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399"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1849) "北山隘口的厮杀,已然杀得天地变色。

滂沱春雨混着滚烫热血,浸透整片山林泥地,黑褐血水顺着山道沟壑潺潺流淌。孙礼一身甲胄布满刀痕血污,左肩被矛刃划破,战甲开裂,血肉外翻,却依旧按辔立在阵前,手持长戈厉声督战。

他麾下两千残兵,死守山道隘口半日,早已伤亡过半。

这支部队皆是扬州久历边战的老兵,深知后路断绝便是全军覆没,人人死战不退。短兵相接之间,东吴伏兵虽勇,却被死死卡在山道之外,始终无法彻底冲垮魏军防线、彻底封死寿春归路。

可三千江东锐士蓄势已久,轮番冲锋,毫无疲态。

伏兵皆是孙霸精心遴选的丹阳敢死卒,惯于山林作战,身手矫健,借着雨雾林木掩护,不断穿插袭杀。魏军列阵堵截,正面能挡,两侧山林却防不胜防,每一刻都有士卒惨叫倒地,阵地一寸寸向内收缩。

孙礼望着麾下将士成片倒下,眼底尽是焦灼与愤然。

他征战半生,对阵全琮、对阵诸葛恪,从未遇过这般刁钻阴狠的打法。吴人不攻坚阵、不求速胜,专烧粮车、毁辎重、断栈道,不求歼敌,只求困死魏军。

“撑住!援军将至!”

孙礼嘶哑怒吼,策马往来冲突,斩杀数名突进阵前的吴兵,以自身勇武稳住摇摇欲坠的阵线。

就在魏军即将全线崩碎的刹那,南方旷野烟尘滚滚,马蹄震碎雨幕。

王凌八千主力全力疾驰,终于赶至北山战场。

黑压压的魏军甲士涌入山道,铁骑开路,步卒结阵,长枪如林骤然铺开。八千生力军蓄势待发,轰然撞入场中,瞬间扭转了北山失衡的战局。

东吴伏兵主将登高瞭望,见曹魏援军大举压境,面色凛然,立刻更改战法。

“传令各部,放弃正面强攻!分兵据守两侧高地,固守山口险地,以弓弩拒敌,拖延厮杀,不许与魏军主力贴身混战!”

三千伏兵立刻收势后撤,迅速抢占山林高地、崖壁险处,依托地形构筑临时防线。

他们人数远少于王凌、孙礼合兵的万余魏军,却丝毫不乱。居高临下,飞矢如雨,滚石不断砸落,将魏军的冲锋一次次挡回泥泞山道。

王凌勒马阵前,望着占据地利、死守不退的吴人伏兵,眉头紧锁。

山地狭隘,大军铺展不开,兵力优势全然无用。魏军士卒拥挤在泥泞山道上,只能层层递进,仰攻高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

“阴险至极!”王凌沉声怒骂。

他久经淮南战事,熟知吴人战法,却没想到这位不过弱冠之年的鲁王孙霸,竟能谋划出如此缜密的合围之局——以极小兵力,卡死全局要害,硬生生将曹魏数万大军拖入死地泥潭。

北山战局,瞬间陷入惨烈僵持。

魏军兵力占优,却被地形锁死,徒增伤亡;吴军兵力羸弱,凭险死守,死死钉在魏军后背,寸步不让。

与此同时,东南江岸战场再起波澜。

全琮见北面山林烽火大盛,知晓伏兵已然得手、魏军主力被牵制在北山,再不犹豫,亲自擂鼓督军。

江岸四千东吴水师弃守滩涂守势,全线压出。

东吴士卒水陆并进,一部分依托战船弓弩压制岸边魏军,一部分列阵冲杀,步步蚕食魏军防线。

驻守南线的两千五百魏军,相较于吴军,兵力单薄,且此前在春雨中急行军数天,连日淋雨,早已疲惫。先前只需固守牵制,尚且勉强支撑,此刻面对全琮全力猛攻,顿时左支右绌,阵线节节后退,营栅接连被吴军攻破焚毁。

南线牵制彻底失效,魏军再度陷入被动。

皖城城下,气氛肃杀如冰。

文钦统领剩余魏军,依旧牢牢围城结营,挖掘壕沟、排布拒马,死死封锁城门,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虽性情躁急,却深知眼下生死关头——一旦放诸葛恪出城,三军夹击,魏军必将全军溃败。

他立于阵前,频频北望、南眺,听着南北两面震天的厮杀呐喊,心中又急又躁,却不敢分兵驰援,只能死死钉在城下。

皖城城楼。

诸葛恪凭垛而立,长脸冷峻,广额之下双目锐利如鹰,将三处战局尽收眼底。

春雨打湿他的短髯,水珠顺着硬朗的下颌滚落。他亲眼看见:北山魏军主力被伏兵死死拖住,南线魏军节节溃败,围城敌军军心浮动、人人惴恐。

城下魏军看似严整,实则已是无根之萍、孤军悬城。

身旁诸将按捺不住战意,齐齐抱拳请战:

“将军!魏师三面受困,疲敝不堪!此刻开城杀出,内外夹击,必能大破司马懿主力!机不可失!”

