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394"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0071) "江北风色沉肃,与江南之地的闲散嬉游截然不同。

寿春都督中军大帐,壁垒森严,甲士环列,帐内不闻喧哗,唯有烛火噼啪、笔墨轻落的微响。此地便是司马懿镇守淮南的军政中枢,节制荆、豫、扬三州军马,整肃江淮防线,虎视江东吴地。

帐中宽敞深邃,正中悬挂江淮全域舆图,山川要塞、江防渡口、吴魏对峙据点,密密麻麻标注详尽。

司马懿年近六旬,却无垂老疲态。身形长挺,肩背端正如松,常年掌兵秉政,自带一股沉渊压人的庙堂武臣气度。他面皮偏白,是久居军府、运筹帷幄的静色,不似战将粗砺,却比诸将更显阴肃。眉眼狭长,眼尾微垂却不软,抬眸时瞳色极深,沉沉如寒潭,寻常不敢与之对视。最骇人是他顾盼之姿。

寻常人转头必动身躯,他偶尔回望,肩骨不动,只颈首轻旋,目光横掠如苍鹰侧睨,正是史书所载「鹰视狼顾之相」,无声间透着多疑、隐忍、暴戾的天性。

鬓边微染霜白,青丝杂雪,衬得面容愈发清峻冷硬。额间刻有几道浅纹,是常年筹算、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不显老态,只添深沉。身着魏国都督紫边戎袍,腰悬玉带,不披重甲,却端坐自有万军之势。语声沉缓,字句极轻,却每一字都压得住满帐武将。

司马懿端坐主位,下首坐的是扬州都督王凌,鬓发霜白,身经百战;扬州刺史孙礼按剑立于侧;庐江太守文钦一身戎装,神色亢奋;掾属邓艾立于幕下,手中捧着江淮屯田舆簿;数名军谋从事侍立,捧着各地斥候送来的简牍密报。

军吏高声诵读完牛渚传来的谍报。

文钦当即跨步出列,拱手高声:太傅!依末将所见,此乃天大良机!”

“吴东宫、鲁府争储日久,朝局分裂。今鲁王出镇边江,不图整军守戍,反倒终日游猎嬉游,沉溺贵游之乐,足见其年少轻浮、胸无远略!”

“江东宗室如此懈怠,边军随其嬉玩,军心必散、守备必疏。我军正好趁此时机整兵南向,先取舒县,再压皖城,一战可挫吴人锐气!”

文钦性情骁猛,一心求战,只看表面乱象,认定孙霸只是纨绔少年误事。

一旁的扬州刺史孙礼却微微摇头,出列稳声谏言:

“文将军所言太过急躁。”

“孙霸身为吴室亲王,位居储争核心,绝非无知顽童。牛渚乃是江东第一江防要隘,紧邻我淮南边境,亲王在此地日夜嬉游,本就不合常理。”

他常年镇守边地,深知吴人诡诈多变,谨慎道:

“依臣所见,宁可视其为诈,不可视其为弱。吴人素来善用以虚掩实、以嬉乱敌之计,不可贸然轻进。”

邓艾躬身开口,略有口吃:“启、启禀太、太傅,如今正值仲春,江淮春雨连绵。陆路泥土泥泞,大车辎重行进极难。江、江淮水道涨、涨落不定,大军南下,粮、粮草运艰难,亦、亦需考量。”

最后,立于主将之首的王凌躬身上前,条理清晰,一语切中要害——

“观表面,鲁王日日游猎、兵马随娱,看似江东武备松懈、宗室耽乐,确有可乘之隙。”

“可细观其调动——每日游猎路线从不重复,步军入山、轻骑巡隘、水师沿江,看似漫无目的嬉游,实则尽数卡在江岸要塞、山野隘口、驰援要道。”

王凌久历战事,目光极其老辣:

“若是真玩乐,兵马必散乱无章、阵型松弛。可连日探报皆言,吴兵随行虽似散漫,实则进退有序、水陆呼应,绝无溃乱之态。”

帐中喧哗稍稍平息。

诸将闻言,方才察觉到其中违和。

帐内议论渐渐平息,诸将目光尽数汇聚到主座之上。

司马懿端坐不动,身躯稳如磐石,只头颈微微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帐下王凌、孙礼、文钦、邓艾众人,尽显狼顾之相,眸光沉冷,不怒自威。帐中顿时一片寂然,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他并未立刻驳斥任何人的见解,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那一叠江南送来的谍报简牍,语声低沉缓慢,每一字都清晰落在众人耳中。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文钦欲乘隙进取,是将帅进取之心;王凌、孙礼审慎持重,知边地不可轻动;士载考量粮运水势,亦是用兵根本。”

先肯定众人,不急于否定部将,而后话锋一转。

“但你们都只看见表相。”

他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江淮舆图,指尖落点,正是江南牛渚。

“孙霸,吴之鲁王,深陷储位之争。身在江防要地,一举一动建业深宫皆有耳目监察,太子孙和一党、钱钦典校诸吏无时不窥伺其过失。他若公然整军大阅,便是授人以柄,孙权必生猜忌。”

“所以他借游猎为名。身披猎服,驰猎山野,示天下以纨绔嬉游。对外,是亲王消遣;对内,借游猎之名调步骑、动舟师,演练江防阵型,熟稔江岸地形。士卒只当随主游乐,不知不觉间,固江防以御我,收军心以自重,掩锋芒以避吴主之疑。此绝非少年无知嬉闹,乃是精心谋划。”

“彼虚张声势,更是意在牵制我淮南兵力,令我不敢贸然进兵皖城。此乃一石四鸟之计也”。此子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司马懿声音渐冷。“吴国有此子,绝非我大魏之幸事啊”!

