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464"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3458) "宁渡川走下问罪台时,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议论声却一路跟着他。

“真废了?”

“断根针都拔出来了,还能有假?”

“可刚才回光璧……”

“少说两句。执法殿都定了的事,你想替他翻案?”

声音压得很低,却瞒不过宁渡川。

从前也是这些人。

在演武场外议论他什么时候能入前三,在任务堂争着和他接同一张悬令,有些刚进内门的小弟子遇见他,连说句话都要先整理衣襟。

如今不过半个时辰。

他们已经开始习惯用“废了”两个字来称呼他。

宁渡川没有生气。

或者说,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生气。

断根之后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糟。

过去十三年,他从未认真想过源息究竟是什么。

就像一个人生来能听见声音,自然不会每天思考自己为什么听得见。

可如今,那些声音全没了。

雪落在肩上,只剩冷。

风掠过山石,只剩风。

从前稍一凝神便能感受到的天地源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渡川走出不到百步,脚下一软,右手撑住旁边石栏才没有跪下去。

掌心按上冰冷石面。

什么都没有。

他缓了一会儿。

继续走。

从问罪台到第三峰,需要经过半座鸣岫宗。

他原本想回自己的住处取几样东西。

可走到第三峰石阶下时,两名执法弟子已经等在那里。

其中一人宁渡川认识。

叫方启。

以前见到他,总是笑着喊宁师兄。

今天方启只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移开。

“执法殿有令。”

“罪徒宁渡川,不得再入内峰。”

罪徒。

宁渡川看着那道自己走过无数次的石阶。

“我的东西呢?”

另一名执法弟子将一个灰布包袱扔到地上。

“都在这里。”

包袱落地,散开一道口子。

两件旧衣。

几本普通杂书。

还有一只缺了角的陶杯。

没有照川剑。

宁渡川低头看了一眼。

“剑呢?”

方启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旁边那人开口。

“照川剑属宗门所赐。你既已不是鸣岫宗弟子,自然应当收回。”

“丹药呢?”

“宗门所发。”

“我自己下山做悬令换来的三百二十枚衡铢?”

那人顿了一下。

“你残杀同门,须作抚恤。”

宁渡川笑了。

这一笑牵动胸口伤势,他弯腰咳了两声。

再直起身时,嘴角带了一点血。

“三百二十枚。”

“七条命。”

“鸣岫宗的人命倒是不贵。”

那名执法弟子脸色一沉。

“宁渡川,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宁渡川抬眼。

“什么身份?”

对方被问得一滞。

宁渡川没有等他回答,俯身将包袱重新系好。

陶杯滚到了石阶旁。

他伸手去捡。

指尖刚碰到杯沿,后面忽然有人嗤笑了一声。

“宁师兄还真念旧。”

宁渡川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临。

第二峰弟子。

以前在演武场上输过他三次。

最后一次,赵临在床上躺了十七天。

此后两人见面,赵临从不主动说话。

今天倒是第一次叫他“宁师兄”。

赵临带着几个人从石阶上下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破陶杯上。

“早知道宁师兄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当初那场演武,我就该让你几招。”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宁渡川把陶杯塞进包袱。

“现在也不晚。”

赵临眼神微冷。

“什么意思?”

“重新打。”

四周笑声一下停了。

赵临盯着他。

宁渡川站直身体,脸色依然苍白。

右肩有血。

胸前被断根针刺过的位置同样还在渗血。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还能动手的人。

赵临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

他向前走了两步。

“你现在连点灯境都不是。”

“我知道。”

“那你还敢——”

话没说完,宁渡川忽然动了。

没有源息。

没有剑。

甚至没有什么漂亮招式。

他只是往前半步。

左手扣住赵临伸过来的手腕,肩膀向下一沉。

赵临只觉得手臂一麻。

下一刻,一股极巧的力量沿着手肘一错。

咔。

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轻。

赵临脸色瞬间惨白。

宁渡川顺势侧身,脚尖勾住他的脚踝。

砰!

