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463"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1598) "宁渡川被押上问罪台时,青岑垣今年的第一场雪刚好落下来。

雪不大。

细碎的白屑从鸣岫宗七十二峰之间飘过,落在石阶、剑坪和数千名弟子的肩头,也落在宁渡川染血的衣襟上。

没人替他掸。

三天前,这些人见了他,还会隔着半座剑坪喊一声“宁师兄”。

今日,没人敢与他对视。

问罪台建在断崖之前。

崖下云海翻涌,十二根黑色石柱围出一方圆台,每根石柱上都锁着一条手臂粗细的玄铁链。链身结着冰,风一吹,便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宁渡川站在圆台中央。

双手没有戴枷。

不是宗门宽待。

是因为他右肩往下三寸的位置,被一枚镇脉钉贯穿了。

那东西封住了他大半源息。

稍一运功,整条右臂便如同被烧红的铁丝勒进骨头。

“内门弟子宁渡川。”

执法殿首座坐在高处。

声音传遍山崖。

“私入寒魇谷禁地,盗取宗门镇物,残杀同门七人。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山间一片安静。

宁渡川抬起头。

三日水米未进,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仍旧很静。

“我不认。”

人群里传出低低的骚动。

执法首座看着他。

“回光璧中有你进入寒魇谷的影像。”

“七名死者体内皆残留你的剑息。”

“丢失的玄简,在你的住处找到。”

“还有人亲眼看见你从禁地离开。”

他顿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可辩?”

宁渡川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执法首座,落在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陆延青。

鸣岫宗内门排名第六。

也是宁渡川曾经最信任的人之一。

半年前两人下山除妖,陆延青腹部被妖爪剖开,是宁渡川背着他走了四十多里山路。

那天夜里下着雨。

陆延青趴在他背上,血流了一路。

他说过一句话。

“以后你宁渡川若有事,我这条命还你。”

三日前,正是他站出来作证。

他说自己亲眼看见宁渡川从寒魇谷出来。

陆延青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便移开了。

宁渡川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要再看一遍回光璧。”

执法首座眉头微皱。

“证据已经验过三次。”

“既然三次都是真的,再看一次又能如何?”

四周安静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落向高台。

执法首座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一名执法弟子捧来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玉璧。

源息注入。

玉璧表面荡开一层薄雾。

很快,夜色浮现。

寒魇谷外。

一个身穿鸣岫宗内门白衣的年轻人从树林中走出。

腰间佩剑。

身形。

步态。

甚至连眉眼都与宁渡川一模一样。

人群中有人冷笑。

“还看什么?”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想狡辩?”

宁渡川没理。

“慢一点。”

执法弟子看向首座。

首座点头。

影像缓慢下来。

画面里的“宁渡川”正沿石道向外走。

就在他即将离开画面的时候,宁渡川忽然道:

“停。”

画面定住。

“往回三息。”

执法弟子照做。

画面退回。

一道苍白的光从远处亮起。

那是寒魇谷特有的雷火。

每到子夜,谷底雷脉都会泄出地表。

白光照亮山林,也照亮了画面中那个“宁渡川”。

“看地上。”

宁渡川说道。

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地上,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斜斜拉长。

执法首座眼神微变。

宁渡川看着他。

“雷火在西。”

“影子也在西。”

问罪台上忽然静了。

下一刻,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

“不对……”

声音很轻。

却像在死水里落进一颗石子。

更多人看向玉璧。

光从西边照来,影子怎么可能也落向西边?

除非——

这根本不是一段完整的回光。

而是有人把另一段影像,叠进了寒魇谷的残景里。

宁渡川又道:

“回光璧不能造假。”

“这是执法殿三日前亲口说的。”

“现在呢?”

没人回答。

雪落得更密了一些。

高台上一名白发长老脸色沉下。

“些许光影错乱,并不能证明什么。寒魇谷地势特殊,雷火折映并非没有可能。”

宁渡川看了他一眼。

“周长老。”

“寒魇谷是你管的。”

“那里有没有能让影子朝光走的地方,你比我清楚。”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宁渡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向陆延青。

“你说三日前子时,看见我从寒魇谷出来。”

陆延青嘴唇动了动。

“是。”

“在哪?”

“谷口东侧的石桥。”

“你离我多远?”

“不到二十丈。”

“我穿什么?”

“内门白衣。”

“佩剑呢?”

陆延青迟疑了一瞬。

“照川剑。”

宁渡川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看清我的脸了。”

“自然。”

“很好。”

他忽然抬起右手。

镇脉钉牵动伤口,鲜血顿时从肩头渗出来。

宁渡川却像没感觉。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

左侧锁骨下方,有一道极深的黑色伤口。

伤口边缘焦黑。

“十九日前,我在照寒涧被赤鳞螭咬伤。”

“宗门药堂给我缝了十二针。”

“直到三日前,都没有愈合。”

宁渡川看着陆延青。

“你离我二十丈。”

“雷火照得那么亮。”

“既然连我的脸都看清了,有没有看见这道伤?”

