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细密雨丝终日飘洒。文钦部四千先锋踏着泥泞土路向南开进，士卒衣甲尽被春雨打湿，道路泥泞不堪，车轮常常陷进泥沼，行军速度比预想慢上不少。
沿途江东乡聚被冷雨笼罩，村落寂寥，正是在这样的阴雨天里，麾下士卒四处抄掠乡野，出现杀良冒功之事。
文钦先锋部进驻皖城以北乡野。
连日小规模哨战，吴军守兵坚壁不出，真正斩获的敌兵首级寥寥无几。麾下不少士卒求功心切，便将屠刀伸向来不及逃亡的江东乡民。
黄昏时分，营中堆满一筐筐血淋淋首级，下级军官捧着首级簿册，前来中军向文钦报捷。
亲将心中不安，私下入帐劝谏文钦：
“将军，今日送来的首级之中，颇多老弱百姓形貌，并非交战斩获的吴兵。这是杀良冒功，一旦被太傅察知，罪责不小。”
文钦正坐于帐中，把玩腰间环首刀，听完劝谏，面色没有多少震动。
他知道部下所为属实，却并不打算严加究办。
“我军远来，锋刃需见战绩，方能震动洛阳朝廷。”文钦语声粗重，“皖城吴军闭门不出，无仗可打，拿什么取得斩获？些许边地小民，死便死了。”
“你暗中告诫诸营，做得隐蔽一些，不要公然张扬。不要把此事摆到明面上。”
他不愿制止，也不愿公开赞许，选择默许纵容。只要捷报可以送往寿春，向太傅证明先锋军有所建树，便足够。
很快，一部分捷报连同首级统计送回王凌处。王凌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其中破绽，不少首级面容年老、甚至还有少年，绝非交战的战士。
王凌拍案叹息：“文仲若急于立功，竟纵容部下杀良取首！如此行事，只会令江东百姓恨透我大魏，日后再想要收服淮南江东，更是难上加难。”
急报递回寿春太傅行营。
司马懿阅览战报，见到斩获清单，眉头紧紧皱起。他心中清楚文钦部的陋习，心中十分不悦。
但眼下大军正在进兵皖城，正是用人之际，不便临阵重罚先锋大将。
“罢了，待此间战事了了再行治罪”司马懿重重一叹，他此时已经后悔让文钦作先锋了，比起文钦，他更钟意孙礼，孙礼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讲都比文钦更完美，无论治军还是私德、人品。可惜，孙礼是个坚定的保皇党，是个真正的大魏忠臣，既不支持曹爽，也不偏向他司马家，哪怕在很多军政事务上，孙礼都有和他一致的看法。
司马懿步出军帐，抬手接住几滴春雨，沉吟片刻便颁下军令：全军即刻拔营，火速追上先锋文钦部，合围皖城。
……
仲春淮右，连宵冷雨未歇。
土路被连日春雨泡得软烂，遍地泥淖积水，深浅难辨。马蹄踏过，溅起浑黄泥浆，车轮碾辙深陷，每前进一步都极为费力。魏军主力舍弃大半休憩时辰，日夜兼程、催军疾赶，终于在皖城北郊的郊野隘口，追上了先行三日的先锋文钦部。观其行军，颇有当年八日急行军千二百里奔袭新城的模样。
远方旷野尽头，先见散乱营帐、零落炊烟，正是庐江先锋军的临时驻地。
中军大道上，黑甲洪流缓缓收速。
王凌披重甲压左翼，孙礼领州兵镇右翼，层层步骑次第收拢阵列，肃整严明。泥泞行军数日，士卒衣甲半湿、靴履裹泥，却无一人喧哗紊乱，全然是久经边战的规整军纪。
司马懿乘高车居于中军，玄紫都督戎袍不染尘泥，鬓边霜丝被湿风微拂。他并未下车，只凭轼而立，目光遥遥落向前方松散杂乱的先锋营地，神色沉冷无波。