赵临整个人跪在了雪地里。

周围一片死寂。

从宁渡川出手,到赵临跪下,总共不到两息。

甚至没人来得及反应。

赵临脸色涨红。

“你找死!”

源息轰然从体内涌出。

宁渡川已经松手退开。

两人之间拉开三丈。

赵临掌间泛起青光,却没敢继续上前。

宁渡川看着他。

“你若一开始就用源息,我碰不到你。”

“可你觉得我废了。”

赵临呼吸粗重。

宁渡川低头看了一眼他仍然错着的手腕。

“所以你凑得太近。”

没人笑。

方启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复杂。

他曾见过宁渡川在演武场上的样子。

那时候宁渡川用剑。

剑快,人更快。

今天没有剑,也没有半点源息。

可赵临跪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竟然还是生出了一种错觉。

宁渡川什么都没失去。

赵临显然不能接受。

掌中青光越来越盛。

“够了。”

方启终于开口。

“山门之内,私斗加罚三月禁闭。”

赵临咬着牙。

“他已经不是宗门弟子。”

“所以你想当着执法殿的面杀人?”

方启看了他一眼。

赵临没有再动。

宁渡川也没有继续纠缠。

他背起包袱,转身向山门走去。

经过方启身边时,方启忽然低声道:“你以后……”

话只说了一半。

宁渡川停了一下。

“什么?”

方启沉默。

几息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宁渡川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方启才慢慢摊开右手。

掌心全是汗。

刚才宁渡川低头收拾包袱的时候,他其实想提醒一句。

不是提醒赵临。

而是提醒宁渡川。

别回头。

因为第三峰石阶最上方,从始至终站着一个人。

峰主季沉锋。

宁渡川的师尊。

他一直在那里。

只是没有下来。

——

鸣岫宗山门很大。

两座青黑色山峰相对而立,中间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石道。

两峰之间没有门。

真正的“门”,是护山大阵。

所有鸣岫宗弟子进出山门时,腰间身份玉牌都会与阵法产生感应。

一道青光扫过。

确认身份。

登记出入。

宁渡川走到山门前时,守门的老者已经收到了消息。

老人姓冯。

守了二十多年山门。

宁渡川十岁第一次偷偷下山,就是被他抓回来的。

那次冯老头拎着他的后领,一路把他送回第三峰。

现在老人坐在石亭里,手中握着一壶酒。

看见宁渡川,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玉牌。”

宁渡川解下腰间的身份玉牌。

玉牌正面原本刻着一个“宁”字。

背面是第三峰的峰纹。

可拿到眼前时,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宁”字淡了。

不是被刮掉。

那块玉本来就呈青白色,字迹则由宗门特制的墨砂刻入其中,除非玉碎,否则绝不可能自行消失。

可现在,那些墨砂正一点一点失去颜色。

宁渡川看着它。

冯老头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点黑色从玉牌中褪去。

整块身份牌变得干干净净。

正面无字。

背面也没有第三峰的峰纹。

像是一块从未用过的空玉。

冯老头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宁渡川想到问罪台旁那块青碑。

他的名字也在那里消失了。

“执法殿做的?”

冯老头皱眉。

“放屁。”

他翻过玉牌检查了几遍。

“宗门除名,是用断籍砂划去名字,玉上会留下灰痕。”

“你这个……”

老人忽然不说了。

因为根本没有灰痕。

宁渡川的名字不是被删掉。

更像是从来没有刻上去过。

风从山口灌过来。

冯老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宁渡川看不懂的神色。

不像惊讶。

像害怕。

“冯老?”

