞳孔慢慢收紧。

溪边明明躺着两具尸体。

可水里只有一个人的倒影。

他站起身。

重新看向第二具尸体。

尸体还在那里。

黑衣。

短弩。

太阳穴上全是血。

没有任何异常。

可溪水中,本该属于他的那个位置——

空着。

宁渡川缓缓走近。

月光落在死者脸上。

那张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不。

不是陌生。

是模糊。

宁渡川明明刚刚与这个人厮杀过,甚至还记得对方右眉上有一道浅疤。

可他此刻再看,却怎么都想不起那道疤究竟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片刻后。

他甚至开始想不起这个人的声音。

宁渡川猛地低头,抓起地上的木牌。

圆。

横线。

那道被切开的月亮还在。

他死死握住木牌。

逼自己在心里重复。

两个人。

追杀者有两个人。

第一个死在猎坑旁。

第二个死在溪边。

两个人。

绝不是一个。

就在这时。

尸体旁的积雪里,忽然传出极轻的一声。

沙。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擦掉。

宁渡川低头看去。

雪地上原本有一串属于第二名黑衣人的脚印。

此刻最远处的那个脚印,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然后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沿着他来时的路,把这个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一寸一寸抹去。

宁渡川站在月光下,后背第一次真正泛起寒意。

他忽然想起山门旧册上的那十二个字。

——根断而名消者,不可留于月下。

可现在站在月下的人明明是他。

正在消失的,却是另一个人。

远处山林深处。

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宁渡川抬头。

林间没有人。

只有月光穿过树枝,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第二声铃响。

更近。

叮。

这一次,宁渡川听清了。

铃声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是从那具正在被世界一点点抹去的尸体身上。

他蹲下去。

翻开尸体衣襟。

胸口位置,挂着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铜铃。

刚才搜身时,他明明没有看见。

铜铃已经锈得发黑。

铃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宁渡川借着月光看清。

只有一个字。

“鹤”。

他盯着那枚铃。

片刻后,慢慢抬起头。

三十里外。

正是他原本准备过夜的地方。

归鹤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8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