一路行来，沿途所见江东乡聚残迹、荒村断垣、散落的百姓衣履，早已将先锋军纪散乱、纵兵抄掠的实情尽数看在眼里。
前方便哨望见中军太傅大旗，急忙奔回传报。
营中，文钦正立于临时土台之上，看着麾下士卒清点“斩获首级”，翻看吏卒呈上的捷报簿册，脸上犹有急于建功的亢奋。听闻太傅中军主力已至，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喜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心中清楚，自己部曲军纪粗疏、沿路滥掠、虚报战功，最怕的就是被司马懿当面撞见。
文钦不敢怠慢，急整冠甲，率先锋诸将快步出营，踏泥迎至道旁，躬身拱手：
“末将文钦，率先锋各部，恭迎太傅、王将军大军！”
泥泞旷野间，先锋军阵松散无序，士卒三三两两散落营外，或倚树歇脚，或私分掠得杂物，毫无临战前的肃整。与身后缓缓驻立、甲戈如林、阵列森严的中军主力相比，高下立判。
司马懿并未即刻答话。
高车缓缓停稳，他抬眸扫过这片狼藉营地，目光掠过满地泥泞、散乱兵甲，再扫过文钦神色间的一丝局促。
身侧王凌面色凝重，默然不语；孙礼蹙眉直视前方，眼底尽是不满——他一路听闻先锋杀良冒功、残害边民，早已心怀愤懑。
良久，司马懿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平淡，却带着穿透春雨寒意的威压：
“先锋先行三日，不入皖城，不破烽堠，反倒在乡野迁延逗留。”
一句轻语，压得全场无声。
文钦心头一沉，硬着头皮回话：“末将一路扫清外围斥候、扫荡郊野敌踪，斩获颇多，正待休整兵马，伺机攻城！”
司马懿微微颔首，示意身侧幕府吏卒呈上沿途查探的简报。
“扫清斥候？”他语气淡淡，不带喜怒，“本帅沿途所见，村舍残破、流民奔逃、乡野空寂。你部斩获首级颇多，可所见吴兵守军寥寥，反倒江东老弱百姓死伤无数。”
字字落地，如冷雨砸在泥地。
文钦背脊微寒，连忙拱手辩解：“太傅！乱世交战，敌境乡民附吴，皆为敌众！末将只是顺势清剿，以壮军威！”
“以壮军威？”
司马懿缓缓抬眼，眸色骤然沉厉，无半分宽容。
“兵者，伐谋伐军，不伐黎庶。”
“你求功心切，纵兵劫掠、虚增虏获，杀良冒功，激边民怨魏。区区寸功，败坏国恩、动摇淮南民心——此非建功，乃是败军！”
一语喝斥，震得文钦俯首垂肩，再不敢多言半句。
周遭先锋士卒尽数屏息，原本松散喧闹的营地，瞬间死寂无声，唯有春雨簌簌落泥之声。
孙礼上前半步，朗声附言，刚直不避：
“太傅明鉴！边民离心，则吴人愈得人心。文将军麾下所为，徒令江东百姓誓死助吴守城，于战局百害无一利！”
王凌亦拱手沉声道：“仲若骁勇有余，军纪太宽。再如此放任，未攻皖城，先自失地利人和。”
众将齐谏之下，文钦面色青白交加，满心羞愧不甘，却无可辩驳。
司马懿望着前方咫尺之外的皖城城墙轮廓，雨雾之中，城郭静立，壁垒森严。他压下眼底愤怒，收敛威势，转而严明军令。
“传我将令。”
“自此刻起，先锋、中军合为一阵。文钦所部即刻整肃军纪，封存所有首级、虏获，逐一核验，凡平民首级、滥掠财物，尽数清查追责。文钦本人留职查看，戴罪立功。”
“再有私掠百姓、虚报战功者，立斩不赦。”
“全军即刻拔营，合兵压至皖城北垣，列阵围城，休整备战，不许再擅自迁延。”
军令层层传下，飞速传遍前后两军。
散乱的先锋部曲即刻收拢阵列，杂乱营地迅速规整。数万魏军主力彻底合拢，黑甲连绵铺展在春雨旷野，兵锋直指皖城坚城。