陆延青没有说话。

“说。”

宁渡川声音不高。

陆延青额角却已经冒出汗。

“当时……”

“天太黑。”

宁渡川笑了。

这一次,笑意明显了些。

“天太黑?”

“那你怎么看清我的脸?”

陆延青脸色骤变。

四周哗然。

有些原本一脸厌恶的弟子,神情开始迟疑。

有人看向高台。

也有人看向身边同门。

执法首座的手指,缓缓扣住椅子扶手。

宁渡川站在风雪里,肩头的血一点点往下淌。

三日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胸口那股气顺了些。

不是因为有人信他。

他早就不指望了。

只是因为这些人想把罪名钉死在他身上,总该先把钉子钉稳。

“还有玄简。”

他说。

“既然是在我住处搜出来的,就把它拿出来。”

这一次,高台沉默得更久。

宁渡川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的畅快,忽然冷了下来。

他看见执法首座与白发长老对视了一眼。

非常短。

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最后,那枚玄简还是被送了上来。

通体灰黑。

三寸长。

没有花纹,也没有文字。

据说是鸣岫宗开山祖师从一处上古遗迹带出来的东西。

几百年来无人知道它有什么用。

却一直供在祖师堂最深处。

宁渡川第一次见到它。

他盯了片刻。

“这不是从我房中搜出来的东西。”

白发长老冷声道:“到了现在还想抵赖?”

宁渡川没有看他。

他看着玄简边缘。

那里有一点极浅的灰。

像烧过的纸灰。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似乎自己曾经见过它。

不是在什么地方。

而是在梦里。

梦中也有这样一枚东西。

悬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

水里没有倒影。

只有无数看不清的名字,一行一行沉下去。

宁渡川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恍惚只持续了一息。

等他回过神,高台上的执法首座已经开口。

“够了。”

两个字。

压住了所有议论。

宁渡川抬眼。

执法首座站了起来。

“回光璧之异,事后自会复查。”

“陆延青证词是否有误,也会另行审问。”

“但七名弟子死于你的剑息之下,是事实。”

“玄简在你的住处寻得,也是事实。”

“仅凭几处疑点,不足以洗去你的嫌疑。”

宁渡川看着他。

很久。

“所以呢?”

执法首座没有回答。

真正回答他的人,是高台最深处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的男人。

“废其神根。”

四个字落下。

风雪里忽然没了声音。

宁渡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

那是他的师尊。

鸣岫宗第三峰峰主。

也是十三年前,把他从一座快要冻死人的破庙里抱回来的人。

这些年,教他认字的是他。

教他握剑的是他。

第一次下山杀妖时,跟在他后面三十里的人也是他。

宁渡川想过所有人会放弃自己。

唯独没有想过他。

“师父。”

他开口。

喉咙竟然有些哑。

男人没有看他。

只是重复了一遍。

“废其神根,逐出山门。”

宁渡川站在雪里。

过了很久,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没再问为什么。

也没求。

甚至没有再辩。

一名执法长老走上问罪台。

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黑针。

断根针。

宁渡川见过别人受这种刑。

神根并非骨血。

它是修士与天地源息之间最根本的那道联系。

断根之后,人不会死。

只是从此听不见山河。

感受不到源息。

终生再无修行可能。

长老抬手。

黑针刺入宁渡川胸口。

最初没有痛。

只有冷。

下一瞬,宁渡川眼前忽然一白。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铁链从骨头深处被人生生扯了出来。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面上。

牙关却死死咬着,没有出声。

天地间那些他从小便能感受到的东西,开始一寸一寸远离。

风里的源息。

雪里的源息。

山石中的源息。

甚至脚下这座陪伴他十三年的鸣岫山。

都在变得陌生。

最后一丝联系断开的刹那,宁渡川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针鸣。

不像风。

倒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翻过了一页书。

哗。

只有一声。

宁渡川猛地抬头。

没人有反应。

可与此同时,高台侧后方那块记录历代弟子姓名的青色石碑上,一道名字正在缓缓消失。

宁渡川。

三个字。

不是裂开。

不是黯淡。

而是从第一笔开始,一点一点淡去。

仿佛那块碑上……

从来没有刻过这个名字。

站在碑旁的守碑老人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片空白。

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等等。”

老人忽然开口。

声音发颤。

可问罪台上,没有人听见。

因为就在同一刻,宁渡川身上的最后一缕源息彻底熄灭。

执法长老拔出断根针。

鲜血落在雪里。

宁渡川伏在地上,喘了很久,才一点点撑起身体。

他回过头。

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师尊。

男人仍旧没有看他。

只有藏在袖中的右手,握得指节发白。

宁渡川收回目光。

再没有叫那声师父。

他走下问罪台。

数千名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宁渡川一步一步,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走到石阶尽头时,身后忽然传来那个守碑老人近乎失声的一句话。

“他的名字呢?”

宁渡川脚步微顿。

风雪掠过山门。

没有人回答老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漫天飞雪,那块高大的青碑立在问罪台旁。

原本属于他的那一行位置上——

空空如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8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