文钦闻言,面上尚有不甘,拱手欲再争辩。

司马懿抬手,轻轻止住他。

方才一番剖析,满帐文武皆以为太傅会固守淮南,静待江东虚实自现。司马懿垂眸望着案上堆叠的谍报简牍,指尖反复摩挲记载牛渚军情的帛书,长久默然不语。

诸将屏息等候,帐中只余下帐外北风呼啸之声。

邓艾方才所言粮运艰难的弊病,王凌提出吴人布防诡诈的警示,文钦求战的慷慨之词,一一在他心中权衡。

他原本打算持重观望,不去接孙霸布下的局。可转念细想,孙霸借游猎演武,短短时日收拢牛渚军心,水陆兵马已然磨合完毕。再拖延下去,皖城守备愈发坚固,江东边将人心归附鲁王,届时再想进取淮南前沿,便要付出数倍代价。

孙霸想以虚势牵制魏军,让自己按兵不动。那他便偏要反其道而行。

司马懿缓缓直起身,头颈微微侧转,狼顾之相显露,幽深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推翻方才保守的论断。

“方才所言固守之策,不妥。”

一语落下,帐下诸将尽皆愕然。

文钦眼中骤然亮起,身子微微前倾;王凌眉头紧锁,上前半步:“太傅!吴人虚实未明,孙霸诡计多端,粮草运输不便,何故要提前进兵皖城?”

司马懿抬手指向舆图上皖城的位置,神色冷静,条理分明。

“孙霸之计,是要我畏其虚声,敛兵不动。他以游猎为伪装,固然已经完成演武,可恰恰也暴露了破绽。”

“他所有调动,皆假借游猎名目。兵马分散于山野江岸,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部曲四散,尚未收拢结成完整战阵。水师舟师往复巡江,大多分散在外,并非尽数屯守皖城要塞。”

“孙霸要瞒建业,要瞒我江北,行事处处束手束脚。他不敢公然号令全军戒备,只能借着游猎的外壳行事。这便是转瞬即逝的机会。待到几日之后,游猎完毕,兵马归营收拢,壁垒完整,再想撼动皖城,为时已晚。”

邓艾心中急切,捧着屯田簿册上前,说话间略有些口吃:“艾、艾、艾启禀太傅,大军南、南下,粮、粮草转运负担极重,一、一旦战事僵持,我、我、我军进退皆、皆难!”

司马懿颔首,并未否定邓艾的顾虑。

“士载所言,乃是实情。故而我不求彻底攻占江东,只求速袭皖城,挫其边锋。不必久留,施压便可。”

他目光看向征东将军王凌:“彦云,你统领扬州诸军,调庐江、寿春步骑,择精锐,轻装疾进,不携过重辎重。”

又看向文钦:“仲若,你熟知庐江地界,率本部为先锋,直扑皖城外围,惊扰吴人戍守,试探诸葛恪守备实力。不可一味死攻坚城,见机行事。”

“再传令,斥候分出半数,继续紧盯牛渚方向。提防孙霸麾下兵马自下游驰援皖城。一旦牛渚部曲有北上动向,即刻飞马回报。”

他心中看得通透:孙霸主力尚在牛渚,若是皖城告急,孙霸极有可能结束游猎,挥师西上支援诸葛恪,那才是真正的恶战。

王凌神色凝重:“太傅,倘若孙霸舍弃游猎,水陆齐出,自牛渚来援皖城,我军便要腹背受敌。”

“本太傅便是要赌这一瞬时差。”司马懿眼神锐利,“孙霸处处要避建业的猜忌,他调兵援皖,便要舍弃‘游猎嬉玩’的伪装,等于坐实私擅调动边兵,二宫相争之中,这会成为孙和党羽弹劾他的把柄。”

“他投鼠忌器,未必敢明目张胆倾巢而出。”

这便是司马懿捕捉到的死穴。孙霸所有谋划都建立在合规的外壳之上,一旦撕破,就要面对孙权的猜忌、典校的弹劾。

司马懿沉声落下最终军令:

“即刻整饬兵马,三日后,大军开拔,进军皖城。”

帐下诸将闻言,心中震动,纷纷拱手领命:

“诺!”

军令一道道传出寿春大营,号角隐隐在城外响起。北风卷起旌旗烈烈作响。

孙霸在江南费尽心思布下迷局,机关算尽,想要诱骗住司马懿。天可怜见,这位太傅自负看破计谋之后,非但没有被虚声吓退,反而抓住游猎带来的兵力分散窗口,选择抢先出手。

这正是孙霸苦心经营想要达成的结果。

隔着滔滔长江,一场隔空博弈,转瞬就要化为实打实的战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6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