文钦立在泥雨之中，俯首听令，心中又悔又躁。
他一心求战立功，反倒未战先败，在太傅面前落得治军无能、残害民生的罪名。
而远方皖城山林、江岸密林中，孙霸与全琮预先埋伏的三千锐卒，静静隐于雨雾深处。
他们隔着濛濛春雨，清清楚楚望见——司马懿主力大军已然全数汇合，兵临皖城城下。
……
皖城城头
诸葛恪站在伞下，个子比周遭将官高出半头，脸庞宽阔，且面长，像极其父诸葛瑾。额头格外饱满，颔下短髭疏朗，颔须不长，作短髯，色呈浓黑。春雨沾濡，数缕微须沾着细碎雨珠，并不浓密繁长，却根根挺劲，衬得面庞愈见英锐刚厉。双目炯炯有神，神采外露，自带一股傲岸之气。不外乎年少之时，孙权就称赞其为“蓝田生玉”。一身武将铠甲沉沉压在肩头，外面罩着防雨的厚毡斗篷，雨水顺着斗篷边缘不断往下淌，打湿了靴下的青砖。几缕黑发被春雨打湿，贴在他的额前。
他本性情骄扬，素来意气风发，此刻望着北方连绵无尽的魏军营垒，眉头紧紧拧起。往日里那份飞扬的锐气还在，却多了几分沉肃。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目光锐利地穿透茫茫雨雾，冷静审视城外敌军的排布，没有半分慌乱畏惧。
早前他就已先后接到孙权和全琮的密信，早知魏军有今日之围，亦知全琮与鲁王在皖城山林中暗暗备下一支伏兵。诸葛恪早年间曾收服十万山越人，从中选取四万青壮编入兵卒，但皖城孤城悬于江北，他的四万大军大部分都散落在长江南岸，随他一起驻守在皖城的只有约七八千士兵。他要做的，就是坚守皖城，等待全琮大军支援，等待埋伏的奇兵截图魏军主力后路之时开城掩杀，自能取胜。
一名斥候快步跑上城头，浑身雨水淋漓，单膝跪倒禀报：
“启禀将军！魏军人马极多，南北两面皆在扎营，已经切断皖城向北的通路。看其部署，是打算围城，逼迫我军出城野战！”
诸葛恪放眼环顾四周。
城北、西北到处都是魏军营垒的烟火，唯有临江的东南方向，暂时还没有魏军重兵封锁
“看来魏军是打算围三阙一，逼着我们弃城而逃了。”
“传令下去。”诸葛恪转过身，声音沉稳，号令一条条下达城头。
“第一，各门即刻紧闭，加固城门，以巨石、木栅封堵。所有将士分守垛口，轮班值守，不可懈怠。滚木礌石、火油，全部搬运上墙，做好守城准备。”
“第二，严令全军，不得轻易出城接战。司马懿远道而来，春雨泥泞，粮草转运艰难，意在速战。我们只需要依托坚城拖住，不可逞一时之勇出城决战，落入对方圈套。”
“第三，遣精干信使，乘小船偷偷自东南水门出城。一则联络城外潜伏的伏兵统领，令其继续隐匿，切勿暴露；二则向江面的全琮水师传递消息，告知魏军已经完成合围。”
“第四，派人整理城内存粮，清点军械，安抚城中官吏百姓，告知众人坚守城池，江东援军不久将至。”
将官领命，匆匆下城楼安排防务。
冷雨不停浇洒城头，诸葛恪再次凭栏北望。
雨雾那一头，魏军大营连绵如海，战鼓隐隐传来。
他心中明白，眼下皖城已是一座危城。所幸孙霸早已布下后手，坚城在内，伏兵藏于山林，水师游弋江面。只待时机一到，内外并举，便可反噬围城的魏军。
只是这一切，都要扛过司马懿最初的猛攻。
春风冷雨，皖城城头，大战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6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