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48390" ["articleid"]=> string(7) "736571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8055) "孙霸自宫中归来,褪去朝见天子的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殿内窗棂透进淡淡的天光,案边燃着一炉浅香。
内堂香雾轻绕,杨竺侍立一旁。诸葛绰迈步走入堂中,一身骑都尉的官服还未尽数换下,行过谒见之礼。孙霸见他前来,眼底当即漾开一抹由衷的喜色,快步上前,亲手虚扶一把。
诸葛绰正当弱冠之年,身形中等偏清瘦,眉目生得俊朗舒展。常年居于建业,少经风霜,面皮白净。两道眉峰修长。双目清亮,聪慧有神,鼻梁笔挺,唇线偏薄,面容温润斯文,不见武人的粗悍。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是否是家族一脉相承的脸长。
“伯舒,难得你肯抽身前来。”孙霸语声之中带着真切的欢愉,眉眼都柔和几分,“你身为东宫宾友,身在太子幕下,却愿意心系于我,这份心意,我心中自知。”
他侧身邀诸葛绰就坐,屏退堂内多余仆役,只留杨竺在侧。
“东宫与鲁府,内外耳目众多,你敢私来此处,其中风险,你我皆明。我固然为你愿意向我靠拢而欣喜,却也为你的处境忧心。”
孙霸坐于案侧,目光落在诸葛绰身上,语气诚恳:
“你父元逊公手握重兵,屯于皖城,威名赫赫。你脚踏两宫之间,一旦事机泄露,不单单是你一人获罪,连诸葛氏一门,都要受牵累。”
诸葛绰垂手而坐,神色略带局促:“殿下厚待,绰心中感念。当今储位纷争渐起,绰观世事,心中自有取舍,并非一时冲动。只是行事之间,不得不处处谨慎。”
孙霸微微颔首,方才那份欣喜,已经掺上一层沉虑。
“我知你心志。只是这份交好,只可藏于暗处,万万不可显露于外。不可留下书信把柄,不可当众偏私于我。今日召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说罢,孙霸便将面见孙权,获准去往前线观军的经过,缓缓道出。
随后将宫中所受的数条禁令一一说罢,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
“陛下已明令,你二人及众宾客不得随我奔赴牛渚。我孤身北行,建业这边便托付你二人。
今日召你二人前来,我也想听听,我去往牛渚,还有哪些隐患,何事应当审慎。”
杨竺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殿下,此行最大的祸患,不在江中风浪,而在嫌疑二字。
牛渚乃是卫将军全琮屯驻的大营,江防重兵汇集。鲁王亲至军寨,诸将校、士卒必然争相拜谒逢迎。纵使殿下本心无他,军中馈赠酒食财帛,一旦传回建业,便会被人构陷亲王收买军心。依竺之见,军中一切馈赠,无论厚薄,殿下都应当一概推托,分毫不可收受。”
“再者,军中文书谋划,殿下只可观览,不可落笔参议,不私给诸将写信。但凡军务调度,只作旁观,不置可否。另外,牛渚隔江便是魏地,边境细作混杂,亦要提防魏人密探借机接近,从中离间构陷。”
杨竺说完,拱手退立一旁。
孙霸微微颔首,转头望向诸葛绰。
“伯舒,你有何看法?”
