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397"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6909) "濛濛春雨连绵不绝,乌云漫漫,雨丝斜斜抽打城墙与旷野。

魏军合围已然完成。

王凌统领主力列阵于城北,文钦收拢整顿后的先锋部署在城西,鼓角之声骤然响彻雨野。隆隆战鼓一阵紧过一阵,穿透哗哗雨声。

司马懿坐镇后方高处的土台,玄紫麾旗挥动,下达攻城号令。

数以千计的魏军步卒,顶着冷雨向着皖城北城推进。盾手举着厚重的楯盾在前,连成一片盾墙,遮蔽城头箭矢;身后步兵扛云梯、抬冲车,踏着泥泞积水,一步步逼近城墙脚下。泥泞的地面拖累脚步,士卒靴底沾满厚重黄泥,行进颇为艰难。

“放!”

皖城城头,诸葛恪一身甲胄,广额长面之上神色冷厉,高声喝令。城上东吴守兵顿时动作起来。羽箭如同飞蝗一般,自垛口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射向城下仰攻的魏军。箭镞破开雨幕,不少魏兵中箭倒地,滚进泥洼之中。

魏军盾墙死死顶住箭雨,依旧向前推进,云梯被扛至墙根,“轰隆”一声,重重搭在湿漉漉的城壁之上。魏军敢死士兵,手握环刀,踩着湿滑的云梯,冒雨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泼火油!”诸葛恪厉声再喝。

大块的滚木、礌石顺着城头轰然砸落,顺着云梯滚落,攀爬的魏兵躲闪不及,惨叫着摔落泥泞地面。陶罐盛装的火油被抛下,火把掷下,城下瞬间燃起一片片跳动的火焰,雨水浇不灭烈火,浓烟混着雨雾弥漫在城墙之下。

城北攻城声势震天,城西文钦所部也同步发起攻势。文钦披甲骑马,立于阵前,双目赤红,急于洗刷之前被司马懿斥责的耻辱,不停催促麾下将士猛攻。“登城!先登者重赏!”他高声呼喊。

庐江士卒悍不畏死,冒着矢石一波波冲向城墙,死伤不断,依旧轮番冲锋。可皖城城墙坚固,诸葛恪调度有方,守兵依托城垛拼死抵抗,魏军虽攻势凶猛,几番冲击,都被硬生生挡在墙下,城头依旧牢牢掌握在吴军手中。

激战半日,城下尸横泥泞,雨水混着血水,在地面汇成暗红的水洼。魏军死伤颇多,皖城城头,吴军也有伤亡,士卒疲惫,却没有半分溃散。诸葛恪立于城楼,袍角溅上点点血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望着城下一波又一波不退的敌军,他心中清楚:司马懿意在速攻,想要趁着士气正盛一举破城。

他低声吩咐身旁亲将:“传下号令,各部坚持死守,不许出城接战。速遣人再去问询,伏兵与江面水师,何时可得讯号。”

远方魏军的高台上,司马懿凭栏远眺。

眼见强攻一轮,徒增伤亡,皖城依旧屹立不动,他眉头微微蹙起。春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粮草转运的压力正在一天天加重。

他心中明白,强攻坚城,绝非上策。激战过半,雨势非但没有衰减,反倒愈发滂沱。

冰冷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皖城城墙,城下泥泞的战地被血水、雨水搅成一片浑浊的泥沼。魏军士卒轮番冲锋,几波猛烈的仰攻尽数被城头吴军击退。云梯断裂损毁,冲车木架被火油焚烧,焦黑的残骸横七竖八散落于墙根。

城北为王凌督战,眼见一批又一批士兵负伤退下,士卒锐气已然受挫,勒马转身,策马赶往后方土台,面见司马懿。

土台之上,风旗被雨水吹得猎猎作响。司马懿身披防雨的紫毡大氅,立于高处,目光隔着漫天雨幕,注视皖城城头往来奔走的吴兵。战鼓、喊杀、伤者哀嚎混杂雨声,一阵阵传入耳中。

王凌踏着泥泞登上台坡,甲胄上满是泥水,神色凝重:

“太傅,我军猛攻半日,死伤甚众。皖城城防完备,诸葛恪调度有方,丹阳劲卒死守垛口,急切之间难以攻克。春雨泥泞,我军粮草车马行进艰难,再这般不计损耗硬攻,于大局不利。”