诸葛恪指尖紧攥城垛,指节泛白,目光沉沉扫过城外魏军规整的防御壁垒,迟迟未发号令。

他傲气外露,骁勇善战,却绝非鲁莽匹夫。

王凌虽被牵制北山,却已打通半条归路,并未彻底溃败;司马懿中军与文钦麾下围城士卒加起来近万余兵马结阵固守,锐气未竭。

此刻贸然出城,是以数千守卒,硬撼上万严阵以待的曹魏精锐,纵使能胜,也必是惨胜。

“再等。”

诸葛恪沉声开口,声线洪亮,穿透漫天雨声。

“等北山魏军伤亡再增、士气彻底崩塌,等全琮彻底击溃南线守军、北上合围,断其南侧退路。待司马懿四面皆困、全无依托之时,我再全军杀出,一战定乾坤!”

城上将士尽数屏息,静待最佳战机。

北山土台,司马懿端坐马上,一身紫毡大氅早已被春雨浸透,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藏着滔天沉郁。

战局至此,他已然彻底看穿孙霸全盘谋划。

先以游猎演武拉拢军心为名,暗中调兵埋伏于皖城北面密林,更是笃定了自己会领兵速攻皖城,再以全琮水军佯攻南岸,诱敌分兵、弱化后背防御;再以精锐伏兵蛰伏北山要害,掐断粮道归路;最后以皖城城墙,拖疲、拖垮、拖崩曹魏大军。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算计精准得可怕。

此人不过弱冠藩王,久居深宫,不临战阵,却将淮南战局、数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孺子城府,深不可测。”

司马懿低声轻叹,语气里首次生出凝重的忌惮。

身侧幕府参军急声进言:“太傅!战局崩坏,后路、粮道皆危,三面受敌,不可再战!请速下令全军撤兵,退守寿春,保全主力!”

司马懿抬眸,望向雨雾中巍然不动的皖城,又看向南北两处漫天烽火。

撤,便是全盘溃败。

北山伏兵、南岸水师、城内守军必然衔尾追杀,疲敝魏军一路奔逃,伤亡必将不计其数,淮南数年屯田积蓄、扬州精锐战力,一朝尽毁。

不撤,便是深陷泥潭。

粮草断绝、四面被围,数万大军困死皖城郊野,坐以待毙。

雨势愈发滂沱,风声呼啸,裹挟着三方战场的厮杀哀嚎,响彻整片江淮旷野。

一时之间,纵横半生、几乎从无败绩的司马懿,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在这一瞬间,司马懿想起了诸葛亮,那个在卤城正面应战,击溃自己苦心布置的钳形攻势,大破魏军,斩甲首三千的诸葛武侯,那是司马懿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遭遇大败,自从卤城之战后,司马懿便被扣上了“畏蜀如虎”的帽子,被诸葛亮送女装羞辱都不敢再出兵与之野战。可是诸葛亮已经死了八年了。他万万没想到,八年后,他又感受到了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而对手,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诸葛武侯,也不是什么世间名将,仅仅只是一个年纪不到弱冠的少年。

乱世棋局,一子落错,满盘皆危。

赤乌五年的春雨之中,曹魏精锐深陷罗网,江东的绝杀之势,已然成型。

司马懿伫立高台,任由冰冷春雨浇透周身衣袍,鬓边霜丝凌乱贴在面颊。半生戎马,平辽东、拒诸葛、定荆襄,他历经无数危局,却从未如今日一般,被一个少年布下的囚笼死死锁死。

左右诸将人人焦灼,皆待主帅决断,连素来沉稳的王凌、刚直的孙礼,此刻都被山林死守的吴兵拖得身心俱疲,求援斥候一波接一波,马蹄踏碎泥泞,声声急促。

良久,司马懿缓缓睁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铁血冷厉。

他深知,撤军即溃败,死守即困死。孙霸的算计滴水不漏,唯一的破局之道,便是以最惨烈的代价,强行撕碎这张天罗地网。

“传我将令!”