诸葛绰指尖无意识捻动腰间骑都尉的官绶,眉宇间愁绪更重,思虑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杨竺所言乃是军垒之中的防备。可还有建业之内的流言。”
“殿下身在牛渚,虽在江南,却居重兵大营。朝中众臣远隔江水,不知实情,谣言极易滋生。或传殿下笼络江表将士,又会揣测殿下与江北皖城的家父内外勾连。”
“家父如今屯于江北皖城,与牛渚隔水相望。纵然殿下并无私相交结之心,旁人也难免妄自揣测鲁王与诸葛恪互为表里。故此,殿下千万不可遣使渡江前往皖城拜谒先父,两地之间,也不要私通私人书札。”
诸葛绰语气恳切:
“还有,殿下此行只为观营察戍,切莫为博取声名,对士卒过多施私恩。士卒感念殿下恩德,落到朝堂眼中,便是亲王邀买人心。赏赐抚恤,宁可淡薄,不可优厚。”
孙霸静静听着,二人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抬手轻轻叩击案几,将这些要点一一记在心底。
“你二人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不收馈赠,不干预军务,不私通皖城,不厚施私恩于士卒,我自当谨记于心。”
他抬眼看向堂下二人,神色肃然。
“我身在牛渚,建业的局面,便托付给你二人。”
“杨竺,府门宾客,凡来游说、挑拨东宫鲁王嫌隙之人,一律拒之门外,不可酬答,不可私交朝臣。若无我的手书,不可擅自替我上书辩白。”
“伯舒,你身为太子宾友,守好东宫本分即可,不必刻意显露与我亲厚。你寄往皖城的家信,只叙家事寒温,储位、二宫、牛渚诸事,半字都不可落于简牍之上。”
孙霸目光沉沉:
“一旦我在外稍有差池,宫中猜忌再起,你二人万不可冲动上书争辩。静待诏令,切勿火上浇油。”
杨竺肃然躬身:“竺受教。”
诸葛绰亦敛衽一拜,神色凝重:“绰谨记殿下叮嘱。”
堂内青烟盘旋,窗外风声掠过庭院,无声预示着前路步步皆险。
牛渚大营近在大江之畔,对岸便是魏人的疆土,而储位纷争的阴影,早已笼罩建业内外。孙霸看似得了体察边情的机会,可每一步,皆如行走于薄冰之上。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过建业的坊巷,露水沾湿庭院草木。
鲁王府内外,并无往日亲王出行的喧闹。依照孙权的训令,杨竺、诸葛绰二人不得随行,府中一众宾客也全部留在府内,只遴选两名可靠内侍,数十名护卫卫士,仪仗尽数裁省,务求低调。
厅堂之内,孙霸一身青色王侯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绶带,朝服已经收置箱笼。行囊不多,没有厚重的辎重,只备好旅途器物与简册。
杨竺、诸葛绰早早来到府中庭院,前来送行。
天光朦胧,廊下熏炉余烟淡淡。孙霸立在阶前,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静郑重。
“我今日便启行前往牛渚。昨日堂中所嘱,建业一应诸事,便托付二位。千万谨记,勿要逞一时意气,徒授人把柄。”
杨竺拱手躬身:“殿下放心。府门来客,竺必一一婉拒,不与游说之徒往来。宫中若有风声,我等静待动静,绝不贸然行事。江上风浪险恶,殿下到了军中,务必谨守陛下约束。”
诸葛绰眉目间忧色难消,敛衽一拜:“伯舒惟愿殿下一路平安。家信寄往皖城,绰必只叙家事,不敢妄论朝堂。只是江左流言难防,身在军垒,万事还望殿下多加自持。”
孙霸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此番北行,看似得遂心愿,实则每一条禁令都是枷锁,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
“我晓得。”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府门。门外车舆早已静候,车马简约,不见亲王出行该有的盛大排场。少量卫士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登车之后,车轮缓缓转动,离开鲁王府。穿过尚还清冷的建业街巷,一路往江边码头而去。
按照诏令,只调拨一艘中型官船供孙霸乘坐,随行卫士分乘另外两艘小船,不得登殿下主船。岸边戍卒见到鲁王车驾,纷纷肃立行礼,却不敢上前私相攀谈。
孙霸走下舆车,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他回头,远远望向建业城的轮廓,重重石城隐在薄雾之中。
那里面,有君王的猜忌,有储位的纠葛,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此行的一举一动。
他收回目光,举步踏上官船的甲板。
“开船。”
“解缆,开船。”
艄公应声,缆绳解开,船帆徐徐张开。官船逆着浩荡江水,朝着上游牛渚方向扬帆驶去。
建业的城池,在晨雾之中一点点向后退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391642" }