不多时,孙礼也紧随而至,刚直的脸上布满忧色:“明公,皖城本就是江北重镇,诸葛恪早做足守城准备。我军本是轻兵速进,没有携带充足的围城大型器械。舍长攻短,以疲卒强攻坚城,绝非善策。不如暂且收兵,扎营固守,再做图谋。”

司马懿沉默半晌,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目光死死盯住魏军身后那一片云雾笼罩的山林。

“鸣金收兵吧”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号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当当当——”

苍凉的鸣金铜钲之声穿透漫天雨幕,响彻整个战场。正在舍命猛攻的魏军将士听见鸣金,心中虽有不甘,纷纷脱离城墙,缓缓向后撤退。

文钦策马自城西战场赶来,浑身沾染泥污,眉宇间满是不甘。方才他所部奋力攻城,部下死伤累累,却始终无法登上城头,先前被太傅斥责的郁气无处宣泄。

“太傅!何故收兵!”文钦粗声拱手,“不过半日鏖战,吴军定然也已疲惫!末将愿再领锐士,拼死再攻一轮,必可踏上皖城城头!”

司马懿转头看向文钦,神色冷淡:

“仲若,你只看见城头吴军伤亡,却看不见四周的杀机。”

他抬手指向魏军营地后方雨雾沉沉的山谷密林。“这片山林连绵,江汊交错。近日来哨骑回报,曾发现不明的小股人马踪迹,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内。”

“我只闻城中守军,却不见敌军全部兵力。这一片暗处,恐有埋伏。”

此言一出,帐下众将皆心头一凛。

王凌眉头大皱:“太傅是说,孙霸在牛渚,未必什么都没有做?”

“孙霸年少,未必知兵。”司马懿缓缓说道,“可全琮乃是东吴名将,他一直在牛渚,手握江防大权。难保不会借着巡江的名义,悄悄派遣兵力潜至皖城周边。”

“我若一味将全部兵力耗在城墙之下,一旦山谷伏兵猝然杀出,江面水师截断我军退路,春雨涨水,陆路粮道泥泞难行,我大军便陷入险境。”

文钦听罢,依旧心中不服,攥紧手中环首刀:“吴人不过藏头露尾,何足畏惧!末将愿分兵,前去扫荡山林!”

司马懿摇了摇头,并不采纳。

“不可。倘若分兵搜山,兵力分散,围城之势便会瓦解。诸葛恪自城内杀出,内外夹击,更加难以应对。”

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放弃了一举破城的打算。速战速决的计划已然落空。

“传令。”司马懿语声沉稳,下达新的军令。“大军向后撤三里,择地势稍高干燥之处,重新构筑营垒,深沟高垒,转为围困,不再强行登城。”

“多派斥候,轮番探查东南山谷、江岸每一处路口,严密警戒,提防伏兵偷袭。”

“同时加急传书寿春,催促后方粮草,春雨路阻,务必想方设法转运补给。”

“另外,分出一支游骑,专门盯防下游江面,一旦发现江东水师舟船,立刻来报。”

泥泞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伤士卒,断裂兵器,焚毁的云梯,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漫流。

皖城城头之上,激战之后一片狼藉。

诸葛恪望着城下魏军潮水一般退走,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长脸上并无大喜,反而愈发审慎。

身旁副将大喜:“将军,魏军攻城受挫,退下去了!”

诸葛恪摇了摇头,手扶湿漉漉的城垛,目光望向魏军后撤之后新筑起的营寨烟火。

“司马懿绝非受挫便放弃之人。他停止强攻,不是败退,是转为长久围困。”

他声音低沉,“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东南方向的隐患。我们的伏兵,危险越来越大。立刻再遣密使,告知孙霸与全琮,时机将近,请速传出击号令。”

春雨依旧不曾停歇。

魏军放弃猛攻城池,改做围困,严密戒备山林江滩。

林中暗处,孙霸布下的三千伏兵,依旧潜伏在密林之中,将士摩拳擦掌,苦苦等待那一声出击的信号。

而长江下游,全琮的水师舟楫,借着春汛涨起的江水,正悄无声息向着皖城方向逼近。

春雨时断时续,天地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司马懿退守三里扎下营垒之后,彻夜思索战局。他心中已然猜疑东南山林藏有吴人伏兵,可若是就此撤军,此番兴师南下便一无所获,洛阳朝廷那里难以交代,更关键的是,曹爽一党一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倘若久拖,春雨愈发泛滥,粮道泥陷,大军只会愈发被动。