老人回过神。

“出去。”

语气忽然变得很硬。

宁渡川看了他片刻。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这个表情。”

冯老头抓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宁渡川。”

“你今天已经问得够多了。”

宁渡川没有动。

冯老头却突然压低声音。

“想活,就走。”

只有四个字。

宁渡川眼神一凝。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执法弟子正在往这里来。

冯老头猛地坐回石凳,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半醉不醒的样子。

“出山。”

宁渡川深深看了他一眼。

转身走向两峰之间。

走出三步。

护山大阵没有反应。

宁渡川脚步慢了下来。

再走一步。

依然没有反应。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人进入山门阵域,哪怕是一只飞鸟,也会在两侧石壁上激起一圈极淡的阵纹。

可宁渡川什么都没有引动。

没有青光。

没有警示。

没有登记。

他就这么走了进去。

像走过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空气。

冯老头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

石亭旁,一面负责记录出入的铜镜忽然亮了一下。

上面原本应该出现:

姓名。

所属峰门。

出山时辰。

可这一刻,镜面中央只有一个空白的光圈。

片刻后。

光圈自己熄灭。

冯老头死死盯着铜镜。

宁渡川已经走到了大阵另一边。

什么都没发生。

他停在山门外。

抬头看向身后。

鸣岫宗七十二峰隐在风雪深处。

十三年前,他从这里进去。

那年他七岁。

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衣。

季沉锋问他叫什么。

他说,宁渡川。

于是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写进鸣岫宗弟子册。

今天。

这个名字从里面消失了。

宁渡川收回目光。

他以为自己会恨。

可真正走出山门这一刻,心里反而很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宁公子。”

山道旁忽然有人叫他。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雪中。

车旁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

宁家外院管事,宁丰。

宁渡川看见他手中的信封,就已经猜到了来意。

宁丰显然也不想多说。

“族中几位长老商议过了。”

他递出信。

“寒魇谷的事牵涉太大。宁家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得罪鸣岫宗。”

宁渡川没有接。

宁丰叹了口气。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会从族谱旁支中除去。”

“老爷让我带句话。”

宁渡川终于看他。

“他说什么?”

“他说……”

宁丰顿了顿。

“以后别回来了。”

雪落在两人之间。

宁渡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今日发生的事情像是排好了顺序。

宗门先不要他。

接着是师尊。

现在轮到宁家。

好像所有人都急着告诉他——

这世上已经没有你的地方了。

宁渡川伸手接过那封信。

没有拆。

只是折了一下。

再折一下。

最后塞进包袱。

宁丰愣了。

“你不看?”

“内容不是已经说完了?”

宁渡川背起东西。

“回去告诉他们。”

“以后若宁家出了事,也不必来找我。”

宁丰皱眉。

“你现在已经没有修为了。”

宁渡川停了一下。

“所以呢?”

“宁家会有什么事,需要来找一个废人?”

宁丰说不出话。

宁渡川转身离开。

走出数十步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碎响。

不是马蹄。

更像玉石裂了。

宁渡川回头。

宁丰正低着头。

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宁家的旁支族册。

其中一页,不知为何裂开了一道细缝。

宁丰脸色有些古怪。

他翻到其中一处,手指停在那里。

“奇怪……”

隔得太远,宁渡川听不清。

下一刻,宁丰抬起头。

“宁公子!”

宁渡川站在雪中。

宁丰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族册。

神色渐渐变了。

“你的名字……”

风突然大了。

后面的话被吹散。

宁渡川没有走回去。

他只是看见宁丰手里的那张纸上,有一个位置空了出来。

与问罪台的青碑一模一样。

宁渡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宗门石碑可以出错。

身份玉牌也可以损坏。

可宁家的族册,是二十年前就写好的纸。

他的名字,是用最普通的墨写上去的。

如果连纸上的字……

都会自己消失呢?

宁渡川站在漫天风雪中。

许久没有动。

山门里。

冯老头忽然“啪”地一声,将石亭的门彻底关死。

然后从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本积满灰尘的旧册。

册皮已经发黑。

他颤着手翻了很久。

终于找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只写着一句话。

没有名字。

没有年月。

只有十二个已经褪色的古字:

根断而名消者,不可留于月下。

冯老头盯着那行字。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8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