低沉浑厚的号令,穿透呼啸风雨,压过遍野厮杀哀嚎,响彻全军。

“第一,命王凌放弃清剿伏兵!无需争山头、无需斩敌首!舍弃所有辎重、弃掉焚毁余粮,全军不惜代价,强攻打通北山主道!只求通路,不求歼敌!”

北山缠斗至今,东吴三千伏兵占地利死守,想要全歼绝无可能。司马懿彻底舍弃剿灭后患的心思,命万余魏军放弃仰攻高地,尽数汇聚于主干道,以人海冲锋硬生生碾压隘口,拼伤亡换生路。

“第二,命南线江岸两千五百守军,放弃防线,且战且退,向中军大营靠拢,舍弃滩涂阵地,集中兵力,收拢阵线,绝不允许被全琮水师分割围歼!”

“第三,文钦!”

司马懿目光骤然锐利,遥遥看向城下列阵死守的文钦。

“你部万余围城兵马,即刻解除围守!全军转为前锋,舍弃所有攻城器械,整军列阵,直面皖城,结死战壁垒!诸葛恪一旦出城,便就地死守拖住,死死钉住吴军主力,不许其北上夹击北山通路!”

“第四,全军裁撤所有民夫、辎重辅兵,尽数配发刀矛,补入战阵!今日之战,无后退、无休整、无退路!破路者生,滞后者死!”

狠戾军令层层传下,瞬间扭转全军打法。

原本分散拉扯、处处被动的魏军,骤然褪去所有顾忌,转为绝境死战模式。

北山战场最先剧变。

王凌得令,即刻叫停所有仰攻高地的损耗式厮杀。他舍弃两侧山林零星吴兵,将八千精锐与孙礼残存千余甲士合为一股,结成厚重方阵,长枪在外、大盾在前,如同一头脱困的凶兽,朝着北山主干道疯狂碾压推进。

山道狭隘,尸骸堆叠,血水泥水混作浆糊。

东吴伏兵主将居高临下见状,心头骤紧。

此前魏军步步谨慎、逐寸清剿,如今骤然不顾伤亡、不计损耗,以血肉填路,完全打乱了孙霸拖延耗敌的全盘算计。

“放箭!滚石拒敌!死守要道!”

主将厉声嘶吼,高地弓弩齐发,乱石滚滚而下,密密麻麻砸入魏军方阵。

前排魏兵成片倒地,血肉模糊,后队士卒毫不犹豫,踏着同袍尸身继续冲锋。魏军不求杀敌,只求开路,人人红着眼拼死推进,哪怕死伤过半,方阵依旧步步向前碾压。

凄厉惨叫不绝于耳,山道之内尸山血海,触目惊心。

三千江东伏兵,兵力本就悬殊,依托地利能拖能耗,却挡不住这般亡命冲锋。高地箭矢渐渐耗尽,滚石所剩无几,山林地形优势被魏军的亡命打法彻底抵消。

伏兵伤亡快速攀升,防线被迫节节收缩,死死卡在山道最窄处,用性命勉强封堵魏军通路,再也无法焚烧粮道、袭扰后军,只能陷入惨烈的死守拉锯。

东南江岸,战局同步逆转。

南线魏军接令后,不再死守滩涂,有序后撤结阵。全琮率军步步追击,水师士卒登岸冲杀,想要顺势掩杀,分割魏军。可收拢后的魏军众志成城,背靠背结阵,矛戈交错,死守不退。

吴军虽胜,却无法快速击溃敌军,只能死死咬住魏军尾巴,一路向北压制,牵制其兵力,却难以形成合围。

皖城城下,气氛骤然紧绷。

文钦骤然撤去围城壁垒,万余魏军迅速重整阵列,密密麻麻列于旷野之上,甲戈如林,煞气冲天。他们不再盯着城墙死守,而是调转全部锋芒,对准皖城城门,严阵以待。

城楼上,诸葛恪瞳孔骤缩。

他站在垛口,将魏军全盘变动尽收眼底,长脸上神色剧变。

司马懿老谋深算,绝境之中非但未乱,反而一眼看穿死局核心——不求全胜,只求突围自保。

放弃清剿伏兵、放弃南岸阵地、放弃围城压制,所有部署,只为打通北山归路,保全主力。

“司马懿要突围!”诸葛恪声线沉冷,短髯紧绷,“他抛开所有利弊,以残命换生路,绝不与我三方缠斗!”