权衡再三,司马懿决意再发动一轮猛烈强攻。他打算以雷霆之势猛攻北城,逼迫诸葛恪把城外潜藏的伏兵不得不调出来救援,将暗处的利刃逼到明处决战。

中军大帐之内,他召集众将议事。

“吴人恃仗坚城,又恐有伏兵隐匿于东南。一味坐守围困,春雨迁延,于我不利。”司马懿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我当集中主力,全力猛扑北城墙,逼迫诸葛恪求援。伏兵若来,便就地与之决战;伏兵不出,我便趁乱一举登城,拿下皖城。”

王凌蹙眉出列劝谏:“太傅,昨日强攻已然死伤不少,城中守卒战力尚强,冒死硬攻,代价必定惨重。”

孙礼也拱手:“明公,此乃以士卒血肉赌机会,非万全之策。”

文钦听得又要大举攻城,双目顿时发亮,大步踏出,抱拳高声:“末将愿领本部为先登!昨日未能建功,今日定要踏破皖城城门!”他急于洗刷之前杀良冒功被斥责的耻辱,一心想要立下实打实的战功。

司马懿看了一眼文钦,点头下令:

“文钦,率你部为攻城前驱;王凌统领主力紧随其后,增调冲车、大型云梯,不惜代价冲击北垣。孙礼,领一部兵马扼守东南要道,严阵以待,一旦山谷之中吴军伏兵杀出,立刻予以拦截,不可使其袭扰攻城大军后方。”

“其余各部严守营寨,哨骑四散,紧盯江面动静。”

军令迅速传至各营。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只有细碎濛濛雨雾笼罩旷野。

魏军战鼓轰然擂响,一通接着一通,震得旷野都为之震颤。

上万魏军士卒列阵向前,盾手层层叠叠举着大盾,抵挡城头箭雨。冲车被数十名士卒推着,碾过遍地泥泞,轰隆作响向着皖城北城门推进。一架架云梯被抬出,向着城墙根部运动。

文钦披甲持矛,骑在战马之上,立于阵前,厉声呐喊催促将士向前。

“登城者重赏!后退者立斩!”

箭雨瞬间交织。皖城城头,诸葛恪早已全身披甲,亲自坐镇北城楼。广额长面之上神色凛凛,短髯被雾气打湿,他高声喝令守兵还击。

飞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城下魏兵成片倒下,后面的人依旧踏着泥泞尸体继续冲锋。云梯再度搭上湿漉漉的城墙,魏军敢死之士,持刀盾向上攀援。

城上滚木礌石呼啸砸落,火油一罐罐倾倒而下,火把抛下,墙根燃起熊熊烈火,黑烟混着雨雾滚滚升腾。惨叫之声此起彼伏,鲜血顺着城壁往下流淌,汇入城下泥水坑洼。

魏军前队死伤惨重,后续部队依旧源源不断压上。冲车反复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响不绝于耳,木门木屑纷飞。

诸葛恪在城头往来奔走,亲带亲兵补守死伤惨重的垛口。吴兵拼死还击,也不断有人中箭中石,倒在城头。激战数个时辰,城头城下尸骸狼藉,泥土尽数被血水浸透。

魏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几处云梯之上,甚至已经有魏兵爬上城头,双方短兵相接,刀刃碰撞之声刺耳。吴军将士拼死扑杀,才把登城的敌兵尽数斩杀,将云梯推倒。

山谷密林中,听着城北震天的厮杀,不少将士按捺不住,想要领兵杀出。领兵统领牢记孙霸密令,死死按住部下:“无牛渚号令,不许擅动!司马懿定然留有后手在外,贸然出击,便是自投罗网!”

山谷之内,利刃虽亮,依旧偃旗息鼓,没有一兵一卒冲出山林。

下游江面,全琮的水师已经抵达皖城东南江面,舟船隐于江岸芦苇之间,同样静待信号。

城北战场,一轮又一轮强攻过去,魏军死伤累累,士卒锐气开始衰竭,皖城城墙依旧牢牢握在诸葛恪手中。

土台高处,司马懿立于大氅之下,静静目睹惨烈攻城。他预想之中的伏兵杀出,并没有出现。

他眉头紧锁,心中暗惊:孙霸与全琮竟然如此沉得住气,任凭皖城遭受猛攻,伏兵依旧潜伏不动。

王凌策马来到土台之下,浑身沾满泥水,声音带着疲惫:“太傅,士卒伤亡过重,如此强攻,短时间难以破城。吴人伏兵始终不现,我们的消耗却越来越大。”

司马懿望向那一片沉沉山林,又看了看城头依旧旗帜不倒的皖城,指尖攥紧。

他本想用强攻逼出埋伏,结果对方硬生生忍住,不肯上钩。

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

司马懿缓缓吐出命令。“鸣金。”

铜钲再度鸣响,攻城的魏军如潮水一般,缓缓退离城墙。

城下遍地死伤,满目疮痍。

皖城城头,吴军同样伤亡不小。诸葛恪扶着湿漉漉的女墙,大口喘着粗气,长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却依旧是坚毅。他望向江南和伏兵山林方向,心中焦急:城池压力已经到了极点,孙霸的号令,到底何时才能到来?

……

牛渚鲁王府邸,堂外春雨绵绵不绝,水汽漫入窗棂。

案上铺开一大幅江东舆图,皖城、江北的乡聚道路一一标记清楚。孙霸立在图前,指尖点着皖城北面那片旷野,几名心腹斥候跪在堂下,满身雨水,刚刚从江北探查归来。

全琮站在一旁,身披半湿的戎服,凝神倾听斥候回报。

一名斥候躬身禀报:“启禀殿下,小人数次冒雨潜渡长江,远远窥探魏军营垒。魏军连营铺开,帐幕连绵十余里。文钦先锋营、王凌主力营分区驻扎,西北方向另设警戒营寨,哨骑往来不绝。”

孙霸垂眸,神色冷静,并不凭观感妄下判断,缓缓开口:

“不要说帐幕连绵这种虚话。按魏军规制,一营大帐统士卒百人,小帐二十至三十人。除去伙夫、匠役、留守辎重之人,要区分战兵与杂役。仔细讲,各部分布如何。”

斥候定了定神,细细回禀自己所见:

“文钦城西营,帐幕约莫四十余座大营,旁附小帐,估测战兵三四千余。王凌城北主营,大帐一百七十余座,辅之以无数小帐,除去守营后勤,上阵战兵一万六七。另有数千甲士留守后方,护卫太傅司马懿的大本营,不参与攻城。”

孙霸手指在舆图上轻点,在心中默默核算。

“合计上阵战兵约两万之众,再加留守中军的兵卒,魏军此次投入皖城战区,总兵力至少为两万三千。”

说完,他抬眼看向全琮,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沉思。

“两万三,听来数目不小。但司马懿是围城进攻,兵力便要拆分。攻城需要人,提防东南山谷要分兵,还要派出游骑监视江面。真正能够冲到城墙之下仰攻的,不过一万出头。”

全琮俯身看向舆图,抚着胡须,点头附和:

“殿下算得通透。魏人看似人多,处处需要布防,兵力便被分散。昨日今日两日猛攻,城下尸骸遍地,魏军死伤已有不少,锐气已经折损。春雨泥泞,粮运艰难,久耗下去,对他们只会越发不利。”

孙霸缓步走到窗边,掀开帘幕,望向烟雨茫茫的长江。

“可司马懿老奸巨猾。他已经疑心东南山林藏有伏兵,特意分出孙礼一部扼守要道。就是想要防备我们伏兵突袭。方才一轮猛攻皖城,便是想逼我们伏兵仓促出战。我们按兵不动,没有落入圈套,这一步算是对了。”

他收回目光,转回堂内,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皖城的位置。

“如今,魏军强攻受挫,伤亡增加,粮草随着春雨日渐窘迫。但诸葛恪城内七千守军,连日血战,损耗同样不轻,压力已经极大,不能无限硬撑。”

孙霸抬手,指尖重重叩向皖城东南山谷与江水交汇之处。

“传令。遣密使快马传信皖城内外。伏兵、江面水师做好万全准备。再等待一阵,待到魏军再度疲惫,士气最低之时,内外一齐杀出。”

“唯”!

江北皖城之下,两万余魏军被泥泞与伤亡拖累。而江南这边,孙霸已经把对方的兵力、利弊算得清清楚楚,静静等待收网的时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6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