身旁诸将急请出战:“将军!此刻开门掩杀,可袭其后阵,乱其军心,配合伏兵全歼魏军!”

“不可!”

诸葛恪断然喝止,目光锐利扫过城下严整死战的魏军阵列。

文钦万余兵马完好无损,士气凝于绝境,人人抱必死之心。此刻出城数千疲卒,直面万余死战魏军,非但无法夹击破敌,反而会被对方反手拖住,错失全局。

“传我军令!”

诸葛恪高声传令,声震城头。

“全军整备,甲士列阵,弓弩上弦!不开城、不突击!以城头火力压制城下魏军,射杀其游骑、散乱兵卒,拖延其整军速度!”

“遣快马传信北山伏兵主将、南岸全琮!命伏兵死堵山道,寸步不让!命全琮舍弃追击,火速领兵北上,绕至魏军西侧,截断其侧翼退路!”

“拖!只需再拖一个时辰!魏军疲惫至极,退路未通、四面受制,届时再全军杀出,一战全歼!”

城头箭雨顷刻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砸向城下魏军阵列。

魏军早有防备,大盾层层高举,结成盾墙挡下箭雨,士卒低头疾走,快速整军,丝毫不为城头杀伤所乱。

风雨愈烈,战局彻底进入最残酷的消耗终局。

北山:魏军万人亡命冲道,吴兵死死堵隘口,尸横山道,血染山林。

南岸:全琮水师步步北压,死死咬住魏军侧翼,伺机合围。

城下:文钦万余死兵列阵对峙,挡住皖城守军,死死锁住最后破绽。

魏军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被动困局,以惨烈代价稳住阵脚。

江东三方联动,死死缠堵,绝不给对方喘息突围之机。

江北旷野,雨幕滔天。

曹魏最后的淮南精锐,江东最精密的绝杀罗网,正在泥泞血地中,做着赌上两军性命、赌上淮南战局的终极拉扯。

远在江南牛渚,府邸之内。

孙霸凭窗而立,望着江北漫天烽火狼烟,听着斥候传回的句句战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司马懿的破局,狠、快、准,堪称绝世帅才。

但他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本就为应对绝境突围而生。

“太傅,你终归是急了。”

孙霸轻声自语,眼底锋芒尽显。

“你想保全主力全身而退……可惜,今日皖城春雨,只许败,不许退。”

终局合围,只差最后一步。

往返江北的斥候浑身湿透,接连奔入堂中,一份份战报递到孙霸案前。绢纸之上,写满北山隘口、东南江岸、皖城城下瞬息万变的战况。

孙霸俯身细看,指尖划过纸上文字,神色冷静。

身旁全琮留在江南的副将躬身等候。

“司马懿放弃清剿伏兵,不惜人命硬冲北山主道,打算强行撤回寿春。文钦万余兵马结成死阵,牵制诸葛恪,南线魏军收拢兵力节节北撤。”孙霸缓缓念出战报,抬眼看向麾下将领,“太傅果然不愧为当世名将,身陷罗网,依旧能寻到求生之法。”

“殿下,那我们该当如何?北山伏兵伤亡已经不小,三千锐士久战,兵力损耗日渐严重。王凌万余魏军不要命的冲锋,隘口防线随时可能被彻底冲破。”

孙霸伸手重重按在舆图之上,指尖落在皖城以北的山道出口。“司马懿想走,就绝不能让他走脱。”他语声低沉,“传我三道急令,快马渡江,冒雨传递。”

“其一,告知北山伏兵主将,不必与魏军在主干道硬拼损耗。分出半数兵力,继续扼守隘口正面拖住王凌;余下士卒,立刻离开高地,绕到魏军冲锋方阵的侧后,不断袭扰,焚毁他们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剩余辎重,反复骚扰,拖延其行军速度,不求大胜,只为迟滞。”

“其二,飞书传令全琮,不必纠缠南线残敌。留小股兵马牵制,主力即刻全速向北迂回,抢占北山山道出口外侧,堵死魏军冲出山林之后的开阔地带。就算王凌拼死打通山道,出口依旧被我军封死,冲出来也是落入包围。”

“其三,传信皖城诸葛恪,待全琮兵马抵达北山出口,伏兵死死缠住魏军之时,立刻开城,全军尽出,猛攻文钦所部。届时司马懿大军前有堵截,后有袭扰,南面诸葛恪压上,四方合围,叫他无路可逃。”

军令火速封入防水帛囊,精锐斥候持令,冒着风雨赶赴江边,换乘小舟,连夜北渡长江。

江北,北山隘口。

血水泥浆灌满整条山道。

王凌指挥魏军方阵,踏着尸骸一寸寸向前推进。魏军死伤惨重,盾矛之上处处是血,终于把山道狭窄处的吴军防线压得向后退去,眼看就要打通整条北归主路。

正当魏军士气稍稍振作,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山口。

号角声忽又响起。

东吴伏兵依孙霸密令,迅速分兵。一半士卒继续凭险据守正面山道,死死抵住魏军冲锋;另外一千人借着熟悉山林的优势,悄悄向魏军方阵两翼迂回穿插。

不再正面硬撼厚重的魏军方阵,而是游走于山林之间,弓弩轮番射击,时不时扑出来袭杀掉队的兵卒,纵火焚烧魏军临时聚拢的车马与行囊。

魏军一心向前赶路,侧后不断遭到袭扰。士兵既要往前冲锋,又要分人回头防备山林里不断窜出的吴兵。行军速度骤然被大幅拖慢,方阵屡屡出现混乱,前进的脚步被迫一再停顿。

王凌又急又怒。他麾下兵马虽多,身处山道,施展不开,想要回头清剿山林中的吴人,正面的通道又会重新被吴军堵死。进退两难,徒增伤亡。

“这般缠斗下去,大军耗不起!”王凌满身血污,厉声喝令,“不要理会两侧袭扰,全军只管向前,拼死冲出山口!”

魏军咬牙,再度奋力向前挤压。

东南方向,全琮接获鲁王密令,当机立断。

他留下少量部队牵制收拢北撤的南线魏军,亲率主力三千余人,舍弃滩头战场,马不停蹄向北山山道出口疾驰。春雨道路泥泞,吴军将士不顾疲惫,抢在魏军冲出之前,抢先占据山口外的平地。

伐木立栅,挖掘壕沟,布下长矛拒马。

等到王凌麾下一部分魏军拼死冲破隘口山道,奔出山林,迎面看见的,却是全琮早已列好的严整军阵。

旌旗林立,戈矛耀目,东吴大军已经堵死逃生的出口。

“不好!”

冲出来的魏军士卒见到眼前景象,一片哗然。

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山口之外,依旧是天罗地网。

北山之内,王凌的大部还挤在泥泞山道,前有全琮拦路,后有伏兵纠缠,进退不得。

皖城城下,一直在等待时机的诸葛恪望见北山山口外扬起全琮的吴军大旗,知道总攻的时刻终于到来。

“开城门!全军出击!”

厚重的皖城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吊桥轰然落下。

仅存的数千守城吴军,尽数涌出城外。诸葛恪披甲跨上战马,长面凛凛,短髯染着雨珠,身先士卒,领兵直扑文钦的万余魏军。

战鼓震天,喊杀响彻旷野。

文钦的部队本就久处绝境,听闻北山方向传来噩耗,得知归路出口已经被吴军封死,军心瞬间动摇。

一面是诸葛恪从城内潮水般杀出的吴军,一面是北山方向不断传来败报,魏军将士心中那一股死战的意志,开始出现裂痕。

土台之上,司马懿望着四面八方升起的吴军旗帜。

北山山道,王凌部被前后夹击;山口之外,全琮大军横亘前路;皖城方向,诸葛恪大军滚滚压来。

东南溃散的魏军残部,节节败退,已经难以再形成战力。

雨水顺着他的兜鍪边缘不断滴落。

他穷尽手段拼死突围,终究还是落入孙霸预设的最终合围。

身旁诸将面色灰白,无人再进言。

数万曹魏淮南精锐,被困在皖城以北这片春雨浸泡的泥沼大地。

进,有全琮重兵拦路;退,有伏兵不断袭扰;南面,诸葛恪大军步步紧逼。

四面皆敌。

司马懿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刃被雨水冲刷,泛出冷冽寒光。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死之意,“传令各部,收拢人马,就地结成环形圆阵,就地固守,拼死待变。”

漫天冷雨之下,魏军放弃突围,仓促结成巨大的环形防御阵。

刀矛朝外,盾墙环立,把伤兵、残余将吏护在阵心。

江东三路大军,正在一步步缓缓收拢包围圈。

北山伏兵从后方压上;全琮主力自山口向前推进;诸葛恪大军从南面碾压而来。

巨大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这一场由孙霸在江南运筹,诸葛恪坚城牵制,伏兵扼断后路,全琮水上迂回的皖城死局,到了分出生死的最后一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6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